我是异类，你是怪物

作者：白井智之

第一卷 第一个案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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３月１日晚上７点左右，在小手崎市上边町４丁目的公园内发现３名儿童倒卧在地。他们的脸部和喉咙均被利器割伤，皆为意识不明的重伤。上边町上个月也发生过儿童遭可疑人士袭击的事件，警方已经加强了巡逻。

小手崎新报线上　（3/1　19:55）

３月１日晚上８点到11点期间，小手崎市内陆续接到通报，外面町１丁目有２人、上边町２丁目有１人、上边町５丁目有２人，共计５名儿童被送往医院。他们的头部多次遭钝器重击，并且被绳状物勒颈。稍早，上边町４丁目的公园才刚发现有３名儿童倒卧在地。警方推测这是针对儿童的无差别攻击，并呼吁民众严加戒备。

小手崎新报线上　（3/1　23:38）

根据对学校相关人士的采访，３月１日晚上陆续遭到袭击的儿童，全都是小手崎小学同一个班级的学生。

小手崎新报线上　（3/2　05:00）

３月２日上午10点半左右，在上边町１丁目的小手崎团地发现有儿童倒地。据推测，该名儿童是从住宅楼的屋顶坠落，救护人员已确认死亡。市内自１日晚间起接连发生儿童遭袭击事件，截至２日上午10时为止，已有11名儿童送医，其中５人确认死亡。警方表示，目前仍有约10名儿童下落不明，正在与学校合作持续搜索中。

小手崎新报线上　（3/2　11:13）

*

三月二日，刚过上午八点。

在小手崎市外面町二丁目的一户民宅屋檐下，东日本电视台的记者将麦克风对向一位少年。

“请问你的名字？”

我是青野。青野健一。

“健一同学是小手崎小学五年三班的学生对吧？”

是的。

“今天学校的情况？”

放假了。

“健一同学对这起事件有什么看法？”

────

“真的很害怕吧？”

不──不害怕。

“不害怕吗？明明班上同学一个接一个地遭到袭击耶。”

不害怕。因为那家伙一定会找出犯人的。

“那家伙？”

我们班里有一位名侦探。

*

二○一一年一月十日，在北非的拉比利共和国的港湾城市贝尔格吉，发生了一场针对治安机关的抗议示威。示威群众的诉求是释放因涉及反政府运动而遭警方拘留的物理学家阿里·苏莱曼博士。率领示威的是博士的学生们。

年轻人对抗武装治安人员的画面在社群媒体上引起关注，示威活动很快就扩散到各地。

拉比利共和国的最高领导人加达伊上校自一九六九年的无血政变夺取政权以来，已进行了四十二年的强权独裁统治。他以丰沛的石油资源为基础，采取强硬的反欧美外交政策，被称为“非洲雄狮”，一度获得极大支持。但近年来经济停滞，房价飙涨。二○○五年，他在国营电视台上宣称“一年内要让所有市民都有栖身之所”，但之后公营住宅的兴建仍毫无进展。市民嘲讽加达伊为“没牙的狮子”，对其独断专行的政权积怨已深。

一月十五日，贝尔格吉的治安机关虽然释放了阿里博士，但示威的声势并未减弱。十七日，年轻人闯入治安机关总部并占领该处。加达伊深感危机，于是派出军队和佣兵，开始镇压示威群众。各地爆发冲突，军队镇压市民的影片接连在社群媒体上上传。政权核心人物相继叛离，陆军基地储存的武器流入反对派手中。国民解放军随之组成，拉比利共和国实质上陷入内战状态。

联合国安全理事会于二月一日召开紧急会议。在欧美各国主导下，通过谴责对平民使用武力的决议案，并实施冻结政府资产、停止核发政府高官签证等制裁措施。

在国际社会撑腰下，解放军将战线从东部扩展至中部。由于这个地区集中了炼油设施，被称为“拉比利的心脏”。政权为了死守这个要地投入空军，接连轰炸解放军据点。

遭受重创的解放军向欧美请求更多支援。十八日，安理会召开紧急会议，决议派遣多国部队。

拉比利军队与多国部队的实力差距昭然若揭。当许多市民以为这个延续四十二年的独裁政权即将终结之际，加达伊在二十日于国营电视台露面。

“西方决定派遣十字军。他们的目的是要殖民统治拉比利共和国。”

加达伊显得十分憔悴。那曾经令人们为之疯狂的锐利眼神和急切语调，此时却暴露出他的捉襟见肘。

“爱国的诸位，请放心。为了这一天，我已经准备好了对付西方的新型武器。”

说到“武器”时，他举起了拳头。

“这个武器将会改变时代的潮流。”

啊，又来了。

不只反政府派，就连一直支持政权的市民也这么想。

认为这又是那只没牙的狮子在狂吠罢了。

１

终于，等待已久的时刻来临。

小鳍的远足费用被偷了。

去年冬天的假期，我决定要成为名侦探。

那天，我一边剥着橘子皮，一边小声地开着电视看。爸爸要工作送货到早上。住在同一栋公寓、和我同班的小鳍，也被爱打柏青哥的爸爸叫去当代打，所以只有我一个人，百无聊赖地打发时间。

会把电视音量调小是因为只要开大声一点，住在隔壁的大叔就会敲墙壁。要是能用耳机就好了，可惜前一天我把它塞在裤子口袋里，结果连同裤子一起丢进洗衣机，现在插上电视也完全听不到声音。

看完气势不足的《冲吧！飞飞超人》最新一集后，我边打呵欠边转台，电视上出现了一位白发蓬松、梳成七三分的老爷爷。老爷爷脸色发青，好像肚子痛得要命似的，鼻孔一抽一抽的。

“今年也发生了许多悲惨的事件。让我们一起来回顾。”

伴随着像恐怖片的音乐，画面开始播放。那是整理了这一年──二○○九年所发生的事件。

我大吃一惊。日本的警察非常优秀，大人和小孩都能安全生活。脸红红的警察伯伯在交通安全教室上这么说，那才是几个月前的事。但根据那位白发爷爷的说法，东京有醉汉开车撞伤十几人，福岛有父母毒害自己的孩子，金泽有男子把女人关进仓库，熊本则有持刀的陌生人砍伤小学生。

简直就是地狱。

就在我悠哉看着飞飞超人的同时，这个国家正刮起犯罪风暴。

我整个人埋进被炉里，缩成一团，把脸颊紧贴在毯子上。到底该怎么做才能保护这个国家，我绞尽脑汁思考，想到脑袋都快沸腾。

回过神来天已经亮了。从阳台那边传来麻雀的叫声。听到玄关门喀嚓一声打开，我从被炉里冲了出来。

“爸爸，我要当警察。然后要把日本所有坏人都关进牢里。”

爸爸愣了一下，眨了眨眼，然后说：

“良太的梦想我大多都愿意支持，但警察不行。这我绝对不允许。”

一边单脚站着脱鞋，一边又补充说，税务署的职员也免谈。

“再不赶快做点什么，日本就要被坏人控制了啊。”

面对我拼命恳求，爸爸一边排开坐垫，一边说：

“那你当侦探不就好了。”

说了句让我摸不着头绪的话。

“你不知道吗？侦探很厉害喔。”爸爸躺在坐垫上说：“只靠脑袋就能解决任何案件。跟那些整天设路检抓超速、拼绩效的警察可不一样。你看，比如说──”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有气无力地嘟囔了一句“下次再说吧”，就开始打呼了。

我把纳豆倒在微波好的白饭上拌一拌吃完，然后骑上脚踏车前往市立图书馆。在检索区的电脑上输入“侦探”，找寻搜寻到的书。

半天后──当馆内广播开始播放〈萤之光〉时，我已经决定要成为名侦探了。

名侦探能解决任何案件。比警察更优秀，能从一点点线索看穿犯人的真面目和手法。年龄也无所谓。以前日本也有少年侦探团，据说他们的表现连成年名侦探都惊叹不已。

我借了所有能借的书，立刻开始修行。从《名侦探超难案件档案》学习前人的推理，用《惊奇推理测验》磨练思考力和想像力，用《名侦探入门解谜的就是你！》把名侦探的铁则牢记在心。新年时还用压岁钱买齐了名侦探七道具。

但侦探之路崎岖难行。我很快就遇到了瓶颈。

我等了又等，等到天荒地老，就是没有案件发生。

每本书上都有写调查的要诀和推理的建议，却没有写如何遇到案件的方法。就算在商店街晃到半夜，发现的也只有在做奇怪亲热举动的大叔大婶而已。春假时面店的擀面棍被偷，我挥舞着手臂冲进店里，结果被大叔狠狠敲了一记，痛得我两个鼻孔都流血了

小林少年在我这个年纪时，已经把怪盗二十面相逼入绝境，还受到明智先生的称赞。不能在这种地方就踌躇不前。我的第一个案件到底在哪里呢？

一边想着这些事，春天就这么来了，夏天一闪而过，然后又到了冬天。

二月。案件发生了。

“老师，我把这个带来了。”

小鳍把折成三折的收费信封摊开，撕开胶带说“这是远足的钱”，然后放在讲台上。

“当──当──”悠闲的下课钟声响起。二月八日，下午三点三十分。小手崎小学五年三班的放学前班会刚结束。

多良山老师粗鲁地拿起信封，往里面看了看，

“你在耍我吗？”

立刻把信封推了回去。

“谁在耍你了？”

“就是你。”

“我？”小鳍瞪大了眼睛。“我没有啊。”

“信不信我揍你？”

多良山老师从信封里拉出纸来。出现的不是胡子大叔的千元钞，而是熟悉的草纸──被撕成钞票形状的学年通知单。

寒假结束后的一月十四日，我们五年级去七郎舄冰钓。所谓冰钓就如字面上的意思，在结冰的湖上凿洞钓鱼。当时风大得像是要把身体撕裂一样，不过用网子烤来吃的西太公鱼非常美味。

这天的巴士费用，约定在一月份时每人要缴交一千日圆到学校。

──明天再忘记的话，明年修学旅行就让你一个人留在教室自习。

对迟迟不缴钱的小鳍感到不耐烦的多良山老师，昨天在班会时这样警告他。

可是……

“怎么会这样啊？”

看着从信封里拿出来的草纸，小鳍歪着头。多良山老师赏了他一记手刀。前面座位的女生们笑着叫他“骗子”、“小偷”、“坏蛋”、“暴牙”。

小鳍拨弄前发，额头上露出一块发紫的瘀青。那是第二节体育课快结束时，想跳八段跳箱却撞到的。

小鳍是个笨蛋。因为笨，所以无法思考后果。也因此总是受一些离奇的伤。忘记带东西也是家常便饭。

昨天被那样警告，但小鳍今天还是忘了带远足费。慌张的小鳍把学年通知单塞进信封，想蒙混过关──

教室里的每个人都这么想。只有我，是个例外。

注意到了一个细节，就是那条胶带。

当小鳍把信封交给多良山老师时，他是亲手撕开封口的。如果真的想用学年通知单冒充千元钞，应该直接交上去才对。小鳍撕开胶带，是因为他以为里面有钱。也就是说，他确实把远足费放进信封了。可是不知为何，里面的东西被人偷偷换掉。

这是偷窃，货真价实的犯罪。做为名侦探的第一个案件，损失的金额确实有点寒酸，但也不能太挑剔了。

“怎么办啊。”小鳍嘟囔着回到座位。小鳍的座位在教室左后方的角落。正后方就是通往走廊的门。

我在离开教室时，偷偷在小鳍耳边说：

“到屋顶来。”

五分钟后。

“我一定会找出偷你远足费的犯人。”

我宣布道。外套帅气地飘扬，就像《飞飞超人》的结尾场景一样。

“真的吗？”小鳍兴奋地叫着，还顺势踢了下自己的体育服袋。

“把今天发生的事全部告诉我。”

立刻开始问话。小鳍点了点头说“好”。

“早上起床，吃了热狗面包，刷了牙，然后把收费信封塞进口袋，就出门了。”

小鳍从短裤右边口袋拿出折成三折的信封。

“昨天，爸爸洗澡的时候，我从他的钱包拿了一千日圆放进信封里。为了不忘记，我把信封放在玄关。”

我好几次看到小鳍的爸爸被警察从柏青哥店带出来。对他来说，拿到一千日圆肯定不容易。

“但是今天早上迟到了。本来想在晨会时交给老师的，但来不及，所以就决定在放学前班会再交。”

我也记得小鳍没来参加晨会。

唱完早晨之歌后，老师发现泰的桌上放着钱包，就骂他说“没事不要带钱来学校”。泰是个不良少年。住在车站后面的团地，总是和那边的人混在一起。放学后大概是想去商店街的电玩店吧。

老师拉开钱包的魔鬼毡封口，说着“你真有钱啊”，一边挥动印有樋口一叶的五千日圆钞票。“可别让小鳍给偷走了啊。”说完，他随手把钱包丢回泰的桌上。健一咯咯笑了出来，但因为当事人小鳍不在，教室气氛有点不太热络。

“为什么会迟到？”

“为什么呢？”小鳍摸了摸鼻子底下。“啊”，然后从屁股口袋掏出一片约两公分的玻璃碎片。“这个。我看到排水沟里有，就顺手捡起来了。”

小鳍有个习惯，像猫一样爱捡路边的小东西。似乎特别喜欢玻璃珠和压克力珠这类透明的东西，屁股口袋总是鼓鼓的。小鳍这个绰号也是因为发光鱼类而来的。

“到教室时大概是第一节课的中途吧。之后就是一整天和大家一起上课。然后到放学前班会的时间，把信封拿给老师，结果里面的东西变成学年通知单了。”

我也回想了一下，但想不起有什么特别的事。

“那个信封，你今天一直放在口袋里？”

“对啊。”

啪地拍了下右边口袋。犯人大概是从那里偷走信封的吧。

“今天有跟谁说你带了远足费来吗？”

小鳍皱着额头上的瘀青，嗯──地想着，

“大概只有番茄酱吧。”

午休时。小鳍趴在桌上睡觉时，番茄酱跑来打他的背。说是“你有带钱来吗！”想要偷看桌子里面，所以小鳍就从口袋拿出信封给他看。然后挥挥手要他走开，自己又回到梦乡去了。

小鳍是个傻蛋，但番茄酱也傻得不相上下。如果说小鳍是个安静的傻蛋，那番茄酱就是个吵闹的那种。因为总爱耍帅做些危险的事，衣服上老是沾着血，所以才会被叫这个绰号。

“也给他看了信封里的钱吗？”

小鳍摇摇头。

“只给他看信封。”

我把三个折痕摊平，从信封中拿出学年通知单。纸张是照着钞票大小纵向撕开的。用侦探七道具之一的放大镜观察，但除了是普通的草纸上有三道折痕外，没有什么特别的发现。

我问完话，回家后把线索记在笔记本上。

推理的线索都到齐了，剩下的就是如何拼出真相。

在被爸爸用奇怪的表情问“你在干么”，被多良山老师说“别发呆”打头的同时，我一直在思考。

然后到了二月十日。第三节国语课时。

脑海中发出喀嚓一声，就像乐高积木完美扣上，我找到了关键的答案。

午休时间。

“我有重要的事要说──”

我站在讲台上环视教室。窗外正在下雨。多亏如此，大家都留在教室里。讲台上并排放着两个证物，信封和学年通知单。

“前天，小鳍的远足费被偷了。犯人就在我们之中。”

结果令人傻眼。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明明名侦探的推理已经开始了，但五年三班却没什么反应。大部分人都在聊天。小凯西在涂鸦本上画着迷宫，健一和阿乔则用拖把在玩曲棍球。

没关系，给相关人士添麻烦，是名侦探的标准流程。

我故意咳了一声，说明了小鳍为什么会撕开胶带──如果是他自己把学年通知单放进去，那根本没必要拆开封口。

反应依然冷淡。

我几乎忍不住想夺门而出时，

“为什么你能断定犯人就在这个班级？”

耳边突然响起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

我看向教室右后方的座位。尚恩用手指轻轻拨弄挂在脖子上的耳机。

“就算有人从小鳍的信封里偷走钱，也不一定是这个班的学生做的吧？”

尚恩是转学生。第二学期初来到小手崎小学。据说是因为在营建公司工作的爸爸的关系，从东京搬来的。

个子小小的，皮肤白皙，但和小鳍那种弱不禁风的感觉不太一样。头发微微卷曲，鼻子尖尖的，总是散发着一股甜甜的味道。虽然看起来就是个都市孩子，但并不会因此趾高气扬。虽然算不上融入班级，但他似乎一点都不在意，甚至乐在其中。

尚恩一到休息时间就戴上耳机，读着没有插图的看起来很难的书。大概是对这样的尚恩居然有反应感到惊讶吧。大家先是看向尚恩，接着又看向我。

“不对，犯人肯定是五年三班的学生。”

我趁机提高声音，大声说道。

“这所学校里大部分的人，那天根本不知道小鳍带了远足费来。但五年三班的大家不一样。前一天的放学前班会上，多良山老师叮咛小鳍明天一定要带远足费来。犯人听到了这件事，所以第二天才能偷走小鳍的钱。”

大家的视线转向尚恩。尚恩点点头说“原来如此”，放开了耳机。

“接下来的问题是，谁偷了远足费？”我紧握着讲台，掌心满是汗。“第一个嫌疑人是番茄酱。”

番茄酱正靠在窗边抠着鼻子，听到这话，一脸错愕地指着自己：“我？”

“那天午休时，番茄酱跟小鳍聊了几句。番茄酱问他有没有带远足费来，小鳍就从口袋拿出信封给他看。对吧？”

小鳍点头说“嗯”。

“也就是说，番茄酱知道小鳍右边口袋里有信封。而且之后直到午休结束，小鳍都在自己的位子上睡觉。”

“你是说我趁午休时偷了钱？”

番茄酱不满地跺着地板，发出咚咚的声音。

“结论是，你不是犯人。”

我看向教室左后方小鳍的座位。

“小鳍的座位在左边角落。角落的桌子是贴着墙的。而且小鳍把信封放在短裤的右边口袋。要从趴在桌上睡觉的小鳍那里拿信封的话，就得把手伸进小鳍的脚和桌子之间，从口袋里掏东西。这根本行不通。而且犯人在拿了钱之后，还把信封放回口袋里。不管多么小心，口袋还是会被弄动，绝对无法做到不留痕迹。就算是小鳍也会注意到的。”

番茄酱愣了一下，然后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似的，抓了抓头发说：“对、对啊”。

“那么犯人是什么时候偷走小鳍的远足费的？不只要能拿到信封，还要能放回口袋的情况才行。唯一能下手的机会，只有一次。”

我走下讲台，指着黑板旁的课程表。

“就在第二节体育课前的那段短暂休息时间。”

小鳍喃喃地说“体育？”额头上那个已经变淡的瘀青露了出来。正是那天撞上八段跳箱时留下的那块瘀青。

“上体育课前，大家都会换上体育服。我们拿着体育服袋去更衣室，在那里换好衣服后去体育馆。犯人趁这个时候，独自留在更衣室。然后从小鳍的短裤口袋里拿出信封，掉包里面的东西，再悄悄塞回口袋。”

“所以说，那时候最后留在更衣室的那个人，就是犯人啰？”健一歪着身子靠在拖把上。“嗯──实在想不起来啊。”

“我也是。每天上这么多课，哪记得住这种事。这里重要的是，钱不是在教室被偷的，而是在更衣室。这种情况下，犯人不只可以从小鳍的衣服里偷东西，而是能从所有男生的衣服里偷东西。”

唉？什么意思？粗鲁的声音此起彼落。

“请回想一下那天早上会议的事。多良山老师骂了泰对吧？说他没事不要带钱来学校。那时候，老师从泰的钱包里拿出五千日圆给大家看。犯人也应该看到了。这时就会浮现一个疑问。犯人明明可以在更衣室从所有男生的衣服里偷东西，为什么不拿泰的五千日圆，反而拿走小鳍的一千日圆呢？”

教室安静下来。雨声听起来特别大。泰慢悠悠地嚼着葡萄口香糖，狠狠盯着我。

“答案只有一个。犯人没动那五千日圆，是因为那是自己的东西。”

我屏住气息，看向年级第一的问题学生。

“泰。犯人就是你吧。”

泰叹了口气，像慢动作一样慢慢站起来，摇摇晃晃地逼近我。

“不愧是侦探人。干得好啊。”突然把讲台掀翻，抓住我的衣领。“看来你很想死啊。”抓起板擦清洁器高高举起。真的假的？

“等等。”

尚恩说道。

他不知何时出现，从后面抓住泰的手。接着灵巧地挤进中间，分开两人。不愧是都市孩子，这种时候还散发着甜甜的味道。以为他是来保护我的，但──

“良太同学，你的推理有问题喔。”

他转向我这边这么说。

“我也看到小鳍拿远足费去给老师。那时候，小鳍拿出来的信封是折成三折的。但你看。”

在大家的注视下，尚恩捡起掉在地上的信封。

“这个信封有三道折痕。把纸折成三折时，会出现两道折痕。为什么这个信封会多出一道折痕呢？”

我盯着信封。仔细一看还真是这样。

“我想是这样的。小鳍早上出门时，想把前一天准备好的信封对折放进口袋。但这样大小不合，塞不进口袋。一般来说会再折一次变成四折，但那样就变得太小，反而有可能从破洞掉出去。于是小鳍就把已经对折的信封摊开，重新折成三折。结果信封上就留下了三道折痕。”

大家都看向小鳍。小鳍面无表情地点头说“嗯”。

“等一下。小鳍的口袋有破洞这件事，尚恩同学为什么会知道啊？”

小莎用很大的声音问道。尚恩一边说“这个啊”一边用手指着自己的口袋。

“小鳍不是总是把后面的口袋撑得鼓鼓的吗？他喜欢玻璃珠和玻璃碎片什么的。但是把硬物放在后面口袋，坐下时会很痛吧。尽管如此还是放在后面口袋，一定是因为前面的口袋有不能放宝物的理由。这样的话，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口袋有破洞，对吧？”

“确、确实。”

小莎的耳朵瞬间染上红色。

“然后，重点是接下来。”

尚恩捡起学年通知单的碎片，像变魔术一样摊开。

“你看。跟信封一样，这张草纸上也有三道折痕吧？”

接着用食指一下一下地点着折痕，数着“一、 二、 三”。

“假设像良太同学说的，是这个班上的某个人从小鳍的信封里偷走钱。犯人做的事情是这样：打开三折的信封，抽出千元钞。放入学年通知单，再把信封折成三折。这种情况下，学年通知单会有几道折痕？是两道。可是你们看，这里却有三道折痕。这是怎么回事呢？”

尚恩微微一笑。

“这表示小鳍早上折信封的时候，里面就已经有学年通知单了。所以学年通知单才会跟信封一样，有三道折痕。”

小莎倒抽一口气，眼睛瞪得大大的。

“难道这一切，都是小鳍自导自演吗。”

“不是。小鳍自己撕开了信封的胶带。放学年通知单的是别人。”

“那么，到底是谁──”

“小鳍同学。被老师叮咛要带远足费来的你，那天晚上，你把千元钞放进信封后，是不是随手放在玄关？”

小鳍歪过身子，头直接撞在墙上。“是、是这样没错。”

“我有看过你爸爸从商店街的柏青哥店走出来。你爸爸很爱赌博吧？”

尚恩视线掠过他那条破旧不堪的短裤。

“小鳍睡着后，你爸爸在玄关发现了信封吧。对你爸爸来说，那天的一千日圆可是笔不小的钱。你爸爸从信封里拿走千元钞，为了不被你发现，就悄悄塞进了学年通知单进去。”

小鳍愣住了，嘴巴微微张开。小莎用撒娇的声音说：“尚恩同学，好厉害！”泰咂了下嘴后离开教室。

尚恩走下讲台，正要回到自己的座位时，突然停下脚步。

“你好像很憧憬当名侦探呢。”

他走近动弹不得的我，在耳边低语。

“我支持你喔。我小时候也很喜欢福尔摩斯和白罗之类的。”

他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了声“加油”，然后戴上耳机，回到座位。

*

二○一一年二月二十五日，爱荷华灵长类研究中心的第四观察室发生两只黑猩猩逃脱事件。

莉莉和米拉逃出研究大楼后，闯入食物仓库，胡乱翻吃香蕉和甜桃，然后沿着输电线朝展示大楼移动。

那天，乔治华盛顿小学的一百五十四名学生正在参观中心。两只黑猩猩站在输电塔上俯视展示大楼入口，动作看起来像是在威吓孩子们。警卫赶到现场并开枪射击。９×19毫米子弹贯穿米拉的右腹斜肌。受惊的莉莉试图逃往展示大楼屋顶，却被三楼窗户的职员用麻醉枪射中，坠落在水泥地上。脑组织从头盖骨裂缝中流出，十分钟后心跳停止。

这起事故不仅激怒了乔治华盛顿小学的家长们，也让世界各地的灵长类研究者大为震惊。爱荷华灵长类研究中心投入了庞大成本在安全管理上，一直被视为世界研究机构的典范。

黑猩猩的逃脱事故时有发生。

二○○五年，在狮子山，野生动物保护区职员饲养的文尼带着同伴逃脱。文尼袭击平民，造成一人死亡，四人重轻伤。被杀害的男子指甲被剥除、手指被切断、脸部被啃食。文尼的动机不明，但由于只有非裔当地居民受到执着的攻击，推测可能是出于对饲养者的怨恨而犯下暴行。

大大小小类似的事故不胜枚举。爱荷华灵长类研究中心在一九九五年和一九九七年也曾发生过两次黑猩猩逃脱事件。因为这些事件引发马歇尔镇居民的大规模抗议运动，研究中心才将安全管理列为最优先课题，建立了世界罕见的设备。

黑猩猩的逃脱防范需要与其他物种截然不同的谨慎。因为黑猩猩会观察人类，理解出入方式后试图实行。

用栅栏和壕沟围住放养场、持续监视对象、进行行为塑造训练，以降低它们逃离的意愿。这些都是基本前提，而防逃难点在于不能完全封锁该处，因为放养场当然也需要人员进出。

用最传统的方式──让职员用钥匙开锁，可能会有钥匙被抢走的风险。输入密码的方式，可能会被看到并记住。但若每次进出时都得更换密码，势必影响研究运行，就算用指纹或虹膜辨识人体的方式，也可能会遭到袭击并利用职员的身体开锁。

爱荷华灵长类研究中心是如何解决这个难题的？由首席研究员刘成在领导的安全管理团队设计并开发出计算数字锁系统（ＣＮＬ）。

职员进出放养场时，需要在数字键盘上输入五位数密码。这组密码并非固定，而是包含三个变数──当天天气（ｗ）、月份（ｍ）、星期（ｄ）──的二次方程式。职员必须记住这个计算式和相应条件的数值，每次在脑中推算出密码。

黑猩猩不具备计算能力。虽然它们能比较食物量，或是选择对应苹果数量的数字，但那些只是在完成被教导的动作，并非理解数的概念。更别说是把多个讯息转换成数字，套用计算式了。刘成在着眼于此，设计出一种人类能轻易操作，但黑猩猩无法破解的解锁系统。

ＣＮＬ系统于二○○○年全面导入放养场与观察室后，直到二○一一年莉莉与米拉逃出第四观察室前，未曾发生逃脱事故。

二○○九年起担任设施长的刘，在接获事故通报后立即查看影片档案。播放第四观察室的影像，清楚拍到莉莉打开门的画面。

正在设置视线追踪装置的研究员山提注意到电脑警示，转身背对两只黑猩猩的瞬间。莉莉跳到门前，按下数字键。随着一声清脆的“喀擦”，锁开了。

刘不寒而栗。

莉莉只输入一次就开了锁。就好像知道密码一样。

明明连数字概念都不具备的莉莉，为何能解开锁呢？

２

惊醒时，耳边还回荡着自己的叫声。

想撑地起身时，手碰到了书。《名侦探超难案件档案》和《惊奇推理测验》散落一地。看来是睡梦中翻滚出来，直接撞上书柜。后脑勺很痛。

一边抹去眼屎，一边把书放回书柜。在整理书时，突然想起几分钟前做的梦。

那是个非常古怪的梦。

身体动不了。时间停止了吗？不，时间仿佛被紧缩起来。正当我想着为什么会这样时，这次时间却爆炸开来。我看得入迷，时间膨胀的美丽让我说不出话──

回想至今做过的许多梦，还没有过这么莫名其妙的。昨天和班上同学玩捉迷藏玩到很晚，可能是身体太累了吧。

仍沉浸在恍惚之中，吃完洒上香松的饭，刷了牙，就出门了。

公寓入口的屋檐上长出冰柱。听说十年一遇的寒流来袭，这几天来一直异常寒冷。为了不在结冰的柏油路上滑倒，小心翼翼地走着。就这样摇摇晃晃地走在路上。

今天是二月二十四日。距离远足费被偷的案件已经过了两周，但我还无法从失败中振作起来。

决定要当名侦探已经快一年了。好不容易遇到第一个案件，我却把错误的人当成犯人。不仅如此，还被外行人指出错误，让他抢走了破案的荣耀。

不管多么喜欢棒球，不管多么喜欢漫画，没有天分的话就当不成职业选手。连那种程度的案件都解决不了，代表我没有当侦探的天分吧。这一年来，我的努力全都是徒劳无功。

上午八点三十分。一边看着在校园里打转的树叶，一边听着老师在点名，这时，

“老师，尚恩同学没来！”

番茄酱突然喊道。正在手背上擦妮维雅的小莎“咦！”地回头看。多良山老师眼神闪烁了一下后，说“他请假了”就阖上点名簿。

“该不会是回东京了吧？”

小莎夸张地颤抖着声音说。

如果那是真的话──我忍不住幻想起那样的画面，却又马上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愧。

我是从第二节数学课时察觉到异样的。

那天久保老师的课特别无聊。当然，平常的课也很无聊，但这种无聊感和以往的不太一样。如果说平常的无聊，是因为听不懂老师在讲什么──就像被强迫看一部完全听不懂的外语电影，那天则是老师说的话太肤浅──就像只能看ＮＨＫ幼儿节目一样无聊。

因为时钟的指针好像一动也不动，为了打发时间我翻开课本。平常总是在同个地方打转重复阅读，很难往下读，但那天一下子就读到最后一页。抬起头一看，时钟的指针竟然才过了两分钟。

课本虽然比老师讲的有趣，但依旧让人提不起劲。每一页的内容都像被水稀释过一样，简单得像是在敷衍人，令人生气。

第三节课是理科考试。

兼任班导的多良山老师把考卷分给前面六排的同学。确认考卷传到后面的座位后，拍手说：“那么，开始。”

单元是“钟摆的运动”。加重重物会怎样？延长绳子会怎样？平常光是读题目就会头痛，但那天大约一分钟就解完所有题目了。

没错，绝对是这样。

我的脑袋出现了异常。

把手放在后脑勺。手指触碰到一个小肿块。是早上撞到书柜时弄出来的包。

虽然听说过撞到头会变笨，但撞到头变聪明这种事真的可能发生吗？

我用三十秒检查完所有题目，把考卷拿到讲台。

老师挑起眉毛。“喔？”了一声，露出意外的神情，接过考卷。

放学前集会。

“尚恩昨晚遭到可疑人士袭击。”

午餐前都还穿着运动服的多良山老师，披上椅背上的夹克，开口说道。

教室一片哗然。小莎惊叫一声“啊──”扑向真理子。番茄酱则不知为何，像握着剑一样举起红蓝铅笔。

“他、他……死了吗？”

“住进市民医院了。听说性命无碍。”

大家纷纷向老师提问。根据老师的说法整理起来是这样的。

昨天晚上，尚恩去了车站前的补习班后就没回家。他爸爸在凌晨一点多报警。警察在附近搜索时，发现有小孩倒在神明公园的桥上。尚恩后颈被硬物击打，流血失去意识。

“抓到凶手了吗？”

“还没。”老师无奈地垂下肩膀。“警察和老师们决定暂时要加强巡逻。大家也要避免绕路，直接回家。”

没有人好好道别，集会就结束了。

我背起书包，离开教室。在鞋柜换好鞋，走出校门。我避开人来人往的大街，选择了偏僻的小巷前行

在看到公园的指示牌时，

“良太，你要去哪里？”

有人从背后叫住我。我不自觉地吐出一口白气。

“老师不是说不能绕路吗？”

小鳍追过我，站在路中间。紧紧抓着书包背带。

小鳍最近有点得意过头了。因为班上同学突然对他过于关照。

可能是因为知道他的远足费被爸爸拿走，大家才觉得他实在太可怜了吧。送他削到短短的铅笔和不穿的旧衣服、把午餐的饭堆得像小山一样、在公园借他玩一下游戏。这种对小鳍的关心，成了五年三班的风潮。如果是我被这样对待的话会害羞得不敢来学校，但小鳍似乎不太介意，把小指长度的铅笔收进抽屉，即使午餐时间结束了，他还是满头大汗地努力扒着饭。

“我有事要做，别挡路。”

我发出“嘘”的声音想把他赶走，这时──

“你要做什么？”

小鳍不安地动了动身体。

“要抓打尚恩的凶手。”

小鳍露出快要哭出来的表情。不可能的啦。连偷远足费的犯人都找不出来的良太──他大概想这么说。

“我知道。如果是昨天以前的我一定也会这么想。但现在不一样。虽然说不上为什么，但我觉得现在的我可以找出凶手。”

我一边热切地说着，同时也感觉到自己的狡猾。

尚恩解决了远足费遭窃案。而这个尚恩被袭击住院了。如果解决这个案件的话，这次就能挺起胸膛自称侦探了吧。我抱着这样的私心。

小鳍像理科教室的金鱼一样，不停地张合着嘴。

“那我也要去。”

他来回搓着冻裂的手指，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涕。

“尚恩同学是好人。袭击尚恩同学的凶手，我也很火大。”

３

离小手崎车站越远，人烟越来越稀少，荒地和空屋逐渐增多。神明公园刚好位在有住户与空屋各占一半的地区。

面积大约是校园的一半。两座圆形广场相连，像葫芦般连接在一起。比较大的风神广场有大风池，比较小的雷神广场有闪电池，连接两池的小溪上架着风雷桥。

我们先走向风神广场那边的入口。

入口两侧立着石雕装置艺术，整个入口被封锁线围了起来。大风池前有三个大叔在聊天。其中一个是面熟的红脸警察。剩下两个看起来是电视台的工作人员，一个一边听警察说话一边在笔记本上做笔记，另一个背着大背包和三脚架环顾公园。

这样就进不去了。我和小鳍绕到公园外面，朝雷神广场那边的入口走去。这边也贴着封锁线，但没有其他人影。

跨过封锁线进入公园时，脚下发出“喀滋”的声音。地面结了霜。我们小心不发出声音，沿着池边的石头朝风雷桥走去。

“名侦探铁则之一，推理从现场开始。要彻底调查现场的每一个角落。袭击尚恩的凶手一定也留下了线索。”

我小声说着，小鳍拍了拍宽松的牛仔裤说：“知道了！”

风雷桥是木造的。全长五公尺，宽度大约一公尺。整体像时代剧出现的桥一样呈弧形。这里应该就是案发现场，但不像电视剧里的命案现场，没有粉笔画出人形。

我一踏上桥，

“哇！”

喀吱喀吱，木板发出声响。桥摇摇晃晃，像船一样晃荡。底下木头可能腐烂了。

屏住呼吸，朝大风池方向望去。远远地能看到三个人的身影，但他们似乎没有察觉这边。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上桥。

我掏出侦探七道具之一的放大镜，仔细观察脚下。木板上有黑黑的污渍。是血迹。可以推测尚恩是在桥的中央、最高的地方被袭击的。

接着拿出七道具之四的望远镜，观察两个广场。为了收集美劳课做橡实手工艺的材料，我几天前也来过神明公园。如果有什么地方和那天不一样，那就可能成为推理的线索。

两个广场被山毛榉、橡树、榉树等阔叶树包围着。每一棵都比学校的树大一圈。桥上暗暗的是因为榉树的枝条伸展到头顶上。

广场完全没有好好维护，空瓶、空罐、纸箱、折断的雨伞、脚踏车座垫、不知道装过什么的塑胶盒等垃圾就这样丢在那里。都是些眼熟的东西，没有新的。

于是我转头看向池子。两个池子都被青苔和水草覆盖，水也混浊成褐色。斑纹鲤鱼偶尔游过。在这种地方待着好像会得奇怪的病。

跟着鲤鱼往桥下的溪流看。虽然说是溪流，但只是连接两个池子而已，没有往任一方向流动。正看着在混浊的水中前进的鱼鳍时，

“嗯？”

看到了眼熟的东西。在其中一个支撑桥的木头上，挂着像白线一样的东西。

我我折下一根从桥上探出的榉树枝条。从栏杆探出身子，用树枝勾住那条线，慢慢拉起来。

那是尚恩的耳机。大概是被打倒时从桥上掉下去的吧。浮现出一边听音乐一边走在桥上的尚恩身影。

我没有耳机。以前有，但一年前坏掉了。把它放在裤子口袋里就这样丢进洗衣机，结果就没声音了。

虽然已经不记得那副耳机长什么样，但一眼就能看出尚恩的耳机结构完全不同。这副耳机的线两侧各连着一个喇叭，却没有插头。零件表面像是光滑的金牌。仔细检查有没有什么线索，但上面没有血迹，连一点刮痕都找不到。

“还可以让我们拍摄一下现场吗？”

听到了电视台工作人员的声音。

看向风神广场。警察的采访大概结束了。一名摄影师扛着大摄影机，环顾着整个广场。

得赶快离开公园。正要下桥时，目光停在雷神广场的建筑物上。那是一间存放清洁用具的管理小屋。不过看起来早就荒废了，斑驳黯淡的墙壁上爬满枯死的藤蔓。这间小屋散发着幽灵出没般的诡异气氛，小孩子们都叫它“雷神的屋子”。

我注意到的是屋顶。冰柱密密麻麻地挂在金属屋顶上。大小相同的冰柱排成一列，仿佛一只玻璃鲨鱼正张开大嘴。

那个屋顶下有扇窗户。在脏污的玻璃右上方，就在冰柱正下方一点的地方，有个像蜘蛛网一样的裂痕。

几天前我来公园时，还没有那样的裂痕。因为那时在小屋前捡松果，所以记得很清楚。打破那扇窗户的是──

扑通一声。听到东西落水的声音。

慌忙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只见小鳍眼睛发亮地把右脚伸进闪电池里。看来是发现了闪亮的东西。顺着他的视线看去，池子里到处都沉着绿色的玻璃碎片。

“笨蛋。你在做什么？”

我下了桥，抓住小鳍的手。风神广场那边，摄影师和警察的声音越来越近。

“今天不是来寻宝的。是来找袭击尚恩的凶手的吧。”

小鳍“啊”地抓抓头，但马上又依依不舍地看向池子。

“你够了吧。”

我抓住他的书包，小鳍却扭动肩膀，硬要往前走。眼看就要被拖进池子里，我不得不放开手。小鳍“哇”地一个踉跄，扑倒在地。哗啦，水面泛起圆圈涟漪。

“喂！”警察的怒喝声回荡。

名侦探铁则之七。警察不是敌人，要和警察维持良好关系。可不能因为这种事得罪警察。

“明天见！”

我看了眼被水草缠住、像极了鱼人的小鳍，拔腿冲出公园。

翌日，二月二十五日。

“昨天放学后，我去看尚恩了。他看起来比我想得还要有精神。”

多良山老师省略了晨间唱歌时间，直接说道。教室各处传出叹息声。

老师去市民医院时，尚恩正接受医生的诊察。虽然颈椎有裂痕，缠着大护具，但情况良好，似乎也没发现后遗症。

“知道凶手是什么样的人吗？”

小莎紧抓着卷起的垫板。

“不。尚恩说他没看到凶手。”

多良山老师摇摇头。

喀嚓。就像乐高积木紧密扣合，我脑中的推理迅速拼凑起来。

午休时间。

今天轮到我值日，我赶紧擦干净黑板后离开教室。上完厕所，走上校舍后面的楼梯。

正要开屋顶的门时──

“良太，你要去哪里？”

背后传来声音。又来烦我了。

“要继续玩侦探游戏吗？”

小鳍跨两阶楼梯冲上来，探头看着我。

“不是。”

这不是在玩侦探游戏。

“是吗？”

小鳍垂下肩膀，但还是不肯离开。我叮嘱他“别来妨碍”，打开屋顶的门。

刺骨的寒风。噗噜，身体颤抖起来。

三个男生半躺在储水槽前。三人都留着长长的后发，眉宇间透着股桀骜，在这么冷的天气里还敞开衣襟。是住在车站后面团地的三个不良少年。其中有一个是五年三班的同学。

我哈了哈气暖手，走向那位同学──泰。他正把运动服袋当枕头，躺着玩手机。

“我有个请求。”

泰稍微挪开手机，看向我。剩下的两人也抬起头，露出坏笑。

“什么事，侦探人。”

“你有这种耳机吧。”我从口袋拿出尚恩的耳机。“想请你教我怎么用。”

就我所知，五年三班只有泰会带手机来学校。小莎和阿乔虽然也有手机，但不会带来学校。因为是禁止的。

泰和另外两人交换眼神，搔了搔屁股，不情愿地站起来。

“你把我当小偷对吧。”

“对不起。”

“还有脸跟我说话。你脑子有问题吧。”

“对不起。”

下巴猛地一痛，我整个人被打飞出去。“哇啊！”小鳍大叫。

回过神时，我已经蜷缩在地上，嘴里一阵铁锈味。眼前闪过白光，脑袋嗡嗡作响。摸摸脸，手上沾到红色的东西。

“滚开。”

泰挥挥手示意，转过身去。

“警察找不到袭击尚恩的凶手。”我咬紧牙关说道。

泰的脚步停下。

“只有我能做到。”

泰转过身来。脸上混杂着愤怒和不可思议的奇怪表情。

“你真的脑子有问题吗？”

“这是为了尚恩。拜托你了。”

我尽可能低下头。

大概是想起两周前尚恩帮过他的事吧。泰咂了下嘴，从我手中夺过耳机。

“这是蓝牙耳机。像这样配对就能播放声音。”

一边按着线上的按钮，一边在手机设定画面点选英文的产品名称。几秒后，耳机里传来英文歌曲。

“谢谢。”

我感觉到最后的空隙也被积木填满了。

４

放学后。

我再次站在讲台前。

“我知道袭击尚恩的凶手是谁了。”

大家看了我一眼，立刻移开视线。还在说这种话啊，真是丢脸──这种心声几乎写在每个人的脸上。

“我懂大家想说什么。我没能看出偷远足费的犯人。更何况尚恩的事件是发生在学校外面。不是我推理一下就能解决的事。大家一定是这么想的。”

但我不管，大声说道。

“事实并非如此。袭击尚恩的凶手，就在这个班级里。”

正要离开教室的小凯西瞪着我“蛤？”了一声。“别乱说。”

“我没有乱说。这是根据线索做出的推理。”

“推理推理好烦喔。别因为你自己想玩侦探游戏就把大家拖下水。”

“吵的是你吧。”

我愣了一下，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大家都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把手插在口袋里的泰正在用葡萄口香糖吹泡泡。

“有意见的话，至少听完再说。”

泰咬破了泡泡，随意地嚼了几下。小凯西眼皮抽动着，一边抱怨“我还要去补习班”一边回到座位。

我环视教室，轻咳一声。

“尚恩倒在神明公园的风雷桥上。似乎是后颈被硬物击打，失去意识。据推测，凶手跟踪放学后去补习班的尚恩，或是埋伏等待，在桥上袭击了他。

我昨天去案发现场调查，发现了一些奇怪的事情。”

小鳍抓着前座的椅背，凑到番茄酱耳边，小声说“我也一起去哟”。

“走在风雷桥上时，木板发出喀吱喀吱的声响，桥晃得像船一样。这是因为支撑桥的木头腐烂，变得摇摇晃晃的。

但根据早上多良山老师说的，尚恩似乎没看到凶手的脸。从血迹位置来看，尚恩是在桥中央被袭击的。如果有人从后面接近，木板声音和脚下的晃动，应该会立刻察觉才对。但尚恩却没看到凶手。他连转身都没有，后颈就被打了。这很奇怪。”

为什么啊？好奇怪。底下一阵嘀咕着。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样？”健一像打康加鼓一样拍着书包。“尚恩在说谎。”

我点点头。

“我也这么想。尚恩看到了凶手的脸。但他谎称没看到。”

“为什么？”

“应该是为了包庇凶手吧。尚恩至少认识袭击他的凶手。凶手不是什么可疑人士，而是尚恩的熟人。”

大家都面面相觑，凝重起来。尚恩第二学期才转来，在这个镇上认识的人不多。

“考虑到这一点，事件的全貌就变得完全不同了。刚才说的──凶手偷偷跟踪尚恩，或是埋伏等待，这是错的。既然凶手和尚恩是认识的，凶手应该会注意不让脸被看到，那就不会特意在容易被看到的桥上袭击他。

凶手根本没打算躲藏。他们是一起去公园的。是偶然在哪里遇到的，还是事先约好的，这就不清楚了。两人一起走过桥，然后凶手袭击了尚恩。尚恩后颈被打，不是因为没注意到凶手，而是因为他对凶手放心到愿意背对着他。”

“那是谁啊？”小莎嘟着嘴，语气带着点不满。“跟尚恩同学是什么关系？”

“我还进一步调查了现场。结果在支撑风雷桥的木头上发现了这个东西。”

我从口袋拿出尚恩的耳机。

“尚恩被凶手打的时候，随身带着这副耳机。他倒下时耳机从桥上掉落，勾在下面的木头上。”

“那又怎样？”

“想像一下。尚恩是怎么带着这副耳机的？如果放在包包或裤子口袋里，被打的时候应该不会掉下来吧？”

“这种东西，一般不就这样用吗？”

阿乔把双手伸到后颈，做出把耳机挂在脖子上的动作。

“我也是这么想的。在教室时他也常常这样挂在脖子上。但你看。”

我把线拉直展示给大家看。

“这条线完全没有异状。不只没有沾血，表面连一点刮痕都没有。如果尚恩被打后颈时，像平常一样把线挂在脖子上，线也应该受到同样的力道。颈椎都裂了，线却连一点伤都没有，这很奇怪。”

小莎微微起身，盯着那条线看。“真的耶。”

“会不会是这样？”真理子做出像是揉捏空气的手势。“尚恩倒下时，耳机掉进小溪。后来警察发现尚恩。警察检查桥的周围，看到掉在小溪里的耳机。然后把它捡起来挂在树上。线上没有血迹，是因为掉进小溪后血被冲掉了。”

女生们纷纷惊讶地低语。

“不能说没有这种可能。但如果是这样，掉进小溪的耳机应该会坏掉才对。”

我脑海里闪过一年前的悲剧，把耳机留在口袋就把裤子丢进洗衣机的那天。

“我请泰帮忙把尚恩的耳机连接到手机。结果喇叭正常播放音乐。这副耳机没坏。也就是说不可能掉进小溪。”

大家看向泰。泰吹了个泡泡，一边点头。“侦探人说得没错。”

健一像跷跷板一样把椅子往后倾。“那为什么？”

“除了挂在脖子上，还有其他戴耳机的方式。就是这样。”

我把左右喇叭放在耳朵上，让线垂在胸前。

“尚恩把耳机戴在耳朵上。线就这样垂在前面的话，后颈被打也不会让耳机沾到血或受伤。”

健一的跷跷板停住了。“就这样？”

“不过，这样也很奇怪。因为这样的话，尚恩一定是把耳机戴在耳朵上。跟挂在脖子上不同，不放进耳朵就会掉下来。但如同刚才说明的，尚恩和凶手是认识的。凶手不是偷偷跟踪，而是和尚恩一起去公园的。这种情况下尚恩还戴着耳机，这很奇怪。”

健一的椅子向后倒下，发出惨叫声。

“奇怪、奇怪的，从刚才开始就一直说这个。”

小凯西抖着脚，不耐烦地抱怨。

“没错，这正是答案。”

我抓住讲台的角落。

“从尚恩倒在桥上这点，可以推断出凶手和尚恩是认识的，他们一起去了公园。

从耳机完全没有损伤这点，可以推断出尚恩当时戴着耳机。但这两点互相矛盾。”

我缓缓阖上眼，再度睁开时，脑中已有答案。

“尚恩倒在桥上，这是事实。那么这副耳机就是凶手故意留下的假线索。凶手把耳机丢在桥下，是为了强调尚恩是在那里被袭击的。反过来说，实际上尚恩并不是在那里被袭击的。但不知为什么，尚恩隐瞒了这件事。”

教室陷入一片沉默。

“也就是说是这样啰。”阿乔像上课时一样举手。“这件事是尚恩自己策划的。丢下耳机的也是他本人。”

“不不不。”小莎摇着头。

“尚恩同学倒在公园是事实吧。难道你觉得他能自己用力打自己的后颈吗？”

“可以啊。”我点点头。“考虑到现场是在桥上的话，很容易就能想到方法。提示就是散落在池子里的玻璃碎片。”

咦？小鳍一愣，脸色瞬间变苍白，大概是想起为了捡玻璃碎片而被警察骂的事。

我拿起粉笔，在黑板上画了图。画出张开枝条的树，和跨在溪上的弧形桥。还有站在上面的一个小孩。

“在公园捡一个空瓶子，装进池水后盖上盖子。从树上撕下藤蔓，把它们缠在一起以免断裂，然后绑在瓶子的瓶口上。把藤蔓挂在桥上榉树的树枝上，拉着另一端让瓶子悬在空中。这样准备就完成了。

抓着藤蔓站在桥的中间，用力推悬挂的瓶子，然后转身背对。瓶子会飞出去，再用力地荡回来。然后，碰！”

我让粉笔画的箭头撞上尚恩。

“尚恩被打中头，倒在原地──本来该是这样。但就算是尚恩也会害怕，我想他应该是弯下腰了。所以不是头，而是后颈受伤。

瓶子应声破裂。尚恩失去意识，藤蔓从他手中松开。瓶子碎片和藤蔓随着钟摆的力道飞出去，掉进池子里。”

真理子桌上的笔盒掉下来。胶水咕噜咕噜地滚动。

“你说得好像亲眼看到一样，有证据吗？”

“管理小屋的窗户上出现了几天前都还没有的裂痕。我想是尚恩推瓶子时不小心用力过猛。瓶子撞到窗户上，就留下裂痕了。如果重新模拟这个机关，瓶子一定会撞上同样的位置。”

番茄酱和小鳍窃窃私语。“管理小屋？”“就是『雷神的屋子』啦。”

“尚恩为什么要做这种莫名其妙的事？”

泰一边卷着后面的头发一边说。

“这只是我的猜想。”我把粉笔放在黑板槽上。“我想他是寂寞了。”

咦？有人低语道。

“老实说，尚恩并不能算是融入了大家。当然不是说他被欺负。我想班上也接纳他了。但那只是做为从东京来的转学生而已。虽然他看起来不在意，但内心深处是不是更想和大家成为好朋友呢。

就在这时，事件发生了。小鳍的远足费被偷了。”

小鳍指着自己的鼻尖。“我？”

“尚恩解决了那个案件。他否定了我的推理，从信封和学年通知单的折痕看出真正的犯人。不清楚他是刻意的，还是无意识的，我想那时候他也是想引起大家注意。

但那个事件之后，大家注意的焦点都放在小鳍身上了。大家同情小鳍，送他不穿的衣服，帮他多盛饭。尚恩嫉妒这样的小鳍。他想借由成为比小鳍更大事件的受害者，来获得更多人的同情。”

突然阳光照进来。尚恩的桌子染上橘色。

“尚恩同学──对不起，没有注意到。”

小莎捂住脸。

“我有个请求。不是以侦探的身份，而是以五年三班同学的身份拜托大家。”

虽然对自己的话感到恶心，但我还是继续说：

“等尚恩回来的时候，希望这些话就当没发生过。然后，如果可以的话，希望能多跟尚恩说说话。”

风吹打在窗户上。没有人开口。只听得见暖炉风扇转动的声音。

正当我忍不住想从教室逃出去时。

“说得对。”

泰说道。

“大家就照侦探人──”不对，他打断话语，把口香糖吐在卫生纸上。“就照我们班的名侦探说的做吧。”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案件。

*

“如同刚才影片所见，黑猩猩莉莉模仿研究员操作门上的数字键，结果恰好输入正确密码，导致这起逃脱事故。”

在十二名州众议员和三十名旁听者的注视下，刘成在擦了擦额头的汗。

“密码是什么类型的？”

艾利克·贝茨众议员用带着抑扬顿挫、像舞台演员般的声音询问。

二○一二年一月二十六日。距离莉莉和米拉的逃脱事故已将近一年。做为爱荷华灵长类研究中心的设施长，刘此刻正出席爱荷华州众议院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听证会。

“密码是五位数字组成的。”

“也就是说，猜中密码的机率是十万分之一对吧？”

“是的。”除了点头，他别无选择。

“随机输入竟然恰好命中十万分之一的正确密码。这种事可能发生吗？”

贝茨议员一边说，一边环顾旁听席，仿佛寻求共鸣与支持。

当然是不可能的。

就像陨石砸到比尔·盖兹让他变得痴呆，然后写了一千亿美元的支票给自己，最后当场断气。要形容的话，大概就荒诞至此。虽然不能说机率是零，但这种事情根本不可能发生。

然而，研究中心的存续取决于公共安全委员会的决议，在这种情况下，他不能说出这样的实话。

“只能说……这是一场近乎奇迹的巧合”

胡说八道。难道你想把责任推给神吗？把市民的安全当什么了？──旁听席爆出刺耳的指责声。

莉莉究竟是怎么知道密码的，至今仍是一个谜。

但刘心里一直有个疑问。

事故发生的前一天──二月二十四日，爱荷华州立大学主修动物学的学生们来研究中心参访。当时，研究员汉娜负责带领他们参观放养场，其中一名学生询问了安全管理机制，汉娜向他们说明了计算数字锁系统（ＣＮＬ）的运作原理，甚至还提到了密码的计算公式。

当刘听到这件事时，内心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安。他立刻调阅了当天的监控画面。影片显示，当汉娜在带领学生讲解时，莉莉正潜伏在距离栅栏与壕沟五公尺远的核桃树上，静静地观察着。

如果当时，莉莉听到了汉娜的解说──如果她理解了密码的计算方式，并在第二天将其输入数字键──

“为什么要采用这种能发生『奇迹』的系统？”

贝茨议员挑起眉毛，刻意加重“奇迹”二字的语气。

如果自己在这种场合承认这套系统存在如此荒谬的漏洞，研究中心马上就会被勒令关闭。刘低下头，紧握着已被汗水浸透的手帕。

“是我的风险评估太过天真了。”

“什么，那个议员？”

素贤端起洛克杯啜了一口，

“要是我是文尼的话，他现在大概已经没脸了。那个大叔真是捡回一条命。”

她将手肘支在吧台上，喃喃抱怨着，吐出浓烈的酒气。文尼，是那只曾在狮子山杀害人类的恶名昭彰的黑猩猩。但刘素贤，当然是人类。

她是他妹妹。只是比他晚了四分钟来到这个世界，长相与体型几乎如出一辙。至于脑子，明显比哥哥还要灵光。这段时间没联络，她居然已经成为韩国教育部的政策辅佐官，五天前随执政党议员访问纽约。据说这两天休假，特地跑来爱荷华亲眼目睹哥哥被当成女巫审判的狼狈样。

“所以说──真相到底是什么？”

她撑着下巴，啃着腰果。

“什么真相？”

“就是说，那只天才黑猩猩莉莉，到底是怎么打开放养场的锁的？”

果然，她也察觉到了。刘根本不相信什么奇迹般的巧合。能骗过议员，却骗不过自己这个妹妹。

“不知道。”

他一边松开领带，一边向调酒师点了杯波本威士忌。

“但有个荒谬至极的想法，始终挥之不去。”

不知不觉间，他说出了那个假设──莉莉听到了研究员的解说，理解了密码的计算公式。

素贤皱起眉头，边听边滑着手机，似乎正在查什么资料。他原以为她是在帮他搜寻爱荷华的精神诊所，结果──

“你知道务安的顺镐吗？”

刘的解释一结束，她就推了推眼镜，抛出了这句话。“谁？”他摇摇头。

“现在韩国最受瞩目的天才少年啊。才十岁，就以榜首成绩考上了首尔大学。”

“真是厉害。”

虽然二十年前，他们也曾被称为“密阳的天才兄妹”，但十岁的时候，他们脑子里只装着蝉和蝴蝶的事。

“不过，顺镐可能作弊了，这点一直有争议。”

那是什么意思？

“据说，他直到不久前，成绩都烂得一塌糊涂。小学成绩，从后面数比较快。老师和同学们异口同声地说，顺镐能考上首尔大学榜首，根本不可能。”

“但问题是，他确实考上了，不是吗？”

自从二○○四年大规模考试作弊案曝光后，韩国的大学入学考试已经施行极为严密的防弊措施。当然，不能说没有漏洞，但十岁就考上首尔大学榜首，这未免也太超乎常理了。如果真要作弊，正常人应该会选择一个不那么引人注目的方式才对。

“嗯，是没错啦。但为了查清楚这件事，联合新闻的记者特地采访了顺镐。”

素贤将手机画面转向他。

“顺镐是这样回答的。的确，半年前为止，还很不擅长读书。至于为什么突然成绩变好，连他自己也说不上来。只不过──去年二月二十四日早上，脑袋突然变得清晰，以前觉得不懂的东西，全都变得能理解了。”

“真是让人羡慕啊。”

“认真点听啦。”素贤一脚踢在他的腿上。“你看看日期。顺镐的觉醒，是在二月二十四日。而爱荷华放养场的黑猩猩莉莉，逃脱的时间是二月二十五日。也就是隔天。”

原来如此。

他总算明白素贤在想什么了。

“你的意思是去年二月底，世界各地的灵长类小孩，脑部同时发生了异变？”

刘的儿子昨天还在拿着超人和萨德将军的塑胶人偶，玩打架游戏呢。

素贤短暂露出一抹迟疑的笑容，

“接下来我要说的话，我自己也不完全相信。但我希望你能先听听看。”

她一口气灌下莱威士忌，仿佛想让理性麻痹。

“在顺镐觉醒的四天前──二月二十日。某个男人的一场演说，让西方领导人彻底陷入困惑。”

什么？

“非洲雄狮，加达伊上校。拉比利共和国的独裁者。他强行镇压反政府势力，招致国际社会的谴责。去年二月十八日，联合国安理会决议派遣多国部队后，他立刻透过国营电视台发表了一场演说。这是拉比利外交部公开的官方英文译本。”

她将手机画面递过来。“爱国的诸位，请放心。我已经准备好迎战西方的新型武器。这项武器，将彻底改变时代的潮流──”

“这个新武器指的是什么，至今仍是个谜。然而，多国部队开始空袭后，首都迪波利仅五天内就沦陷。二月二十八日，试图逃往郊外的加达伊上校被逮捕，随即遭到杀害。”

“新闻上看过了。”

“加达伊一向用临时编造的谎话蒙骗国民，被反政府势力嘲讽为『没牙的狮子』。大家普遍认为，他在电视演说时，也是随口胡说八道，试图吓唬安理会。”

“听起来很合理。”

“但也有少数异想天开的家伙──阴谋论者、神秘学家，他们认为，加达伊确实准备了一种新型武器。而且，就在多国部队发动空袭时，他已经启用了它。”

“这倒是第一次听说。”刘一时不知道该从何反驳。“既然准备了这种王牌，为什么加达伊还是毫无招架之力就被歼灭了？”

“毕竟是新武器嘛。拉比利军队无法好好运用。”

“明明是自己国家开发的？”

“也许是从俄罗斯买的吧。”

全都是些摸不着边际的猜测。

“那么，这所谓的武器到底是什么？”

“加达伊其实已经透漏了一些线索。他在电视演说中这么说过：这个武器将会改变时代的潮流。”

素贤在空中写下“time”这个字。

“这句话乍听之下，像是在说新武器会改变时代的趋势。但其实这是个误解。这个武器是字面意义上地，改变时间的流动。它能够从根本上颠覆世界的法则。未来变成过去，过去变成未来。士兵变成老人，总统变成婴儿。加达伊暗示有这种可怕武器的存在，试图阻止多国部队的空袭。”

“时间的流动方式并没有改变。”

刘抬头看着墙上的时钟。喀嚓一声，分针向右转动。

“所以才说这场计划彻底失败了。世界依然如常运作。”

“应该是吧。”

“但并不是什么都没发生。在世界的某些角落，确实出现了新武器的效果。比如说，在地球另一端──顺镐的头盖骨里。”

素贤用食指按着太阳穴。

“孩子的大脑一直在成长。通过突触形成网路、髓鞘化加速信息传递、修剪不必要的神经连结。这些过程以异常的速度重复进行，结果顺镐突然拥有了超乎常人的智力。”

她把双肘放在吧台上，身体微微前倾。

“但拉比利军队的技术人员根本不可能意识到这一点。以为新武器启动失败的他们重复了相同的操作。结果，时间前后发生了类似的异变。爱荷华的黑猩猩莉莉，她的大脑也以异常的速度成长，能够理解人类的语言和数字概念。然后自己输入密码，从观察室逃了出去。”

她直视着哥哥的眼睛，微微耸肩，仿佛在问：怎么样？

刘怔住了，缓缓拿起酒杯，将杯底仅存的波本威士忌一饮而尽，回望着妹妹。

“如你所知，这个世界充满谜团。科学家能理解的事情其实微乎其微。或许一百年后，今天我们无法想像的事，将变成再普通不过的常识。”

但是，他用手背擦擦嘴唇。

“我有一件事可以肯定。”

素贤歪着头。

“你──喝太多了。”

５

“又要考试？”

看到多良山老师从大信封里拿出考卷，小莎不情愿地噘起嘴。番茄酱则是丧气地把额头撞在桌上。老师说着“快点开始了”，顺手在番茄酱背上来了一记手刀。

“这次规则有改。要等计时器响了才能收考卷。就算写完了也要检查到最后。”

老师瞄了我一眼，随即移开视线。

在那天撞到书柜后，我不到两分钟就交了理科考卷。我的答题速度太快了，他大概觉得这样实在不像话。

摸摸后脑勺。肿包消了，但我的脑袋依然敏锐。

一边把考卷往后传，一边透光看纸。上面写着“复习考试５　水的形态”。水冷却会变成冰，加热会变成水蒸气，就是那个。还没开始就快把所有题目都解出来了，赶紧移开视线。

“不准作弊。好，开始。”

确认考卷发到最后一排后，老师拍了下手。

那天放学后。

我把书包扔回房间，直接前往小手崎市民医院。

从后门潜入住院大楼。目标是５０９号房。集会时我跟老师说想去探病，老师立刻就告诉我尚恩的病房号码。

从紧急楼梯上到五楼，走在昏暗的走廊上。很快就找到目标房间。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到了带着鼻音的呼吸声。

正要把手放在门上。

“良太，你要去哪里？”

又来了啊。

垂下肩膀，转身看后面。

“已经过了探病时间了喔。”

小鳍不安地说。

“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有话想跟良太说。因为是有点奇怪的事情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结果就这样一路跟在你后面，然后，不知不觉就走到这里了……”

他用含糊不清的声音说。

“什么事？”你想说什么。

小鳍不好意思地抓了抓头，

“是关于尚恩同学的事件。”

他反复张望走廊后，把嘴巴凑到我耳边。

“我觉得良太被真正的犯人骗了。”

我们上了紧急楼梯，走到屋顶。

冷风迎面袭来，让人不禁缩起肩膀。地上散落许多烟蒂，但四周空无一人。

“让我发现真犯人的关键，就是这个。”

小鳍高兴地从口袋拿出玻璃碎片，对着夕阳举起。

“这是和良太去神明公园时，在闪电池捡到的。虽然被警察骂得耳朵快坏了，但总算没被发现。”

第一次看到小鳍这么滔滔不绝地说话。

有种不好的预感。

“我在意的是，这些玻璃碎片为什么会散落在闪电池。神明公园有闪电池和大风池。两池之间有小溪连接，上面架着风雷桥。就像良太推理的，假设尚恩同学用钟摆装置伪装成被人打的样子。『雷神的屋子』，也就是管理小屋，正如其绰号，是在雷神广场。如果瓶子撞到那里的窗户，表示尚恩同学是把瓶子推向雷神广场，然后转身让瓶子打到后颈。那么尚恩同学倒下后，这个瓶子应该朝着风神广场的方向飞去才对。但我捡到玻璃碎片的地方是闪电池。为什么不是在大风池，而是在对面的闪电池里呢？小溪只是连接两个池子，并没有流向任何一边。当然池水应该会因为风和温度变化而稍微移动，但我不觉得短短一天内，水流能够强到把玻璃碎片从大风池带到闪电池。那么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想破头也想不通。但是在第四节课解理科考卷时，突然灵光一现。现在不是来了十年一遇的寒流吗？那天也冷得鼻水都快结冰了吧。地面结了霜，管理小屋的屋顶也长出冰柱。但不只如此。当那个瓶子掉进大风池时，池水是结冰的。瓶子碎了，碎片散落在冰上。北风吹过，玻璃碎片在结冰的溪面上滚动。就像冰上的走廊一样。最后碎片到达闪电池。天亮了，气温上升。冰融化了，玻璃碎片这才沉入池底──”

“停停停。”我举起双手，在小鳍脸前挥了挥。“别一口气说这么多。”

“啊，抱歉。”

“我要反驳。”

“什么？”

“那天我看到桥下有鲤鱼在游。如果事发当晚池子结冰的话，鲤鱼都死了吧？”

“我没说整个池子都结冰。只有上面结冰而已。和我们去钓西太宫鱼的七郎舄一样。”

小鳍爽朗地回答。看来行不通。

“然后呢。重要的是接下来。你记得我们溜进神明公园时，管理小屋屋顶长出的冰柱吗？大小一样的冰柱排成一列，就像鲨鱼张嘴的样子。”

我也想过完全一样的事。

“你觉得事发当晚尚恩同学来到桥上时，这些冰柱已经长出来了吗？”

“那种事怎么知道。”

“是吗？尚恩同学倒下时，池水已经结冰了。不然瓶子碎片不可能落进闪电池。这意味着当时水温已经低于冰点一段时间。那么屋顶的冰柱也应该开始长出来了。”

“嗯，确实有可能。”

“那时候，冰柱应该有多长呢？”

看着我支支吾吾的样子，小鳍嘿嘿笑了。

“仔细想想就知道了。我们第二天去公园时，池水的冰已经完全融化。是在太阳出来到放学这段时间消失的。那冰柱呢？经过同样时间，应该也融化变小了才对。反过来说，尚恩同学在桥上时，管理小屋的冰柱应该比我们看到的还要大。我们看到的冰柱在窗户裂痕稍上方。那么尚恩同学倒下时，冰柱应该长到裂痕的位置。”

“啊、啊啊。”

“这里就有问题了。良太的推理是，那个裂痕是尚恩同学用钟摆装置打自己时，瓶子撞到窗户造成的对吧。但如果那时冰柱已经长到裂痕的位置，那瓶子也应该撞到冰柱才对。”

“那就是撞到了啊。”我忍不住提高音量。“所以冰柱断了。但到天亮前又长了回来。”

“那样的话，那根冰柱应该会比其他的短才对。但并没有看到这样的冰柱。”

小鳍说得对。我们之所以觉得像鲨鱼的嘴巴，是因为大小一致的冰柱排成一列。

“良太的推理错了。这起案件确实有凶手。那家伙留下窗户裂痕这个假线索，让人以为尚恩同学是自导自演。

不过他不是袭击尚恩同学后才打破窗户。那样的话如果钟摆没弄好就糟了，而且要是弄太久天也会亮了。凶手是在事件之前就打破窗户。冰柱没有断是因为当时冰柱还没长到窗户那里。”

“等等，这不可能。”我故作冷静，耸了耸肩。“你忘了我的推理吗？走在风雷桥上时，木板会嘎吱作响，整座桥也会晃动。如果尚恩在桥中间被袭击，不可能没注意到从后面来的凶手。”

“没错。所以凶手不是从后面，而是从下面打尚恩同学。”

小鳍弯下腰，做出像是从下方攻击的动作。

“尚恩同学被袭击时，池水结冰了。凶手躲在桥下，站在结冰的池面上。等尚恩走到桥中央，猛然起身，举起瓶子砸下去。尚恩的个子很矮。虽然打不到头顶，但如果是后颈，我想连我都能打得到。”

小鳍举起双手，做出挥下瓶子的动作。

已经毫无疑问了。

小鳍不再是那个傻蛋了。

和我的大脑一样的变异，也发生在他身上。

“但有件事我还是想不通。”

小鳍像是突然想到什么，喃喃地嘟囔着，伸手摸了摸额头。

“和良太去神明公园时，因为被警察发现，我只能带回一片玻璃碎片。但我怎么可能就这样放着那么多宝物不管呢。我第二天又去公园了。”

一股寒意窜上背脊。

难道说──

“结果闪电池里一片玻璃碎片都没有。”

小鳍双手抓住自己的头发。

“我觉得奇怪，于是站在风雷桥上环视整座公园。结果看到大风池里散落着绿色的玻璃碎片。前一天还在闪电池的玻璃碎片，竟然移到了大风池。”

他开始来回踱步。就像个名侦探似的。

“我想，事情应该是这样的。案发当晚，也就是二十三日，凶手并未特别留意池水结冰，或是管理小屋屋顶长出的冰柱。但到了第二天，凶手才意识到自己的疏忽。发现只要仔细观察玻璃碎片和管理小屋的冰柱，自己的计谋就会被看穿。那天电视台的摄影组正在现场拍摄，也许凶手是在新闻画面中看到这些线索。慌乱的凶手在当晚，再次潜入神明公园。他捡起闪电池里的玻璃碎片，悄悄地移到大风池。”

可是啊，小鳍摸摸鼻子。

“案发隔天，凶手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就好像这一天，他的脑袋突然变聪明了。而且不是只有稍微灵光一点的程度。一般人不会想到这么复杂的事。真的有人能在一夜之间变得这么聪明吗？”

他停下脚步，皱起眉头，低声沉吟着。

我不禁感到困惑。

这家伙是在耍我吗？

还是说，他真的没发现？

“只要找出凶手，直接问清楚就行了。然而，无论怎么想，我就是无法确定凶手到底是谁。但能够站在结冰的池面上，应该是个体重较轻的小孩吧。”

我忍不住差点笑出声，连忙咬住嘴巴内侧。

不安、困惑、惊讶、焦躁──各种情绪涌上心头。但在这些感情之上，最终占据我内心的，是愤怒。

为了成为侦探，我付出了无数努力。正因如此，我的愿望才得以被上天听见，让我获得了这份才能，不是吗？为什么，这种笨蛋也能和我一样？

小鳍缩起嘴巴陷入沉思，突然啪地打响嘴唇。

“就算留下假线索，但如果尚恩同学醒来，这一切都没用了吧？难不成，凶手本来是想杀死尚恩同学？”

他慌张地抓住栏杆，环视医院四周。

“如果凶手知道尚恩同学还活着，说不定会再次下手。不加强警戒的话，恐怕会有危险。”

我闭上眼睛。屏住呼吸，握紧拳头。

世界上怎么能够有好几个名侦探？正因为只有一个，名侦探才是真正的名侦探。

如果要让我继续成为名侦探，只有一个选择。

“啊。”我悄悄靠近小鳍，指着地面。“你看。有玻璃碎片掉在这里。”

“玻璃？”

小鳍的声音不自觉拔高。“在哪里？”从栏杆探出身子。

“再前面一点。你看，就是那里。”

就在小鳍脚跟微微离地的瞬间，我迅速弯下腰，一把抓住他的脚踝。趁着站起来的反作用力，狠狠将他的脚往上提。小鳍惊叫着伸手去抓栏杆，但还没来得及握稳，手掌就滑开了，身体向后一翻，重重摔向地面。

这就是我的──

*

写完学年通知单的稿件后，久保葺子摘下眼镜，轮流拍了拍僵硬的肩膀。

抬头一看，时针已经越过九点。因为年轻老师都被派去巡逻，办公室一片寂静。原本打算早点回家给兰花换盆，结果被傍晚家长打来的电话耽误了，真是讨厌。

正准备关掉笔电时，目光被立架上的电视吸引。虽然没有声音，但正在播放ＮＨＫ新闻。长脸主播皱着眉头，读着旁边递来的稿件。

画面一转，影像品质低劣的画面中，几名阿拉伯裔男子高举突击步枪，边呐喊边兴奋地跳动。北非独裁者加达伊上校，疑似遭国民解放军士兵杀害。

这大概是关乎世界局势的重要新闻吧。但久保仍无法认同，公共电视台居然用国民的税金播放这种新闻。与其花时间报导这些我们无能为力的海外局势，不如多关注教育现场业务过重与人力短缺的问题。

久保阖上笔记型电脑，一边揉着眼角一边说“失礼了”站起身。

“啊。”文件堆后冒出一颗头，多良山太一的声音传来。“能耽误你一下吗？”

差点没忍住想咂舌

多良山是五年三班的导师。这家伙不太亲切，总是一脸不耐地叹气，却莫名受孩子们喜爱。大概是因为他那不像老师的感觉，但这个男人的一切都令她厌恶。

“什么事？”

声音不禁变得尖锐。

“最近，五年三班考过试吗？”

多良山毫不在意地抚摸着下巴胡子。久保负责五年级的数学，多良山负责理科。

“没有啊，怎么了。”

多良山的桌上堆着已经批改过的考卷。是不是出了什么状况。

“奇怪。”果然，多良山用红笔拍打考卷。“不管怎么想，分数都很不对劲。”

是作弊吗？

“是古畑同学吧。”

说出脑中浮现的名字。三班要是有麻烦，十之八九都是他搞出来的。总是一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不知道在想什么。运动神经不好，成绩也很烂。

“嗯，那个也是啦，但不仅如此。”

多良山像是在找适当的词句般仰望着虚空，

“我们班平均分数通常大概是六十五分。但是──”

他投来一种仿佛在寻求帮助的目光。

“今天的考试，全班都考了满分。”

６

好痛。为什么。不要……遥远的地面传来微弱的呻吟声，但很快就停止了。

世界上怎么能够有好几个名侦探？如果我要继续当名侦探，拥有相同才能的人，就必须消失。

我拿出手帕，仔细擦拭过栏杆，然后转身，离开屋顶。

这就是我的第一个杀人案件。

第一卷 大手的恶魔

１

真正的绅士会坦承自己的缺点。若遵循这句法国谚语，那些袭击者无疑是货真价实的绅士。

二○三○年六月二十四日，蒙古国库苏古尔省图鲁尔山西南部出现了一座巨大的构造物，其形状宛如一支由长短不一的圆柱横向排列而成的排笛。应中国国家中央军事委员会的要求，蒙古国政府虽发布总统令禁止接触该构造物，但住在图鲁尔山山麓平原的八名图瓦族猎人不知情地接近构造物，随即离奇失踪。

当全世界各种臆测纷飞之际，七月二日，被中国人民解放军与蒙古国军战车包围的构造物中，八名图瓦族人获得释放。他们立即向保护他们的中蒙联军表示，他们被一种自称为高次元生物、长有角的生物囚禁，并受托传达七项讯息。

一、我们与八人接触，是为了正确传达接下来要说的内容给人类。由于我们的语言学习准备不足，导致拘禁时间长达八日，在此致歉。

二、我们认知到拥有高度技术的人类可能成为未来的威胁。

三、我们过去曾攻击并消灭许多可能对我们构成威胁的低次元生物。然而，这些攻击造成了在道德上难以承受的悲剧。我们反思过去，并制定了攻击低次元生物时应遵守的规则。对人类的攻击也将依循此规则。我们现在解释攻击的目的与方法，也是基于遵守规则。

四、我们将地球分为十六个区域，在各区域进行攻击可行性判定。判定时，将在各区域采集六十四个人类做为样本。样本需在我们的船上生活三十二天，期间进行智力测量。若智力超过基准，则取消对该区域的攻击。若低于基准，则立即展开攻击。这是基于伦理规定──当目标区域生物智力达到一定水准时，不得发动攻击。

五、若经判定可进行攻击，我们将杀害该区域所有人类。为避免过度残虐，将采用该区域最普遍的方式进行杀害。

六、我们不会在未进行攻击可行性判定的情况下攻击人类。但若人类对我们发动攻击，或确认有扭曲攻击可行性判定的不正当行为，则不在此限。

七、攻击可行性判定的区域划分如下。区域１，欧亚大陆北纬四十四度至五十六度，东经六十三点三度至一百十八点三度的地区。区域２──

在八名图瓦族人获救七小时后，中国国家中央军事委员会下令99式战车与歼-20隐形战斗机攻击高次元生物船。然而，当边境基地向攻击机发出指令后不久，所有机体便失联。后来卫星影像证实，攻击发动两秒后，所有机体便化作灰烬，坠落地面。

中国政府起初将图瓦族人的讯息列为党内极机密事项。但因蒙古国军通讯士将资料转存到个人电脑，该电脑遭到骇客入侵而导致资讯外泄。在蒙古国总统承认内容属实后，高次元生物的讯息便传遍了全世界。

七月三日，高次元生物船上升至一万五千公尺高度，经由平流层飞往位于区域１中央附近的蒙古国科布多省拉克塔尔平原降落。区域１包含了蒙古国和哈萨克斯坦的几乎全境，以及俄罗斯和中国的部分地区。高次元生物从周边聚落带走六十四人，当晚袭击蒙古国边防部队军事基地，夺取ＰＫＭ机枪后再度上升至平流层。

接下来的三十二天，高次元生物船保持沉默。期间，中国人民解放军空军进行四次、美国空军与俄罗斯航太军各进行两次攻击行动，但在接近船体半径一点三公里处时，战斗机和武器便因不明原因溶解，全都以失败告终。后来调查战斗机残骸的美军航空工程师表示：“就像经过数万年腐朽一般。”

在指定区域的边界附近，许多居民试图逃往外地。据估计有四千人在蒙古国南部、二千五百人在哈萨克斯坦南部试图越过边界，但在通过北纬四十四度线时，肉体融化，骨头化为沙尘消散。在俄罗斯外交部公开人体在不到一秒内化为尘土的影像后，便再也没有人尝试越境。

自六十四人被带走后的第三十二天，八月四日。飞船再次降落在拉克塔尔平原，约七十个高次元生物现身。他们使用据信是在船内复制的大量ＰＫＭ机枪袭击区域１，在约十五小时内杀害了三千三百万人。无论是躲在秘密军事基地的总统、在一万二千公尺高空飞行的飞行员，还是躲在地下六十公尺避难所的企业家，没有一个人幸存。

他们仿佛是在收尾般丢弃六十四具样本尸体后，飞船离开拉克塔尔平原，经由平流层飞往位于区域２中央附近的阿根廷莫瓜峡谷降落。在那里又带走六十四人，开始进行攻击可行性判定。

这时，关于高次元生物的许多事实已经逐渐明朗。他们的身高约在二百二十到二百五十公分之间，与人类一样采取双足行走，拥有类似人类的眼睛与牙齿。但他们全身覆盖着类似鳞片的坚硬组织，侧头部长有山羊般的犄角，而手掌则大得足以轻易碾碎人类的头颅。莫斯科总主教约瑟夫二世认定，高次元生物的真正身份是恶魔，并命令信徒们无视其言论，持续向上帝与圣灵虔诚祈祷。以色列历史学家、畅销书作家艾莉莎·魏茨曼则主张，高次元生物拥有巨大手掌是高智慧的证明，本质上是绅士且友善的。她认为，只要人类能持续传达自身并非威胁，就应该能让他们中止攻击。这一论点最初获得许多知识分子支持，但当区域２约一亿两千万居民被7.62×39mm子弹射杀，数日后记者拍摄的满街尸体照片被上传至社群媒体后，再也没有人愿意听信她的话了。高次元生物的确展现出绅士风度，但绝非友善之徒。

包括纽约与华盛顿特区在内的美国东岸大部分地区，皆被划入区域７。

国防部长召集统合参谋本部的陆、海、空军首长、太空军作战部长与海军陆战队总司令，并邀请机械工程师、分析化学家、素粒子物理学家、免疫学家、动物行为学家等专家，成立特别国防会议。会议决定以“山羊”称呼高次元生物，并将其飞船称为“排笛”，试图在他们于二○三一年一月十六日降临区域７前，找到避免攻击的方法。

在如同摸索黑暗般的讨论中，带来一线曙光的，是哥伦比亚大学历史系学生凯特·保尔森发表于个人部落格的一篇报告，题为《山羊们为何在森林中休憩》。

凯特对于排笛移动至区域２时，选择降落于阿根廷的莫瓜峡谷感到疑惑。明明往东十公里处便是开阔的草原，为何偏要选择降落于崎岖难行的峡谷？此外，降落地点半径十公里内也未发现聚落，似乎并不适合进行样本采集。

根据图瓦族人的传言，山羊是用规则来约束自身的。那么，飞船的降落地点是否也受限于某些未向人类公开的规则？基于这一想法，凯特分析了区域１与区域２的降落点，并推测，他们是以北极点为基准制作正方位投影地图，并选择该图形的重心作为降落点。当飞船移动至区域３，并降落于阿尔及利亚的贸易城市因萨拉时，这一推论得到了验证。

特别国防会议顿时士气高昂。若能预测排笛的降落地点，便能提前安置人员于其周边，使其成为样本。虽然传言六禁止操纵攻击可行性判定，但只要高次元生物不知晓人类已掌握降落规则，被揭穿的风险应该极低。

基于这一发现，战略规划小组拟定了三项作战计划。

在成为区域４降落地点的澳洲昆士兰小村卡纳马拉，执行了阿瑞斯计划。计划内容是在六十四名样本中混入二十名体能卓越者，试图在船内生活期间伺机对山羊发动攻击。这支精英小队由海军陆战队菁英组成，人类对奇袭成功寄予厚望。然而，三十二天后，东经一百四十二度以东的澳洲与纽西兰，却被一千六百万发点３０８温彻斯特子弹淹没。

在区域５降落地点瑞典的博登，执行了雅典娜计划。此计划由联邦调查局与联邦保安官局精选的三十人谈判小组渗透进样本群中。他们的目标是，在船内生活期间直接与山羊谈判，尝试说服其中止攻击。然而，三十二天后，斯堪地那维亚半岛已然被一千八百五十万具遭刺杀的尸体覆盖。

在已无退路的区域６，人类推出了最后的王牌──赫耳墨斯计划。舞台位于日本伊豆半岛，这次的武器不再是子弹或谈判，而是智慧。五十名来自哈佛大学、史丹佛大学、麻省理工学院的亚裔顶尖学者被选入计划。

根据传言四，高次元生物会测量样本的智力，若结果超过基准，则取消对该区域的攻击。于是，人类决定让最顶尖的智慧者成为样本，试图让他们突破“考试”。

二○三一年一月十六日，菁英们被带走的三十二天后，排笛释放了六十四人，飞离伊豆半岛。当排笛释放六十四人并离开伊豆半岛的那一刻，人类终于迎来了自排笛出现以来的第一场胜利，这是整整二百零七天以来的首次逆袭。

在区域７的降落地点，田纳西州普拉斯基的州立公园内，五十名菁英早已整装待命。当区域６赫耳墨斯计划成功的消息传开后，原本在区域边界待命的各国要人与富豪们纷纷涌入区域７，希望能与菁英们共同获得庇护。

然而，在攻击可行性判定开始的第十二天，即一月二十八日，距离测试结束仅剩二十天时，东海岸在一夜之间，被超过两亿发9×19mm子弹倾泻成血海。完成屠杀的山羊们跨越太平洋，返回区域６，以一亿一千万具遭刺杀的尸体将日本列岛染成死亡之地。

排笛内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推测应是在测量区域７样本的智力时，山羊察觉区域６的样本智力异常暴增，因而起疑。他们检验测试数据，或许还审问了样本，最终识破了低次元生物的欺瞒行为。于是，依据传言六，对区域６与区域７展开毁灭性的报复攻击。

一夜之间，世界失去了无数领袖，深陷前所未有的混乱之中。

２

意想不到地在外头与上司碰面，没有比这更让人郁闷的事了。即便人类灭亡迫在眉睫，这点依然毫无改变。

“差点就撞死一个街头帮派成员了。”

前饴浦警察署长楠神新平露出十八年来不曾改变的笑容，那是一种仿佛俯瞰整个世界的神态。在约翰尼斯堡听到日语，还是两年前的事。当时，他送了一名自称记者、顶着螺旋烫发、说是来采访希尔布劳的家伙进医院。

“在机场顺手偷来的休旅车爆了胎。要是再快个十公里，那些刻着骷髅头的帮派份子可就真成了骷髅头了，真是让人捏了把冷汗。”

说谎。这家伙就算真的撞死了帮派头目，也绝对不会有半点惊慌。

“说到骷髅头，当时中弹的地方没事吧？”

他像是突然想起似地看向这边问道。这也是演技。从楠神摘下墨镜的那一刻起，水田时世便感觉到他的视线不时落在自己左眼的眼罩上。

“托您的福，现在已经没问题了。”

“明明是正中脑袋的一枪？你看看现在──”果然不出所料，楠神兴致勃勃地指着时世的左眼说道。但他话音未落便顿了顿，随即靠上樱桃木的椅背。“还是别说这种不吉利的话了。”

“楠神先生才是，您居然还平安无事，真是让人惊讶。我还以为日本人在区域６和７已经全灭了。”

“我当时人在奈洛比。辞去警察职务后，我就决定要到一个毫无牵绊的地方生活。在牛津学了犯罪心理学，六年前开始在奈洛比大学担任讲师。”

十八年前，担任时世上司的楠神，便是个不受任何框架束缚的人。警察组织向来最擅长压制异类，但楠神拥有让总部闭嘴的实力与战绩。他时而以警察的顽强查案手法，时而以帮派的血腥手段，时而以军师的奇策，瓦解诈欺集团、揪出通缉犯，甚至将指定暴力团“饴浦桦川会”逼入解散。楠神对饴浦治安的改善贡献卓着，这点无庸置疑。然而，在这过程中，他屡次逾越法律、背叛伙伴，并在警界、行政机构、媒体等各方树敌无数。正因如此，仅仅一次错误，便让他失去了一切。

因为同一起事件而离开警界的两个人，如今竟都在非洲逃过“山羊”的袭击，这也算是个不可思议的巧合。但若与时世相比，情况可谓天差地别。时世只是因伯父召唤来到南非，顺从地接受了贸易公司的司机兼警卫职位，而楠神的经历，却完全是另一回事。

“拯救饴浦的天才，怎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觉得自己刚刚讲话有够幼稚，时世不禁有些羞愧，于是将视线转向覆盖窗户的铁板缝隙。店前的街道上，几个少年正在踢足球，拿一辆轮胎瘪了的旅行车引擎盖当球门。史坦利大道过去也曾有无数咖啡厅与酒吧林立，但自从半年前排笛出现后，唯一仍然营业的，便只剩这家“Ｒ＆Ｄ酒吧”了。

“我现在隶属于肯亚政府的紧急安全保障小组。”

楠神再度望向时世的眼罩，随即举起酒杯，轻啜一口一杯五兰德的红酒。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实际上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不出所料，我们的总统和执政党议员全都在区域７命丧黄泉。如今掌权的，尽是些既没钱也没脑子的残党。至于会接受这种政府召唤的所谓专家，不是闲得发慌的怪人，就是别有用心的家伙。”

“我只是个司机。虽然技术还不错，但要说能从山羊手下逃生，那可太夸张了。”

楠神哈哈一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随即开口道：

“那起事件的关系者中，还有一个人逃过了区域６的攻击。是津野贵美子。”

一瞬间，感觉心脏仿佛停滞了片刻。

津野贵美子，那起事件的主谋。在被捕三年后，死刑判决正式确定。这样的女人，怎么可能还活着？

“因为我一直想亲自进行脑部生体组织诊断。但在日本根本不可能，所以去年五月，我设法将她移送到奈洛比的监狱。当然，这是超特例中的超特例。光是拜托法务部的熟人，说服大臣批准，就花了我整整四年。而现在，我只能为自己的好运感到战栗。”

楠神直视着时世未戴眼罩的右眼，缓缓地说道：

“她或许能拯救整个南部非洲，不，是拯救人类也说不定。”

“这座城市特有的人。”这是初次见到津野贵美子时，时世心中的第一印象。

“因为小孩对婴儿动手，父亲一时气急之下……”

房子后方，一名赤裸的女孩被浇着水。接获指挥室通报后，时世临时改变巡逻计划，前往铁路附近的一处民宅。那是二月深夜，盆地里的寒气冻结了整座城市。

“请稍等一下。”透过对讲机听到这句话后，她等了十分钟。对面空地上的荠菜都已看腻了，一名六十多岁、绑着干枯茶色发丝的女人，才终于现身。

“父亲也不是存心要这么做的。他只是担心孩子长大后会给警察添麻烦，才含泪动了手。这是家务事，请您通融一下。”

言词尖锐，态度强硬。然而，不知为何，她并不像坏人。饴浦这座城市，自战前起便作为劳工城镇而繁荣。无论走到哪里，都能遇到这类性格强悍的女人。她的话并不值得称赞，但在那言语背后，仍藏着对家人的爱。时世是这么认为的。

“管教当然重要，但也要顾虑邻居的感受啊。”

抛下这句场面话，时世便折返回巡逻路线。

时光流转，来到十一月的一个夜晚。当时，时世正在饴浦东派出所，为一位弄丢眼镜的老妇人填写遗失报告。这时，一名少女推门而入。

“请救救我爸爸。”她说，自己和父亲被“贵美子小姐”与“杰哥”虐待，父亲甚至已奄奄一息。她本来被关在二楼房间，但为了救父亲，从窗户跳下来，然后直接跑来派出所求救。然而，无论时世怎么问。“贵美子”与“杰”究竟是何许人，她始终说不出个明确答案。

时世半信半疑。少女的话姑且不论，但说连成年男性的父亲也被囚禁，未免太过匪夷所思。或许，这只是孩子的一场误会？

尽管如此，她也不能直接无视少女的请求。若这真是一场误会，突然被警察怀疑监禁他人，对方肯定会困扰，但若情况属实，道个歉也无妨。时世压下心底的叹息，转身朝铁路附近的那户民宅走去。

那是九个月前，时世接到通报按下对讲机的那户人家。对面的空地似乎已找到买家，曾经杂草丛生的荠菜被清理一空。后方道路正在进行沥青开挖工程，应该是为了重新铺设下水道。

“贵美子是我。杰虽然是亲戚家的孩子，但现在由我们照顾。我们有好好管教，不会让他惹上警察的。”

发质干枯的女人比上次更明显地流露出敌意。她在隐瞒什么。时世的直觉如此告诉她。

“如果没问题，我马上就走。”她强行进入玄关，依序检查了客厅、和室、浴室，以及二楼的三间洋房。第一间房里有个年轻女子，第二间则躺着一对满身酒气的五十多岁男女。室内摆满了看似价值不菲的古董家具，虽然有些异样，却找不到任何能构成犯罪嫌疑的线索。没有搜索令就闯入，或许太冲动了。第三间房里，杰正沉沉睡着。他的肩膀到上臂刺着一尊三面六臂的阿修罗，整个人看起来绝不像是个安分守己的良民。但光凭外表可疑，并不足以逮捕他。

“打扰了。”

正准备回到玄关时，贵美子迅速拉下走廊小窗的百叶窗。铝制百叶如帘幕般垂落，遮住了后院的组合屋。“那是仓库吗？”时世开口问道，然而，凿岩机的轰鸣声将她的声音盖过。

“对面的工程很夸张吧？跟市政府说了多少次，让他们别在半夜施工也没用，根本停不下来。我们这一带的人，早就被吵到神经衰弱了。”

贵美子语速飞快，滔滔不绝地抱怨。她在转移话题。

“我去找现场负责人谈谈。”

时世再次为失礼道歉后，转身离开。但她并未朝工地走去，而是绕到房子后方。就算联络总部，也只会被阻止。她关掉无线电，翻过木栅栏，悄然进入后院。

轰隆、轰隆、轰隆──凿岩机的震动依旧撼动着空气。她靠在组合屋的塑胶墙上，一股腐烂水果般的气味扑鼻而来。采光窗是毛玻璃，内侧挂着蓝白相间的窗帘。门锁的把手装在外侧。直觉，转为确信。

解开门锁，推开门。

映像管电视。生锈的电风扇。布满水垢的水槽。像是被胡乱堆积杂物的垃圾间。

那里，有个男人。

眼皮肿胀得紧闭，鼻梁歪折，嘴唇破裂化脓。从脸上流下的血蜿蜒至腹部，在皮肤上勾勒出一道道深红色的条纹。他身上没有穿衣服，肌肤各处浮现出不知是烧伤还是冻伤的肿胀伤痕。

正准备打开无线电，忽然，火药爆炸的巨响震耳欲聋。紧接着，玻璃碎裂的清脆声响起。缩起肩膀回头，只见杰举着一根铁管，黑洞洞的枪口正对准自己。木制握把与扳机清楚可见。那是土制手枪。

必须拔枪──脑中虽然清楚这点，身体却动弹不得。杰抬起铁管，从口袋掏出弹药，将其压入枪膛深处。

“去死吧。”

再次对准枪口，扣下扳机。

脸部遭受猛烈冲击。等意识恢复时，自己已仰面倒地。视野染上淡淡的红色。黏稠的液体从眼眶滑落，沿着脸颊蜿蜒而下。虽然勉强捡回一条命，但若这样持续失血，不过是死期延后了几分钟罢了。

手指触碰到一片布料──应该是采光窗的窗帘。用尽最后的力气拉扯，整块布连同挂钩一并扯下，按在左眼眶上。就在那一刻，她才察觉原本该在那里的眼球已经不见了。

手指的力量逐渐消失。

意识宛如坠入无底的黑暗深渊般中断。

时世没有死。

虽然花了三天才恢复意识，又过了两周才找回记忆，但性命无虞。

根据调查报告，现场发现了两颗子弹。一颗穿过窗户，落在外头的灌木丛里，另一颗则掉在仓库地板上。杰使用的子弹是他从暴力团的友人手中得来的.45ACP子弹。然而，由于土制手枪的口径过大，子弹无法顺利发射，威力仅有警用手枪的十分之一。除了失去左眼和轻微的记忆障碍，时世并没有留下其他严重的后遗症。这一切，都要归功于杰的准备不够周全。

当时，因为后方道路正在进行开挖工程，几乎所有邻近居民都没注意到土制手枪的枪声。但有一人例外。住在斜对面公寓的一名拆除工青年，听见了与凿岩机不同的声响，于是朝窗外望去。然后，他看见了。组合屋的采光窗后，一名壮硕男子手持土制手枪。青年立刻拨打１１０报警，从饴浦东派出所赶来的年轻警员，当场以杀人未遂的现行犯身份逮捕了杰。

如果那时候，自己没有立刻扯下窗帘止血；如果青年的耳朵再迟钝一些；如果采光窗被窗帘遮住，导致青年看不见组合屋里的情况，那么，这场事件恐怕就不会被发现。想到这里，时世至今仍会不寒而栗。

杰被逮捕后的一个月内，以贵美子为首，所有出入那户人家的“家人”都被逮捕了。随着调查进行，她们的残暴行径也一一曝光。

贵美子的手法始终如一。她总以自己或“家人”的血亲为借口，用孩子教养不当、葬礼不符合规矩、当众丢脸等理由纠缠受害家庭，赖在家中，持续责难家人。她会利用细微的过错挑拨家人对立，用该负起责任为由，迫使他们互相施暴。她会彻底羞辱、折磨被她视为目标的人──反抗，就挨打。哭泣，也挨打。睡觉、坐着、吃饭、呕吐，全部都挨打。有人死了，她就拿这件事来继续折磨家人。如此一步步瓦解他们的自尊心，让他们相信除了服从贵美子，别无选择。最后，她逼迫他们向亲戚、地下钱庄借钱，解约保险，辞去工作领取退休金。当这些钱榨干了，甚至强迫他们从事诈欺与窃盗，榨取最后一分钱。

以贵美子为核心的“家人”──这是一个没有血缘关系，却透过反复收养而组成的异常集团。二十年间，他们不断复制同样的手法，至少让四个家庭破裂，并导致十一人死亡。然而，真实的牺牲者数量，远不止于此。

在审讯初期。“家人”们全数否认嫌疑。然而，当检察官以“若继续否认，就难逃死刑”威胁后，杰最先坦白犯行。接着，其他人如雪崩般供出事件细节。法庭最后判处主谋贵美子死刑，杰无期徒刑，其他“家人”也被判处十五年到二十三年的有期徒刑。

讽刺的是，许多受害者生前曾报案，但警方从未对贵美子等人展开调查。因为这些受害者，几乎全是“家人”的血亲。警方对于亲属间的纠纷向来消极介入。

案件曝光后，公众的怒火直指警方。当时的饴浦警察署长楠神新平，向受害者及遗属道歉，并于三个月后辞职。他本就不得警界欢迎，这次不过是顺势被扫地出门罢了。这原本应该是县警本部负责的案件，但由于楠神同样不受媒体喜爱，没有人对此提出异议。

拯救饴浦的天才，终究在无人送别的情况下，默默离开了这座城市。

“你觉得，津野贵美子的武器是什么？”

楠神舔去上唇残留的红酒，接着说道。

“是语言。贵美子用语言摧毁对方的心理防线，将他人的心灵牢牢掌控，然后随心所欲地操纵。负责贵美子案件的律师，只和她面谈了一个小时，就几乎被她收服，差点帮她伪造证物。她天生拥有以语言支配他人的能力。按照我们的社会规范来看，她是个不折不扣的恶人，但她拥有的能力，无疑是罕见的。”

贵美子的武器是语言。这一点时世也很清楚。

──因为担心孩子长大后会给警察添麻烦，才忍痛这么做的。

事件爆发九个月前。当时，时世接到通报，前往现场。一名孩童被脱光衣服，在后院遭人浇水。那个女人，就在那时候对时世说了这番话

不像是坏人。骨子里应该有对家人的爱。当时的时世，确实这么想。但真正让她动摇的，并不是这些，而是自己辛劳终于被认同的喜悦。

那天一早，她就在派出所被一名年轻人误会成罚款窗口，然后被骂“税金小偷”。接着，一个才刚入行一年的嚣张后辈，一脸傲慢地对她说：“你应该再严厉点才行。”到了巡逻的绿地公园，她又被喝得烂醉的混混嘲笑：“警察婆来了！”时世的心情，糟透了。

贵美子正是瞬间看穿了这一点，才会以看似不经意的方式，说出那句“体谅警察辛劳”的话。而时世，便这么简单地被取悦了。为了合理化自己感性的判断，她无意识地捏造了“这个女人骨子里有爱”这种荒谬的借口。

“如果山羊只是单纯的恶魔，那么我们除了等待末日，别无选择。但他们是绅士般的恶魔。他们主动学习人类的语言，要求自己必须遵循某种沟通的规范。这正是贵美子可以发挥的地方。”

窗外传来枪声。楠神连眼睛都没有眨一下。

“所以你的计划是，让贵美子混入区域９的样本？”

“没错。就像威尔斯笔下，那些外星人最后被地球上的病原菌毁灭一样。”

“她被逮捕，已经是十八年前的事了。年纪应该不小了吧？”

“今年八十三岁。两年前还因脑中风住院，导致手部瘫痪，但没有大碍。因为，贵美子的武器是语言。语言是不会衰老的。”

“但她会乖乖听你的话吗？”

“她已经同意参与这次作战──『钿女计划』。”

真的吗？

“她已经同意登上排笛。当然，也完全理解自己的任务。就是说服山羊，终止对人类的攻击。”

“肯亚政府准备了什么条件来交换？”

“她的要求，只有一个。”

楠神缓缓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将那截剪得极短的指甲，直直指向时世。

“就是你。”

没有电力的生活，让人的作息变得规律。过去在排笛出现前，历还会和朋友视讯聊天，聊到蜜蜂鸟鸣啼的清晨。但最近，到了下午七点就会开始揉眼睛，八点过后便已躺上床，沉沉睡去。

时世轻轻推开门，确认女儿均匀的呼吸声。枕边放着一本陌生的平装书，是莫里斯·卢布朗《亚森·罗苹对福尔摩斯》。应该是从罗斯班克书店拿来的吧。

她走近床边，拿起手电筒，微微照亮封面。封面的福尔摩斯，猎鹿帽微微歪斜，书页边缘还有被水浸过的痕迹。是泪水吗？应该不是因为感动落泪吧。失去了与朋友相处的日常，十四岁的她，也有承受不住的时候。

时世替历拉好肩上的毛毯，悄然走出房间。窗外，骤雨敲打着屋顶。她举起手电筒，照亮脚边的路，回到客厅。

她拉开佛坛的抽屉，取出一块绘有蓝白相间阿拉伯式花纹的布料。看起来像是粗制品，但触感厚实，既无破损，也没有污渍──除了那抹渗入布料的红褐色血迹。

十八年前。当时，津野杰的子弹击穿她的左眼。这块布，正是她当时为了止血，紧紧按在眼窝上的窗帘。而那个男人──曾被囚禁在组合屋内，后来因协助遗弃尸体而被判缓刑的大村宗儿，在得知时世即将离开警界时，将这块窗帘送给了她。

如果，当时没有抓住这块窗帘，把它扯下来呢？如果没有那个动作，后辈警员就不会赶到，那么此刻的自己，恐怕已经被水泥灌入铁桶中，沉入无人知晓的角落。

不，不对。时世，确实是扯下了窗帘。

但真正救了自己的人，另有其人──是住在斜对面公寓的那位青年。因为他发现异状并报警１１０，后辈警员才得以赶到现场。是他的勇气，拯救了时世的性命。

意识到这一点时，泪水已悄然滑落。“想成为能保护他人的人。”怀抱着这个信念，她参加了警察考试，但直到最后，她都没能真正做到自己理想中的工作。更可笑的是，她竟被贵美子玩弄于股掌之间，甚至因为被奉承几句，心情愉悦到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错过了暴行的发生。可悲得无可救药。

“怎么了，妈妈？”

时世举起手电筒，照向走廊。历站在门口，被光线刺得微微眯起了眼。

“其实，我有件事想拜托历。”她压抑住翻涌而来的恶心感，缓缓开口。“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登上『排笛』。”

带上时世和她的女儿。这就是贵美子提出的条件。

──其实，我很想用强硬手段带你们走，但那是不行的。如果你向“山羊”透露自己是被强迫带来的，下一秒，这片绿色大地就会迎来一场枪林弹雨。

楠神话音刚落，突然跪倒在地。酒吧老板以为他要呕吐，慌忙想把装过杰克逊葡萄柚的塑胶袋递给他。

──我们的未来，就靠你了。拜托你。让我拯救人类吧。

我现在可是平民啊。

──不用担心。你只要把藏在脑中的东西，提供给我们就好。

……什么？

──那天，你凭借着惊人的观察力，看穿了贵美子的本性。现在，你只需要监视那个女人，将船上发生的一切铭记于心。然后，见证山羊向她屈服的瞬间。

当时世向历解释楠神所谓的钿女计划详细内容时，历听完说了声“原来如此”，随手搔了搔后颈。

“妈妈，你真的想上船吗？”

时世点了点头。

“我想再次相信。”

“相信什么？”

“相信自己，仍然是个能为他人豁出性命的人。”

历笑了。

“那就好啊。我也去。”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条皱巴巴的手帕。时世伸手接过，轻轻擦拭眼角。一股熟悉的气息扑鼻而来。

“不过，我可不想白白送死。妈妈，一起来拯救人类吧。”

那是历还是婴儿时期，每晚都会闻到的，眼泪的气味。

３

玉米片的袋子，鼓胀得像个气球。

这里是尚比亚中部，与刚果民主共和国接壤的铜带省首府恩多拉。这座靠近矿场的城市，座落于海拔一千二百七十公尺的高地。

时世从冰箱拿出牛奶，从橱柜取出小碗。正准备用力撕开玉米片的袋子时──

咚，咚。恶魔，敲响了门。

历倒吸一口气，迅速将鼓胀的袋子藏进橱柜。如果被发现他们来自低海拔地区，单凭这点，就有可能被判定为不正当行为。时世对女儿比了个大拇指，随后深吸一口气，若无其事地走向玄关，打开门。

“你们已被选为区域９内，攻击可行性评估的样本。请跟我们到船上来。”

山羊微微晃动着巨大下颚，用带有非洲口音的英语说道。突出的角下，是一双黑色、湿润的眼眸，皮肤上布满了细密的鳞片。它披着轻薄的披风，双手戴着手套，握着一根如长矛般的武器。难怪就算不是总主教，也会将它与恶魔联想在一起。

时世叫上历，带着她走出暂住十天的房子。邻近的平房里，也陆续有人走了出来。在“山羊”的指引下，一行人朝着那艘压垮金属精炼厂的排笛走去。

在奈洛比国家统一党总部接受的事前训练中，她们得知区域９的六十四名样本中，只有时世、历，以及贵美子三人是内部安插的。

美国政府曾发动赫耳墨斯计划，企图将人类最顶尖的天才秘密混进样本中，以此试图影响山羊的决策。但这场策略最终被识破，区域６和区域７遭到攻击。由此可推测山羊们已经察觉“人类已经看穿了它们的降落规则”。然而，后续区域的降落地点却并未更动。这意味着，做为实际执行部队的山羊，并没有修改规则的权限。因此，为了防止进一步的操作，它们对样本的监控势必更加严格。必须将安插人员减低到最低限度，这也是肯亚政府紧急安全保障小组的方针。

在这根最长的圆柱体末端，也就是排笛最低音吹口的位置，有艘船的入口。

“请让我看看那个。”

在缓缓上升的斜坡中途，一名看似守卫的山羊伸手指向历的腰侧。历将手伸进羽绒外套的口袋，拿出的是卢布朗的《奇岩城》。山羊快速翻动几页，随即用低沉的声音说了句“失礼了”，然后将书还给她。

山羊们像机场安检人员一样，逐一检查样本的随身物品。身穿碎花长裙的东加族女子被要求摘下疣猪獠牙制成的耳环，而那名编着褐色辫子，发间夹杂着洋红色接发的男子，则拼命向守卫解释他的随身音乐播放器“没有”通讯功能。这一切与奈洛比的事前讲习中所提到的情况如出一辙。因为美国的赫耳墨斯计划曾经短暂成功，六十四名样本一度获得释放，许多关于攻击可行性判定的资讯，也随之曝光。

“各位将在这艘船上度过三十二天，期间将接受各种智力测试。在测试结束之前，我们将确保各位的安全。”

一名看似船上负责人的山羊，用谨慎的语气，对聚集在宽敞大厅内的六十四名样本如此宣布。就在这时，时世微微感觉到身体变重，大概是因为排笛正在上升至平流层的缘故。

“如果遇到不便或有任何疑问，请随时向我们询问。”

山羊确实表现得十分绅士。

每位样本都被分配到约二十个榻榻米大小的房间。门内侧设有门闩，确保基本的隐私。每天供应三餐，皆根据各地区的饮食习惯进行调配。当时世因为找不到厕所而感到困惑时，负责照料的山羊立刻赶来，语气柔和地问着“请问，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吗？”这艘排笛，甚至比约翰尼斯堡大多数饭店的服务还要周到。

带着既感到意外，又反而觉得可怕的莫名情绪，躺在床上。

还剩三十二天。

智力测试的方式五花八门。有些像日本私立小学的入学考试，要求受试者观看图形或符号，并回答问题。也有些则完全无法理解其逻辑：比如端着装满水的大容器，沿着细线行走，或是无止境地聆听一种从未听过的语言。

第四天的夜晚。吃完浸泡在猪肉炖汤里的玉米糊，正准备拿着托盘走出房间归还时，她看见了走廊尽头，那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妇人。

时世的脚步，不自觉停住了。胃部沉重得像是吞下一口苦涩的药。那个夺走十一条性命，摧毁无数人生的“家人”首领。她是时世再也不想说话、甚至连见都不想见到的人物。但是现在有一件非问不可的事。

时世走近老妇人。

“……是津野贵美子女士吧。”

老妇人依旧低垂着头，只是缓缓地转动脸庞，朝时世望来。

“啊，是你啊……真怀念呢。”

楠神虽然夸口说年龄不是问题，但眼前的贵美子，却比时世想像中更加衰老。她的身形比从前缩小了一倍，声音也变得完全沙哑。曾经的贵美子，即便是最细微的举动，都能感受到如利刃般的敌意。但现在的她，却让人完全感受不到任何情绪，诡异得令人发寒。

“为什么要叫我们来？”

贵美子似乎想伸手指向时世，但手腕颤抖不止，迟迟无法对准。时世忽然想起，两年前，她因脑中风，手部留下了永久性的麻痹。

“这还用问吗？我们可是同一条船上的人。不管是生还是死，都得一起走到底。”

像是放弃了什么，贵美子重重地垂下手，松弛的喉咙颤抖了一下，发出一声低哑的“咳”。

就在这时，时世余光瞥见走廊转角处有一名山羊朝这边缓步走来。时世迅速移开视线，别过头去。不能让他们察觉两人的关系。贵美子也随即低下头，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放心吧。我会遵守约定的。你仔细看着就好。”

低语的瞬间，时世仿佛瞥见，贵美子微微低着头，轻轻笑了。

还剩二十八天。

记忆，会说谎。

当警察时，时世无数次体会到这点。年轻的扒手其实已过五十岁，娇小的入室抢劫犯实际上身高有一百八十五公分，而那辆红色休旅车根本是蓝色小型车。目击者的记忆，总是不可靠。要举个更贴身的例子，十八年前，时世被土制手枪射出的第二发子弹打中失去左眼。但当时被关在现场仓库里的大村宗儿却证称，击中警察脸部的是第一发子弹。

想要正确记住一件事，只有一个方法，就是仔细观察。时世一边应付每日的测试，一边不断观察、记录，分析这艘船内的情况。

排笛被划分为三个区域。进行智力测量的测量区、六十四名样本起居的生活区，以及山羊们居住的禁止进入区。

其中最大的是禁止进入区，大约占据了整艘船的七成。当然，没有人能进入那里，但从通道望过去，在某个类似大厅的地方，整齐排列着伯莱塔 92紧凑型的仿制品──更准确来说，是山羊以此为基础，复制出的仿制品的仿制品。山羊的攻击规则是，一旦某个区域被判定为可攻击，将会使用该区域最普遍的武器进行攻击。因此，肯亚政府事先就预测到，在区域９最可能被使用的就是自动手枪。

如果强行闯入禁止进入区抢夺伯莱塔，是否就能发动奇袭，击败山羊？这样的想法曾经闪过时世的脑海，但她很快就意识到这不过是异想天开的空想。因为“生活区”与“禁止进入区”之间的通道，设有一间宛如关卡的守卫室，里面总有山羊在严密监视着。

虽然山羊们乍看之下长得很像，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体型、五官、动作习惯各有不同。他们各司其职，担任不同的角色：有在测量区监督测试的“考官”、在生活区照顾样本的“服务人员”、手持长矛般棒子监视样本的“警卫”，以及向他们下达指示的“指挥官”。在登船时检查行李的，是警卫。在宽敞房间内演讲的，是指挥官。考官大约三十个，服务人员与警卫各约二十个，而指挥官只有一个。它待在通道守卫室内，监视着两个区域，时不时召唤其他山羊，下达指示。

第十一天早晨。时世刚打算出门看看历的状况，门前就站着一名警卫。它倚靠着走廊的墙，还睡到打呼。而那根几乎从不离身的长棒，此刻就滚落在时世脚边。

根据奈洛比的事前讲习，警卫所持的这根武器，前端表面温度超过两千度。轻轻一戳，就能像切起司一样在人体上开个洞。但就算抢走这根棒子，能否反击山羊也是个问号。因为他们的鳞片拥有极高的耐热性，就算用力刮也无法留下一道擦伤。

为了不让脚底被烫穿，时世刻意跨大步伐走出房间。就在此时，警卫猛然睁开眼睛。它抓起长棒，挺起背脊，抚平披风上的皱褶，这才转过头来看向时世，喉咙发出“嘎”的一声。

“水田时世女士。”它一边重新戴上手套，一边开口道：“我有个问题要问您，您的记忆力如何？”

“我擅长记人脸。因为当过警察的关系。”话刚说完，时世瞥见警卫的眼球开始抽动，她立刻补充：“我不会告诉任何人的，别担心。”

它似乎终于放下心来。警卫连续两次说了“谢谢您”，接着，仿佛想起什么事，便以僵硬的步伐，离开了走廊。

山羊与人类，说到底并没有太大的不同。

时世带着难以言喻的失落感，度过了这一天。

还剩二十一天。

时世和历，与那名冒冒失失的警卫熟络了起来。

他被指挥官称作“嗜睡症”埃博索。每次在走廊碰见，时世和历总会与埃博索聊上几句。埃博索有两个孩子，是为了养家才自愿参加任务。当时世问他“为什么上班时间打瞌睡”，埃博索一本正经地回答“我是在边睡边工作”这种孩子气的答案。有一次他罕见地严肃说着“你们太高估我们了，我们可不是神”。时世便告诉他“我们只是单纯称你们为山羊而已。”听完这话，埃博索用棒子敲了敲自己的脑袋，发出仿佛金属丝被弹响的颤音。

“说他们是绅士确实太夸张了。顶多算是个憨厚的乡巴佬吧。”

吃午餐时，历一边咀嚼，一边这样评价埃博索。

为了家人而工作，偶尔犯点小错、闹些误会，但仍能在生活中找到些许乐趣。这样看来，山羊与人类，真的没什么不同。

这对时世她们来说，是个好消息。毕竟，过去贵美子所利用的，也正是这类普通人。如果山羊真的能够进行类似人类的沟通，那么，贵美子就有极大的可能将他们“笼络”。钿女计划或许真的有成功的希望。

“啊──好想吃玉米片。”历嘟囔着，一边将浸泡在清汤里的玉米糊塞进嘴里，一边站起身，准备收拾托盘。她右手拿着托盘，左手打开房门。

打开门时，贵美子在那里。她独自一人坐在轮椅上。最近，时世经常看见贵美子和那名时常推着她轮椅的服务人员“气球”夏莫索聊得热络。但现在，她却难得地独自一人。该不会是让夏莫索去帮她拿东西了？

时世也站起来，视线朝走廊两侧扫去。没有山羊在附近。

时世压低声音，开口道：“津野小姐，您没忘记自己的任务吧？”

“先等着吧。”

贵美子连头都没抬，语气懒洋洋地回道。

还剩十四天。

完成黏土智力测试的贵美子，被考官推着轮椅，从测量区出来。趁着“气球”夏莫索还没来接她，时世快步朝她奔去。

“只剩六天了。您究竟在做什么？”

“不是早就叫你等着吗？这么快就忘了？”贵美子皱起脸，露出一副被苍蝇纠缠般的不耐表情，接着她缓缓抬起厚重的眼皮，冷笑了一声。“啊，对了。被杰开枪打中，脑袋都坏掉了呢。”

时世猛然伸手，狠狠掐住贵美子的喉咙。

“别开玩笑了，你这个──”

──杀人凶手！话到嘴边，却在那一刻，被人从侧边按住手臂。

“不行，妈妈。”

是历。她用力将时世往后推了两步，然后弯下腰，与贵美子四目相对。贵美子装模作样地“咳”了一声。

“婆婆。我们可以相信您吧？”

“那当然。该做的事，我自然会做。我最讨厌不守信用的人了。”

贵美子依旧没有动作。

还剩五天。

又是一个平凡无奇的早晨。

再过十五个小时，攻击可行性判定的最后一天即将结束。几乎可以肯定我们不会通过这场“考试”。地球上的某个角落，即将再度失去一群人类。

“最后要一起在一起喔。”

等待积木测试轮到自己时，历轻声低语。时世想要安慰她不要放弃，但也清楚说些连自己都不相信的谎言毫无意义。

晚上八点半过后。时世朝刚从厕所出来的贵美子走去。她对“气球”夏莫索简单说了句“我来推就好”，然后推着轮椅往贵美子的房间走去。进房。关门。上锁。

“快要结束了呢。不管是我，还是你。”

贵美子低着头，盯着自己的双手，连一声应答都没有。

“就连迟钝如我，最后也终于明白你的计谋了。”

贵美子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轻哼了一声。

“当楠神先生向你提出钿女计划时，你假装答应，让他把我们带到这里。但你从一开始就没打算做任何事。你欺骗了楠神，欺骗了所有拼命想活下去的人，你要在这里冷眼见证非洲南部四亿人的死亡。这可真是太符合你的作风了。将人命视为棋子的恶魔行径。”

贵美子一动也不动。

“把我牵扯进来，是为了报复吧？你憎恨那个拆散『家人』的我。所以把我和历拉上这艘船，让我们成为你的共犯。你想从我这个相信正义、以警察身份闯进你家的人身上，夺走我唯一的依靠──那份正直。”

这个女人就是这样。她利用弱点，煽动罪恶感，蚕食人心。越是正义感强烈的人，越是相信自己善良的人，就越容易被罪恶感击垮。想要相信自己能为他人豁出性命──怀抱着这种天真的妄想登上这艘船的时世，正是这个女人最完美的猎物。

贵美子伸出枯枝般的手，缓缓遮住自己的脸。时世正以为她要假装哭泣时。“噗！”她轻轻地吐了口水，手指微微颤抖，喃喃低语了一句“啊……”然后抬头望向天花板。她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接着，她捧着肚子，发出尖锐的笑声。

“是不是因为无能为力的自己太过虚无，而彻底崩溃了呢？”她那干裂的嘴角勾起诡异的弧度。“活该。”

＊

晚上十一点。距离安全保障的三十二天结束，还剩最后一个小时。

“妈妈，差不多时候了。”

如约定般，历敲了敲门。没有回应。门微微晃动。没上锁。

“我可以进来吗？”

一片寂静。

“我进来啰──”

推开门。倒抽了一口气。喉咙发出干涩的声音，双腿突然无力。

时世躺在床上。不是憔悴，也不是赌气睡着。

她的头颅像从二楼摔下的婴儿般，粉碎裂开。时世死了。

４

指挥官对“嗜睡症”埃博索投以严厉的斥责。山羊的嗓音如水牛般高亢而急促。他们的母语我是第一次听到，但仍能猜出他是在怒斥：“你搞什么鬼？”

房间里，除了指挥官和埃博索，还聚集了约十名警卫与服务人员。他们正在检视尸体、地板上的血迹，还有疑似凶器的沾血门闩。随着指挥官简短的一声令下，所有人便陆续离开房间。

历独自留在母亲的房间里。为什么会变成这样？究竟是在哪里走错了？脑中一片混乱，已无法理清思绪。

她看了眼手表。晚上十一点四十分。还有二十分钟。够了，赶快结束吧。她双手抱头瘫坐在地，这时──

“等等。”一道低沉嘶哑，却气势十足的声音响起。

她透过半掩的门缝看向走廊。坐在轮椅上的贵美子开口，叫住了指挥官。

“你们打算怎么负责？”

她用日语继续说道。指挥官微微歪头，像是在回忆什么，随后回答：“我不懂负责的意思。负责是什么？”

“别装傻。你们说过，让我们在这里生活三十二天，然后决定是否攻击这片土地，对吧？但那个女人已经死了，在三十二天结束前就死了。如果你们还是要照常发动攻击，那根本说不通吧？”

山羊们互相对视。指挥官一瞬间似乎被贵美子的气势压制住了，但很快便恢复镇定，坚定地回答：“在智力测量期间，有样本死亡的情况并非首次。区域４也曾有人执意对我们发动攻击。我们在两次警告后，他们先行丧命。但即便如此，当时我们也未曾更改期限。”

“那是因为那些笨蛋自己违反规则吧。但这个女人什么时候反抗过你们？不管是搭积木还是玩黏土，她都一丝不苟地照你们的指示做。和之前那些人完全不一样！”

指挥官无法反驳。

“好好想清楚，这一切究竟是谁的错？”

“当然是，杀害水田时世女士的凶手吧。”

“那是谁？”

“不知道。”

“怎么会不知道？不是有那个瘦子一直在看着吗？”

一只麻痹的手缓缓抬起，泛黄的指尖直指“嗜睡症”埃博索。

“本该如此。但据他所说，晚上九点前，时世女士回到房间后，唯一进出过的，只有她的女儿历小姐。”

山羊们齐刷刷地转头看向历。地板仿佛在晃动，她的胃翻腾起来，中午吃下的玉米糊像是要从喉咙溢出。

“你的意思是，说那位小姐亲手杀了自己的母亲？”

“不。我认为，凶手是趁着埃博索打盹时潜入房间，将时世女士活活打死。”

“也就是说，这个没用的傻大个搞砸了，那女人才会被杀，对吧？”

山羊们的视线转向“嗜睡症”埃博索。他的肩膀微微抽动，仿佛感觉呼吸困难。

“既然如此，就不能照计划发动攻击了吧。你们打算怎么负责？给我个交代。”

埃博索刚要开口，却被指挥官打断。

“没办法了。我们会再从地面带上一个人来。让那个人从明天开始生活三十二天，进行智力测量。”

“那这段时间，我们呢？”

“你们继续待在这里生活。”

“混帐东西！”

埃博索猛地颤抖了一下。

“我是问你们怎么负责！一群大人只是说句『抱歉，请再忍耐三十二天』，就想把这件事敷衍过去？你们居然靠着这种态度活到现在，真是奇迹啊。”

“那么──”指挥官语气变得强硬。“你认为该怎么办？”

“那是你们该去思考的问题。自己好好商量，决定了再来告诉我。明白了吗？”

贵美子挥了挥手示意他们滚开，然后让“气球”夏莫索推着轮椅，转身回房。

第三十三天。

排笛在经过一个月后，再次降落在恩多拉的金属精炼厂。警卫抓了一名穆斯林少年后，船体再次升空返回平流层。

下午五点过后。“嗜睡症”埃博索来到贵美子的房间，双膝跪地，双手按地，额头紧贴地面。

“十分抱歉。”

他大概查过贵美子来自日本，特地学了这种谢罪方式吧。但贵美子面无表情，只是冷冷地说道：“真是个蠢货。”

“我真的十分抱歉。”

“别让我再说第二遍。我不是说过，光道歉解决不了问题吗？”

“真的非常对不起。”

“就是这个！”

埃博索的头猛地一颤，角微微颤抖。

“我说的就是这种光靠嘴巴敷衍了事的烂态度。你听不懂吗？”贵美子转过头，看向身后。“你说是不是？”

一直百无聊赖地开开合合掌心的“气球”夏莫索，发出一声低沉的“嘎”。

“说实话就行。你也一肚子火吧？”

“不。我肚子没有东西在烧。”

“连我这个外人都气成这样了，身为自己人的你装作没事真的好吗？”

夏莫索微张着嘴愣了几秒，然后缓缓伸出一根指头，指向“嗜睡症”埃博索。

“我是这么想的。津野贵美子女士说得对。你应该好好反省。”

“不对。不像样。你真的生气了吗？”

“呃……对。”

“骗人。如果是我，自己人干出这种事，我早就动手了。”

夏莫索露出困惑的表情，抬起了他那双巨大的手。

“听好了。不管你们是山羊还是恶魔，自己人闯祸的时候，就该啪地赏他一巴掌，然后说：『看在这一下的份上，请高抬贵手。』这才叫负责，才算是有个交代。”

“啊……”像是终于明白了，夏莫索点了点头，朝埃博索走去。他脱下手套，双手按地。埃博索不安地缩着肩膀。夏莫索低低地“嘎、嘎”地低鸣几声，然后像要向后推开地板似的，将头往前顶，角尖直直刺向埃博索的脸。

“对！就是这样！”

埃博索被狠狠顶飞，翻滚在地。左眼皮的鳞片被撕开，里面的血肉翻了出来。夏莫索的角上滴下混着脓的黄色液体。

“今天就到这里。回去好好反省一晚，自己想清楚该怎么做，明天再来一次。”

埃博索长长吐了一口气。下巴微微垂下，嘴角似乎浮现了一抹安心的笑容。

第三十六天。

“真是太小看人了。你以为用这种拙劣的表演，就能骗过我吗？”

贵美子一边拍打着轮椅的扶手，一边怒骂“气球”夏莫索。

“我没有小看人，也不是演戏。我真的在愤怒。”

“当然是演戏。以为用角轻轻戳一下，我就会安分下来？你这种敷衍的态度，我一眼就看穿了。要是只会这种小把戏，倒不如什么都别做，还来得干脆点。”

夏莫索环顾四周，像是在寻求帮助。但围观的十来个山羊只是默默旁观，没有人站出来为他说话。

“不行，这真是荒谬透顶──”情绪激动的贵美子猛地咳嗽起来。“咳、咳”。

趁这个空档，左眼已经瞎了的“嗜睡症”埃博索朝夏莫索打了个手势。他用长长的手指敲了敲自己的鼻梁。再重一点，再更用力点。连续四天被角顶刺，埃博索的脸已经血肉模糊，粉红色的组织从伤口中翻了出来。

“津野贵美子女士说得对。我确实没有真正表现出愤怒。现在，我会真正表现出来。”

夏莫索招来站在走廊的服务人员，让他们按住埃博索的双臂。他后退五步，脱下手套，爪子深深嵌入地板。看到埃博索微微点头，他助跑冲刺，猛地撞向埃博索。右角刮过牙龈，左角笔直地刺入右眼。

“咯噢噢噢！”

埃博索痛苦地挥舞着双手，像要抓住什么。夏莫索则死死按住他的肩膀，用力拔出嵌入眼窝的角。那颗被贯穿的眼球被挤出眼眶，连带着黄色脓液滚落在地。埃博索疯狂地在脸上乱摸，浑然不知自己已经什么都看不见了。

“叫什么叫！”

贵美子怒吼。埃博索的身体瞬间僵住，鲜血与液体沿着下巴滴落地面。

“就是因为你这个没骨气的家伙，连自己的烂摊子都收拾不了，气球还有其他人才不得不替你擦屁股！先给人家道谢！这种事还需要人提醒吗！”

埃博索双手撑地，深深吐了口气，仿佛想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

“真的非常感谢。”

他低声说道，对着完全没有人的方向。

第四十五天

历躲在房间里，埋首于《奇岩城》的空白处，笔尖飞速划过纸面。从醒来到日落，她从未停下过手中的笔。

山羊们正发生异变。自时世去世后，他们一步步落入贵美子的圈套之中。

她不知道自己是否真的能拯救人类。这种做法是否足以阻止对南部非洲的攻击，可能性微乎其微。但至少，她希望能把这一切记录下来，让某个人知道现在发生的事，让某个人知道她母亲的遭遇。怀着这样的念头，历不停地书写。

警卫“嗜睡症”埃博索如今已瘦骨嶙峋，宛如换了一个生物，身体衰弱，精神萎靡。几天前，他被禁止擅自行动，被关进生活区内一间闲置的房间里。几乎没有食物供应，无法排泄，若是入睡，便会被“气球”夏莫索剥去鳞片；若是吃了东西却吐出来，贵美子便会怒斥：“你以为你是谁啊？”

司令官选择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时世死后，他们带来的穆斯林少年还有二十天就能完成智力测试。反正到了那一天，所有样本都会死。如果让贵美子折磨埃博索，能让她暂时安分一些，那就放任不管吧。司令官的态度显然是如此。

晚上八点过后，历吃下了当天的第一餐。她将托盘还给守在门口的服务人员，然后又重新握起笔。就在她翻到第一章的最后一页时，一声粗重的惨叫响彻走廊，紧接着，是山羊们急促的脚步声。心中的不安驱使她放下笔，快步走出房间。

“对不起！对不起！”

在贵美子隔壁的第二间房间。“气球”夏莫索声音颤抖地不断道歉。历探头望去，房间里，一名女子仰躺在地。她是登船时被没收耳饰的东加族女子。深红色的棉布缠绕在她的脖子上，挂在床栏上，勒得紧紧的。

“上吊自杀吗？”

司令官夺过警卫手中的棍棒，用尖端割断了棉布。女子的恋人，一名蓄着胡子的男人立刻开始为她进行心肺复苏。两分钟后，女子猛地吸入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真的、真的十分抱歉……”夏莫索的声音颤抖不已。他负责管理这区的样本，而如今有人试图自杀。想到“嗜睡症”埃博索因时世之死而遭受的折磨，这样的心理压力，恐怕已经让他无法保持理智了。

“你道什么歉？”

看着夏莫索狼狈的模样，贵美子冷哼一声，鼻腔发出轻蔑的声音。

“你松懈不过是因为『嗜睡症』罢了。每天被那个蠢货缠着，脑子迟钝点也没什么好奇怪的，对吧？”

她说着，抬手拍了拍关押埃博索的房间墙壁。

“是的，都是我的错。”

埃博索的声音从房间内传出，语气模糊，像是发着高烧般，带着无力与浑噩。

“这就对了。这件事就到此为止，各自回岗吧。”

第五十七天。

“嗜睡症”埃博索死了。

早上七点过后。“气球”夏莫索前去房间察看，发现埃博索的尸体已经冰冷僵硬。他的角裂开，右眼凹陷，下颚错位，指甲被硬生生拔除，鳞片下的肋骨与胃部清晰可见。从臀部渗出的红色液体，看起来与人类的血液极为相似。两名警卫抱起尸体，匆忙将其运往禁止进入区。

如果楠神新平知道这件事，一定会欣喜若狂吧。人类终于打倒了山羊。

历本以为贵美子会借此机会再去威胁、恐吓某个人，然而她只是沉默地目送遗体被抬走。

一种诡异的静默笼罩四周。除了那名穆斯林少年之外，六十三名人类已经完成智力测试，如今无所事事地消磨时间。而测试方的情况似乎也相去不远，除了少数几个考官，绝大多数的山羊对于继续照料这些无所事事的样本，已经显得极为厌倦。

当天晚上，《奇岩城》上的笔记已进入第三章，时间已过晚上十一点。历起身去厕所时，无意间看到通往禁止进入区的通道上，警卫的棍棒整齐排列着。

她小心翼翼地移动，避免脚被溶解，悄悄接近守卫室。透过窗户往内窥探，约有二十名警卫团团围住了指挥官。

警卫们发出尖锐的声音。应该是在指责指挥官未曾保护埃博索。埃博索所受的折磨早已超过界限，而相比之下，犯下相同错误的服务人员却连被追究的迹象都没有。他们无法再压抑怒火，也是理所当然的事。

其中一名警卫朝指挥官逼近，嘴里拉出一道黏稠的液体丝。

第五十九天。

“冷得受不了了。能不能把暖气再开大点？”

贵美子叫住警卫，声音沙哑得厉害，脸色看起来也很差。自从埃博索死后，她的状态明显不对劲。

“这里没有那种设备。生活区的温度已经调整到符合人类的舒适范围。”

警卫冷冷地回应，语气中带着对贵美子的愤怒与不耐。

“真是难受啊。”

贵美子垂下头，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第六十二天。

“不行了。快要死了。随便什么都好，能给我点暖身的东西吗？”

贵美子瘫在指挥官房间门前，语气几近哀求。她的呼吸急促，放在轮椅脚踏板上的脚尖微微颤抖。

指挥官看了一眼推着轮椅的“气球”夏莫索，示意他去倒些热水。夏莫索转身进入禁止进入区，不久后抱着一个用于智力测试的容器回来。

“嗜睡症”埃博索死后的第五天。距离那名少年的智力测试结束，还剩三天。

历早已不抱期待。只希望有人能发现自己的记录，知道在区域９的攻击可行性判定期间究竟发生了什么。带着这样的想法，她不断在《奇岩城》的空白处书写。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日子即将更替。她阖上《奇岩城》，翻身躺在床上。

砰。

一声干脆的响声传来。

那是她在约翰尼斯堡无数次听过的声音，但在排笛号上，却是第一次。

历听着那声音，竟觉得异常怀念。

第六十三天。

指挥官说出的话，与发现时世尸体时一模一样。

山羊们聚集在生活区边缘的房间。历朝里看去，只见穆斯林少年倒在床边，左胸有个黑点般的痕迹。仔细一看他Polo衫上有个洞，淡蓝色的布料边缘微微焦黑。

“又有人被杀了？”

编着褐色辫子的男子问道。山羊们看向指挥官。指挥官回头看向男子，然后平静地宣告：“卡特勒荷先生死了。似乎是遭到杀害。”

男子的嘴角微微上扬，随即收敛起来。

少年的死令人难以承受。但就像时世死去时一样，这也意味着幸存者的存活时间又延长了些。历不禁松了口气，但──

“你们差不多该适可而止了。”

刀刃般锐利的声音划破空气。聚集在走廊的人们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贵美子站在那里。

“又要从头来过。又要白白浪费三十二天？我甚至懒得骂了。到底是谁的错？”

她语气凌厉，步步逼近山羊们。与昨日的她判若两人。

“幸运的是，我们大致能确定凶手是谁。”

指挥官用日语回答。山羊们互相对望。

“请看看尸体。”指着少年的胸口。“卡特勒荷先生的伤口是由警卫武器刺穿的。”

根据在奈洛比的事前讲习，警卫持有的棒子前端温度超过两千度。指挥官的意思很明显，这根棍棒就是凶器。

“我认为，是某个警卫杀了卡特勒荷先生。”

警卫们发出“嘎、嘎”的叫声。其中一个角较小的山羊像在寻找逃生路线般环顾四周。感觉像是想起了“嗜睡症”埃博索的下场。

当指挥官用英语重复同样的话时，

“不，我觉得不是这样。”辫子男反驳道。“昨天晚上，我听到『砰』的一声。那是枪声吧。”

历也听到了那个声音。其他人也纷纷表示同意。

“不可能。”指挥官低声否认，随即俯身检查少年的遗体。他用右手四指撑开伤口，左手两指伸入其中。几秒后，他的指缝间夹着一颗金属制的子弹，缓缓抽出。

“我认为是某位样本藏有枪械。”警卫激动地嚷道。“那个样本开枪杀了卡特勒荷先生，目的是为了再次延长智力测试的时间。”

“我们不是杀害卡特勒荷先生的凶手。”另一名警卫也附和。“我们不应该受到惩罚。”

“不，这也很奇怪吧。”又是辫子男。“你们在我们登船时不是把武器都没收了吗？谁都没有枪啊。”

说得没错。

警卫们沉默了。如果样本真的持有武器，那就意味着是警卫的疏忽。贵美子叹了口气。

“那你们到底要怎么负──”

“还有一种可能。”

那个角比较小的警卫开口。贵美子的眉头皱紧。

“凶手潜入禁止进入区，偷走了我们为攻击区域９准备的手枪，用那把枪下手。”

警卫们再次骚动起来。指挥官却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站在原地。

“我认为监视禁止进入区的出入口，是指挥官的责任。因此，卡特勒荷先生被枪杀，不是警卫的失职，而是指挥官的过失。”

警卫的声音越来越大。逐渐变成刺耳的“嘎、嘎”声。

“埃博索因为工作失误而死。他被刺了无数次，挨饿，失禁，最后死得不堪入目。那么，指挥官又该怎么死？”

“不对。”指挥官猛然挥起手。“这是陷阱。是你们趁我不注意拿走手枪，杀了卡特勒荷先生。该死的是你们。”

一名警卫用角刺进指挥官的腹部。指挥官嘶吼起来。三名服务人员合力试图拉开警卫。但另一名警卫扑向其中一人。抓住他的角，踢向胸椎将他推倒。大概是用力过猛了，服务人员的角连同周围的鳞片一起翻起，露出粉红色的肉。惨叫声不断。

混战爆发了。警卫们猛刺指挥官的脸，剥掉鳞片，折断手指和手臂。试图阻止的服务人员和考官也无一幸免地被推倒，掐住气管，折断角。服务人员“圆木”卡达索慌忙想逃出房间，但被误以为是去取武器的警卫“泥巴”朱吉索抓住，脚踝被狠狠折断，动弹不得。看到这一幕的考官“明显”阿索伸手抓住朱吉索的头，挖出他的眼球，察觉到这点的警卫“肉球”扎埃索咬住阿索的喉咙。服务人员“滑轮”迪索捡起掉在地上的棒子假装成警卫想逃离混战，却被误以为他是警卫的服务人员“电池”阿古索打中下巴和腹部，整个人翻倒在地。看到这一幕的警卫“博爱”伊姆索用地上不知是谁的角刺了阿古索胸部三次。迪索看着自己的错误导致同伴满身是洞而发出惨叫，正当他伸手想碰触阿古索的尸体，被四名服务人员踩到内脏挤压而出。警卫们爆发积累的怒火，服务人员和考官为了保命四处逃窜、反击，互相残杀。

人类为了不被卷入这场屠杀，纷纷逃进附近的房间。历也跳过散落在地的脓状液体，慌忙爬进眼前的房间。

上了门闩回头一看，房里有四个女人。其中一人是少女，一个是贵美子。她们沉默地聆听着山羊们的鳞片相撞、骨头碎裂、肉体破碎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当山羊们的气息消失，远处回荡的低沉呻吟也停止时。

突然，一股失重感袭来，身体变得异常轻盈。仿佛整个世界正在下沉。排笛正缓缓下降。这种情况持续了约十分钟后。“咚”的一声，地板像直下型地震般震动。

确认摇晃停止后，她慢慢站起身来。与四人交换眼神后，伸手碰向门闩。

门的另一侧传来湿润的脚步声，像是有什么踩在湿滑的地板上。少女发出尖叫。

随即，又恢复了一片死寂。正当疑惑刚才是怎么回事时，门闩断裂，门撞上墙壁。少女再度尖叫。历也吓得跌坐在地。

山羊站在门前。身上的鳞片几乎掉光，露出松软的肉。关节处突出细长尖锐的骨头。

“非常抱歉。现在已经没有危险了。”

这冷淡的语气听起来异常熟悉。是指挥官。

“我们将继续攻击可行性判定。接下来的行程安排是──”

指挥官溶解了。他最后仅存的鳞片蒸发，血肉也随之溶解，露出骨头与内脏。然而，那些残骸也很快化为乌有，彻底消失无踪。

后面有个警卫。举着像土制手枪般的管状武器对着这边。历不禁闭上眼睛。十秒、二十秒──什么事都没发生。战战兢兢地睁开眼，警卫还在原地。仔细一看下半身不见了。他发出“嘎”的一声低鸣，然后身体前倾重重倒下，彻底不再动弹。

历等人留下年迈的贵美子，分头巡视排笛内部。历绕了一圈禁止进入区，但没发现任何还有气息的山羊。

其他房间里，人类也陆续走了出来。三人在混战中受伤，五人在坠落时撞伤，但所幸都没有生命危险。

六十三名幸存者沿着当初登船时的走廊逆行，朝出口迈进。随着空气中泥土的气息愈发浓烈，他们的脚步也逐渐加快。

他们冲下斜坡，黄昏中的精炼厂映入眼帘。低垂的云。生锈的管线。飞舞的昆虫。一切竟是如此美丽。虽然被排笛压垮的发电厂冒出火舌，但就连迎面吹来的烟雾都让人莫名觉得可爱。

远处传来声音。在精炼厂外围，距离排笛约两公里的地方，停着一排尚比亚空军的运输机。透过望远镜观察他们的军装男子们，发出了一阵惊喜的欢呼。

“没想到能活着回来。”

东加族的女子哽咽着，跪倒在地，泪水汹涌而出。

一阵拖曳般的沉重脚步声靠近。回头一看，贵美子正一步一步，独自走下斜坡。完成钿女计划的老妇人用手遮着夕阳，眯着眼环视四周，

“太好了。”

她伸出手，抚摸历的腰际，嘴角扬起一抹微笑。

“一切都如我和你约定的一样。”

*

“活该。”

贵美子一边吃力地笑着，一边深深吸气调整呼吸，靠在轮椅的椅背上。“呼”地吐了口气。

“就像你说的，照这样下去我们再撑不久就会死。下面好几亿人也会跟着陪葬。”

第三十二天。距离非洲南部降下铅弹雨还剩三个小时。

“不过啊。还有一个方法能彻底教训那些山羊，并且拯救人类。这件事只有你和你女儿能做到。”

不知道有什么好笑的，贵美子眼角都浮现泪水了。时世不明白这个女人在想什么。是在开玩笑，还是──

“不管是什么我都愿意做。只要真的能拯救人类。”

“真的吗？那么首先要把演员找齐。把那女孩带来这里。”

时世愣在原地，她敲着鞋跟催促道“没时间了。”虽然不想牵连历，但当四亿条性命被摆在天秤上，她别无选择。

时世去找历，第一句话先强调“不要听贵美子的话”，两人才一起回去。

“放心吧。又不是要吃了你。听听老婆婆说几句话罢了。”

一看见紧张的历，贵美子就露出笑容。和昨天判若两人般滔滔不绝地说起话来。

“认为自己是对的人，会很强大；而认为自己错了的人，则会变得脆弱。所以要让人变弱，就是要让他们觉得自己做了错事。我觉得这对山羊也一样。

但他们像学校老师一样死板，又像保险业务员一样墨守成规。我想了很久，但完全想不到他们有什么心虚的地方。所以我打算借你的东西来演一出戏。”

她微微前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时世，眼神中闪烁着狡诈的光芒。

“我们要让那些山羊看起来像是犯了错。”

“我没有什么能用来演戏的道具。”

“有啊。从十八年前开始，你就一直带着它。”

这个人到底在说什么？

“听楠神老头说。你从宗儿那里拿走了仓库的窗帘，对吧？就是你中枪的那间。”

确实时世在辞去警察工作时，从那个被关在组合屋里的男人──大村宗儿那里，拿走了一块带有阿拉伯花纹的窗帘。

“你想要那块布吗？我没带来这里。”

“啊哈哈，那当然。那么肮脏的窗帘，谁会特地带来啊？”

听了真令人生气。

“那是块很干净的窗帘。虽然沾了血。但你这种不懂生命重量的人，大概永远无法理解。那块布救了我的命。”

贵美子大声笑了起来。

“你不觉得自己说的话很奇怪吗？”

什么意思？

“好好想想吧。你拿着的那块布怎么可能是干净的呢？”

贵美子的话在脑中回响。时世觉得呼吸突然变得困难，心跳剧烈加速，冷汗直流，指尖颤抖。

那天，时世听到两声枪响。第一声伴随着玻璃碎裂声，第二声伴随着左眼传来的剧烈冲击。时世本能地扯下窗帘，按住眼眶，就这样失去意识。

后来当时世恢复记忆时，一直这样认为：第一发子弹击碎窗玻璃，第二发子弹穿透时世的左眼。但仔细回想这很诡异。

时世从宗儿那里拿到的窗帘，除了红褐色的污渍外，并没有其他破损或脏污。但如果第一发子弹打碎了窗户，这窗帘不可能完好无损。第一声枪响时，窗帘还好好挂在窗上。那么窗帘上应该会留下一个被子弹穿透的弹孔，但并没有这样的洞。

第一声枪响击碎的真是窗户吗？时世并没有亲眼看见窗户破裂。仓库里有映像管电视、水槽等玻璃制品。是听到其中某个碎裂的声音，就误以为是窗户破了吗？

但一开始从外面观察时，采光窗的窗帘完好无缺地挂着，磨砂玻璃上也没有任何异状。另一方面，住在斜对面公寓的拆除工青年听到枪声往组合屋看去，发现持着土制手枪的男子而报警。青年能看见杰的身影，就表示当时窗帘已经被扯下，磨砂玻璃也碎裂了。

后来读到的调查报告也记载着，在在窗户对面的灌木丛和仓库内各找到一颗子弹。如果当时窗户没有破裂，这就说不通了。

那为什么窗帘还是干净的？

是在时世扯下窗帘后，另一颗子弹才打碎了窗户。也就是说──

“杰开了三枪吗？”

第一发打中仓库内的玻璃制品，第二发命中时世的脸，在时世为了止血扯下窗帘后，第三发才打破窗玻璃。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窗帘上没有弹孔，却仍让那名青年能够透过窗户看到里面的情况。

当时在现场的两人──警察时世和被监禁的宗儿的证词才会对不上。尽管两人都听到两声枪响，时世说是第二发打中左眼，宗儿却说第一发打中时世的脸。

如果杰开了三枪，这个矛盾也能解释得通。因为时世在第三发前就因失血昏迷，所以以为枪声只有两发。而宗儿因为多次遭受暴行而意识模糊，加上周围回荡着沥青开挖工程的声音，没注意到第一发枪声，误以为第二、 三发是第一、 二发。

但还有另一个疑点。根据调查报告，警方只在外面灌木丛和仓库地板上找到两颗子弹。鉴识不可能漏看子弹。如果杰开了三枪，第三颗子弹到哪里去了……

“就在那里。”

贵美子指向时世的眼罩。像是读懂了她的心思。

“这也是楠神老头告诉我的。听说那颗子弹镶进了你的前额叶，深到拔不出来，要是硬扯出来，连脑子都可能跟着飞出来呢。”

三减二等于一。

虽然难以置信，但没有其他可能。

“为什么没有人──”

告诉我？

不对。

记忆，会说谎。

时世看过调查报告。离开日本时，在机场也接受金属探测器的检查。这样的自己不可能不知道眼眶里埋着一颗子弹。

时世选择忘记。

不知道什么时候、在哪里，子弹会挖进脑中。为了逃避这种与死亡如影随形的恐惧，时世把记忆封锁了。她接受伯父的邀请，前往离饴浦一万三千公里远的约翰尼斯堡，或许也是为此。

“我想用来演戏的就是那颗子弹。”

贵美子颤抖的手指缓缓指向时世的左眼。

“计划是这样。首先，先杀掉这六十四个人中的某一个。凶器是山羊们拿的那种像长矛的棍棒。因为他们自己不会受伤，所以毫不在意地把棒子放在走廊上，或是打瞌睡。只要用棍棒的尖端轻轻刺穿人的心脏，就能造成和子弹击穿的伤口一模一样的洞。接着，把你脑内的子弹埋进那个洞里。

我们登船时，所有像武器的东西都被没收了，不可能有枪。如果说有人开枪，就代表当时守卫疏忽了，或是犯人从山羊那边拿的。不管是哪种情况，因为他们的失误导致有个名额得重新测一遍，我们剩下的人也得跟着陪考，就会变成这样吧。”

贵美子得意地笑了。

“就像一开始说的。只要有一个破绽，剩下的局势就任我们摆布了。”

“不可能的。这根本是异想天开。”历插嘴道。“开枪会有声音，就算在尸体里找到子弹，但如果没有听见枪声，总会有人起疑的吧？”

贵美子若无其事地从轮椅站起来，单手扶着椅背。

“你说得对。我用这个破玩意儿就是为了这个。”

“什么？”

“小姐，你爬过山吗？上山的时候零食袋会胀起来对吧。虽然我不懂什么科学原理，但听说空气到了高处会膨胀。”

想起从约翰尼斯堡带到恩多拉的玉米片袋子，因为气压的变化而鼓胀起来。

“这艘船飞得很高对吧。所以这轮椅的轮胎，也是一样的道理。加上听说空气加热后会更膨胀，所以在适当时机随便找个山羊要些热水，加热轮胎。这样一来──”

她用舌尖轻弹嘴唇，发出清脆的一声“砰”。

“轮胎就会彻底爆开，而那声音，听起来就像枪声一样。”

历无法反驳。

“我只有一件事想拜托你们。能不能把那颗藏在脑袋里的漂亮子弹借给我？这样我就能骗过那些山羊，把他们整得晕头转向。”

贵美子伸出手说“来”。

就像历说的，这听起来荒谬至极。一般人恐怕无法办到。但这个女人有才能。她擅长钻进人心的缝隙，利用微小的破绽，煽动罪恶感。只需要一个小小的弱点。

“妈妈，住手。”历声音颤抖。“这个人只是说得冠冕堂皇而已。不能当真。”

时世隔着眼罩摸了摸左眼皮。

既然连医生都说无法取出，硬要挖出子弹的话会脑出血，自己大概会当场死亡。如果自己动手，在子弹取出前就断气那就糟了。要做的话，只能借助他人之手。

“我是没办法。”贵美子看了看自己的手，随即抬起头。“这轮椅当然只是装饰，但脑中风导致手指不灵活倒是真的。”

“我也不要！”历大叫。“我绝对不会动手！”

这就是贵美子的目的。

要时世选择，是抛弃全人类，还是让自己的女儿亲手杀了自己。

她接受楠神的提议、让时世和历被带来这里、直到第三十二天才有所行动，全都是为了这个。这个女人为了发泄一己之私，利用了一切。

──我们的未来就靠你了。

曾这样煽动时世的楠神，恐怕早已洞悉这场戏码。不，贵美子只是勾勒了大致轮廓，真正填补细节的多半是楠神。没有从区域６的幸存者那里得到的情报，像是排笛的结构和警卫武器的形状等资讯，是写不出这样的剧本的。

啊，对了。

──你只要把藏在脑袋里的东西提供给我们就好。

那个男人不是说过这种话吗。

“小姐的任务不只是取出子弹喔。”

贵美子一边说一边坐回轮椅。

“光是取出子弹还不够，如果只是这样，从眼窝挖出什么东西，马上就会被发现。为了不让人知道发生什么事，得用门闩的铁棒，把整颗头砸碎。还得准备一具看起来像被枪击的尸体。这个也拜托你了。”

历哭了。像溺水的人般，喘不过气地猛吸空气，又呛咳着吐出来

“抱歉啦。但如果小姐肯帮忙，全人类都会感谢你的。我也一定会打倒山羊们。我最讨厌不守约定的人了。”

四亿条人命，对贵美子来说，不过是折磨他人的工具罢了。这个女人是怪物。她不受道德、常识、法律，甚至人类那些无聊的规则所束缚。真正的恶魔。时世和历自不用说，人类和山羊，所有的一切，早已被她玩弄在掌心之中。

“对不起。”

时世背对贵美子，正面注视着历。历颤抖着嘴唇说“不要”。

“但是，拜托了。”

不管怎么做，自己都只剩几小时可活。那么她应该选择的路已经很清楚了。

“最后让我相信，相信自己是个能为他人豁出性命的人。”

５

相隔六十三天再次仰望那座排笛，比起曾经身处其中时，显得渺小了许多。

手持灭火器的军人们奔跑而来，朝四处燃烧的火焰喷洒灭火剂。紧随其后的救护小组，搬来担架和毛毯。人群之中，楠神的身影赫然在列

“你打败他们了吧？太棒了！你是英雄。拯救了人类！”

楠神紧紧抱住贵美子。贵美子撇了撇嘴，烦躁地扭动肩膀。

在一番歌颂人类胜利的喧嚣声之后，楠神仿佛才想起什么，转头看向历。

“这场胜利是你们母女带来的。真的，衷心感谢。”

他的嘴角挂着微笑，眉毛谦逊地向下压，做出一副温和而诚挚的模样。历拿出从禁止进入区偷来的伯莱塔手枪，装上弹匣拉动滑套。

“哎呀，真是危险的东西呢。”

瞄准头部扣下扳机。砰。楠神像跳舞般倒下。

军人们愤怒大喊。

将枪口转向贵美子。在老妇人想说些什么之前就朝她头部射入子弹。直到弹匣被射空之前，都持续扣着扳机。

仰倒在地的贵美子，头颅像是一块浸透鲜血的破布。

枪声仍在耳边回响。脚边的混凝土炸裂。

“举起手来。”

转身扫过四周，数不清的瞄准镜对准着历。

“等一下。”

她用英语回答，从羽绒外套口袋拿出《奇岩城》。

听说山羊是绅士。那么为了替同伴报仇，他们一定会回来。

历把书扔进火焰中，缓缓举起双手。

第一卷 奈奈子体内死去的男人

一

“幽灵这种暧昧不清的东西，我从来不信。不然的话，根本无法胜任这种专门树敌的工作。”

那天，栲象的任务是折磨一个女人。目标是牛本和子，牛本馒头店第三代的长女。乳臭未干的她四个月前才刚从女子专门学校毕业回到下足崎。然而她却趁着酗酒成性的父亲因脑萎缩导致口齿不清的空档，强行夺下社长之位，还联合了一群与家族生意往来的和菓子店老板，成立了“下足馒会”，也就是下足崎馒头协会。

下足馒会公开发声，要求将与凑会有关联的糕饼店排除在公共招标之外。凑会虽名为政治团体，表面上由众议院议员锯引弥太郎领导，实际上不过是一群靠拳脚与叫嚣横行的暴徒罢了。

和子指控，下足崎市与凑会早已勾结，让招标流于形式，刻意哄抬下足崎馒头在各大活动中的得标金额，借此敛取不当利益。其实，牛本馒头店的衰败，根本不是凑会的错，是第三代为了节省成本偷工减料，馒头做得像烧焦的尸块一样，生意才会一落千丈。但话说回来，关于凑会的指控倒是说得八九不离十。下足崎新闻将和子奉为新世代的改革者，但在栲象看来，她不过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蠢丫头罢了。

被公开指责的凑会，怎么可能坐视不管？执行部长一本松二三彦开始筹划瓦解下足馒会的计划。寻常的流氓大概会把和子绑进山里埋了，或者让她染上毒瘾，沦为妓院里的货物。但一本松是个精于算计的策士，若是让她成为单方面的牺牲者，反倒可能让被她感召的伙伴继承她的遗志，令对立愈演愈烈。他的信条是：“与其爆掉敌人的脑袋，不如先让内脏腐烂，这样才干净俐落。”

昭和三年（一九二八年）八月四日，中午十二点。栲象无视路边被连日酷暑晒得快要干枯的老头，径直走向凑会的事务所。

“今晚九点，吉万的别馆有下足馒会干部的聚餐。”

一本松平时总是皱着眉，一副肠胃不适的样子，但今天却罕见地露出了像是总算解出一条又干又硬的屎般的笑容。

“去给那个天真的小丫头点教训。”

吉万是一家历史悠久的料亭，也常接待议员与财界人士。栲象曾被会长带去过一次，但那里的料理淡得离谱，让他一度怀疑自己的舌头是不是坏掉了。

“明白了。不过，同席的那些老家伙们该怎么办？”

“不用担心。今晚的聚餐，除了和子，不会有其他人到场。”

一本松用威胁与金钱双管齐下，逼迫下足馒会的干部们背叛和子。他的计划不只是杀了她，而是让她彻底无法再信任任何人，一步步将她逼入绝境。

“七丁目有先代留下的仓库。里面有武器，也有刑具，随你挑。”

一本松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但栲象只是摇了摇头。

“我用自己的手就行了。”

栲象不喜欢在工作时依赖工具。那些东西让人感觉不到手感，就像把上等的酒稀释后再喝，没了滋味。

“是吗。不愧是栲象。”本以为拒绝会惹一本松不悦，没想到他的笑意反而更深了。“随你怎么做都行。让她从骨子里明白，与凑会作对会是什么下场。”

虽然让一个年纪不小的人还干这种下手打杂的活儿让他有些不爽，但被信任的感觉倒也不坏。包括下属团体在内，凑会名下约有三百名亡命之徒，但论折磨人的手段，彻底摧毁人的意志，没有人能比得上栲象。

傍晚九点，车站前的站街女开始叽叽喳喳时，栲象穿上他最喜欢的橡胶鞋，朝吉万走去。这双鞋是他陪同熟识的组织干部去波田上参加葬礼时，会长在旧货店给他买的。

翻过土墙，穿过庭院潜入别馆。他在玄关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脱鞋。考虑到万一有状况要快速逃走，还是直接踩上门槛，走进屋内。爬上楼梯，直闯二楼的和室。

里面空荡荡的，仿佛蝉蜕般被抛弃的空壳。计划泄露了？人逃走了？不对，地上有个奇怪的东西。起初以为是稻草人，定睛一看，却是个被五花大绑的人。头上罩着布袋，双手也套着工作手套。

看来一本松的安排奏效了。那些干部不仅抛弃了和子，甚至还把她当作活祭品献了出去。

“哟，小姐。一个人待着，是不是很寂寞啊？我来陪你玩玩吧。”

布袋里传出低低的呻吟声，但听不清她在说什么。应该是被塞住了嘴。

栲象跨坐上去，隔着布袋狠狠地揍她的脸。他没有摘下那层遮蔽物，因为黑暗会让恐惧无限放大。他像搓揉荞麦面一样，一拳接着一拳地砸下去。打、打、再打。布料渐渐湿润，触感变得柔软。裤裆渗出尿液，甚至连粪便也泄了出来。但他毫不犹豫地继续揍。等到呻吟声微弱下来，改打腹部之类的地方，也是一样奏效。

不知不觉间，栲象感觉到某种异样的悸动。下体发烫，阴茎逐渐变得又硬又大。仔细回想，他已经很久没有跨坐在女人身上。两年前，妻子跟一个落魄的演员私奔之后，他就只能在游廓里寻欢作乐。

一本松已经允许他为所欲为。能不花钱就随心所欲地玩弄二十出头的女人，这种机会可不多。栲象决定要强暴和子。虽然讨厌她那张水肿得像牛粪的脸，但只要不摘下布袋，看不到就无所谓。

他立刻解开腰带，分开大腿，将右手伸向下体。忽然，他屏住了呼吸。指尖碰到一块柔软、滑腻的东西，像煮熟的鸡皮。这是什么？

他低下头，仔细往胯下看去，然后愣住了。挂在那里的，是一对皱巴巴的睾丸，就像澡堂里那些泡得发白的老头身上那坨破烂的杂布一样。

“你……你是谁！”

慌乱间，他猛地扯开布袋，露出一张血肉模糊的老头脸。肿胀得快要睁不开的眼皮，扭曲变形的鼻梁，嘴唇下的痣被打烂，破裂的组织像果肉般翻了出来。那张脸上挂着一种哭也不像、笑也不像的诡异表情，这人正是凑会的会长，锯引弥太郎。

“老、老头子……？”

他慌忙解开塞在嘴里的布条，然而对方早已没了气息。被揍成这样，一个七十七岁的老骨头怎么可能撑得住？

栲象这才意识到自己掉进了圈套。能想出这种阴毒计谋的人只有一个，就是执行部长一本松。

其实，栲象也隐约察觉到，一本松早就对锯引弥太郎忍无可忍了。这个老头整天挂在嘴上的，不外乎“你才是我唯一的亲生儿子”、“迟早要让你继承家业”这类动听的屁话，实际上却只会把所有肮脏的差事都丢给他，自己却迟迟不肯退位。就算一本松亲自去谈，也只换来老头子模棱两可地敷衍过去。更可笑的是，他居然开始对只会打打杀杀的栲象另眼相看，甚至把他留在身边当贴身侍从，对他特别疼爱──这大概就是让一本松彻底爆发的最后一根稻草。

于是，一本松策划了这场精心设计的陷阱。他随便找个借口，把会长骗到吉万，威胁他换上女装，头罩布袋。再让他戴上工作手套，遮住手上的皱纹。接着，他命令栲象来收拾牛本和子，让他来到这里。如此一来，不仅能除掉会长，还能让他最看不顺眼的栲象亲手动刀，一举两得。这手段，确实是一本松一贯的阴狠作风。

如果栲象是那种喜欢盯着对方的脸，用老虎钳一根根捏碎手指的变态，或许还有机会在中途察觉异状。然而，偏偏他就是个只会靠拳头吃饭的粗人，这种风险自然不存在。

“栲象大哥？”

门被推开，四个年轻小弟冲进来。

“您在这里做什──”话还没说完，他们就一齐愣住了。看到满身是血、下体赤裸，还失禁大小便的会长。四人睁大眼睛，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场景。

“这、这下可糟了！”

他们惊慌失措的模样倒是挺真的，但这场戏码，八成也是一本松写好的剧本吧。

“别开玩笑了！”

栲象一脚踹翻矮桌，趁着几个小子手忙脚乱时，猛地窜向露台。他正要一跃而下逃进前院，却在最后一刻，感觉到左脚猛地一紧。其中一人死死抓住了他的橡胶鞋。栲象整个人倒挂在外头，活像一只垂吊的蝙蝠。

“大哥，您要去哪里？”

“嗯……”他歪了歪脑袋，嘴角扯出一抹意味不明的笑。“大概是去阴间吧。”

栲象用右脚跟蹭掉左脚的橡胶鞋。鞋子滑落的瞬间，他整个人头朝下摔进庭院。眼前的星光一片模糊，但他还能呼吸。他忍着剧痛爬起来，翻过土墙，逃进仓库街。一路狂奔了大约十分钟，终于听不见追兵的脚步声了。

他点燃一支金登牌香烟，让浓烈的烟雾熏进肺里，好让自己冷静下来。这里是通往下足崎湾的桥头。

接下来该怎么办？回到街上向兄弟求救？实在想不出有谁会为了他，不惜与一本松为敌。即便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自己的说法被采信，可当初没有掀开布袋确认脸孔就是致命的错误。就算把手指一根根剁了赔罪，也不可能被原谅吧。

反正，自己是死路一条。这么一想，倒有种诡异的解脱感。

干脆渡过桥之后，一了百了地跳进下足崎湾？可当他脑中浮现自己泡得发胀、浮在水面的尸体时，胯下竟隐隐发热起来。还有未了的心愿。死之前，他想要和真正的女人欢好，而不是刚才那种冒牌货。

他抬眼望向街道，只见家家户户的窗户都还亮着灯光。强行拖住一两个女人，狠狠玩弄一番是不难，但要是被报警就麻烦了。可不想在死前还得被警察盯上。

幸运的是，从下足崎湾往西走一里半的山坡上，有个叫金冢的游廓。他曾经跟会长去过几次，那地方，简直就是极乐净土。

站在车站前的站街女，大多受凑会的流氓管辖。但金冢与凑会保持距离，每家妓院都有自己雇的保镖，这是为了避免凑会找借口抽成。因此在那里不会有追兵。虽然不能说完全没有熟人来玩的可能，但只要在脸上围条手帕，应该就没问题了。

问题是钱。他打开钱包，数了数里面的钱。全是一钱铜币，根本不够让他进妓院。回住处的话，虽然还有些积蓄，但一本松肯定已经派人守着了。栲象咂了咂嘴。

不对，还有一个办法。

在全国来说，像下足崎这样有两个游廓的地方，少之又少。一个是金冢，另一个则是在更远的地方，再往上走半里的山路，在上巾山的山腰上有个叫黑冢的地方。

他五、 六年前在赌场当杂工时，曾经去过一次。因为上班迟到被罚，被强行带去那里，还被迫抱着一个丑得像死鲶鱼的女人。相比起来，黑冢的花费远比金冢便宜。虽然当作前往黄泉路的饯别地点实在是有点阴沉，但现在也没资格挑三拣四了。

他在河岸的垃圾堆里捡了双旧木屐，右脚穿着橡胶鞋，左脚套上木屐，脸上再用手帕遮住，一副流浪汉的模样，朝着上巾山走去。

拂面的热风里，夹杂着一股女人下体的气味。

黑冢以最肮脏低劣的风月区闻名，但谁能想到，过去这里曾是高级茶叶的产地。

然而半个世纪前，一只混在下足崎湾货船中的蛾子，彻底毁了这片土地。那些曾经富甲一方的地主因为灾害蒙受巨额损失，最后只能忍痛贱价抛售田地。

最倒楣的是那些佃农。他们突然失去了家业，只能绝望地抓住仅剩的生机。这些人东拼西凑地买回了一部分土地，并从山下的金冢请来妓院老板，在黑冢建立了一个小小的游廓。

金冢的妓院当然无法容忍这种事。一直以来，这里都是下足崎周边唯一的游廓，现在竟然出现了一个模仿他们的二流竞争对手，要是客人都被抢走了，还得了？于是，楼主们找上了关系，透过人口贩子施压，不让像样的女人流入黑冢。结果就是，黑冢的橱窗里，站的全是在别处根本混不下去的女人。

但做生意这回事，谁也说不准什么是好运，什么是坏运。结果，黑冢反倒成了生意兴隆的地方，甚至比金冢还要出名。来自全国各地的妓院里，没人点的女人都被卖来这里，而那些玩不起高级妓院的穷人，还有对正常女人不感兴趣的变态，也开始涌入这座堕落之地。不论是游女还是客人，都需要黑冢这样的地方。

在这种扭曲欲望的聚集地，就算手头拮据，只要不挑剔，应该也能找到女人吧？栲象原本这么想，然而黑冢的风比他预料的还要冷酷。

“这点钱恐怕不太够啊，客人。”

或许是茶农的遗风，黑冢有个特别的习惯：客人在挑选游女时，会先奉上一杯现泡的宇丹茶，边喝茶边挑女人，已经成了这里的传统。

栲象也被领进了接待室，虽然能喝到茶，但就到此为止了。他明知道没钱还是硬着头皮连跑了三家妓院，结果只是让茶水把肚子撑饱了。

既然如此，只能使出杀手锏了。栲象朝着木之实通南边的南天楼走去。

时间已过午夜十二点。虽然多数妓院在日期变更后就关门了，但街上仍然灯火辉煌，余韵未散。多半是些流连忘返、不甘离去的老嫖客，但也有卖酒、卖小吃的摊贩，还有摆桌算命的江湖术士，躲在巷子里招揽客人。

栲象拨开人潮，随手抓住一名妓夫搭话。

“叫你们家少爷出来，跟他说是栲象，他就知道了。”

那人一瞬间露出嫌麻烦的表情，但很快还是从接客台走了下来，说了声“请这边走”便打开妓院的门，领他进去。栲象脱下木屐踩上门槛，随着妓夫走进接待室。一名脊椎弯得像钓竿的老鸨端着茶杯进来，放下后便立刻退了出去。挂钟的指针正指向十二点二十分。

他取下面上的手帕，啜饮着不知第几杯的宇丹茶。汤杯喝到一半，楼梯间传来脚步声，一个男人从上头走了下来，助坊出现了。

“好久不见啊。”

助坊的语气不带一丝怀念。这个男人是栲象小学时的同班同学，助坊这个名字，来自“好色和尚”的缩写。他父母经营妓院这件事，当年在学校不是什么秘密。

“有件事想请你帮忙。这些钱，让我抱个女人吧。”

栲象将钱包甩了过去。助坊面无表情地捡起来，打开一看。

“只有十钱？不行，这又不是荞麦面。”

“拜托了，什么样的女人都行。”

“我们也是做生意的，没钱就没办法招待你。”

助坊语气淡淡的，就像大人训斥顽皮的小孩一般，说完便转身要走。栲象火冒三丈。靠贩卖女人过活的下流胚，竟然还敢对他说教？

“听好，我马上就要死了。也就是说，我什么都干得出来。我可以把你的命根子割下来拿去喂鱼，也可以一把火把这整间妓院烧成灰烬。反正，我都要死了嘛。”

“你以前不是说过吗？最讨厌那种拖泥带水、没手感的暴力。”

说得没错。

“那我就揍你一顿。揍到头破血流烂成稀泥。如果不想挨揍，就给我个女人。”

助坊长长地叹了口气，一副懒得搭理的样子。他像是刚从臭水沟里爬出来，用双手随意抹了抹脸，问说：“什么样的女人都行，对吧？”

栲象不假思索，头点得快要把脖子甩断。“对，没错！”

“那就跟我来。”

栲象原以为会被带到二楼的客房，助坊却一路走向一楼的走廊。不知道会出现鬼，还是妖怪？带着不安，他跟在助坊身后，只见对方打开了一扇储藏室的门。

“为什么是储藏室？难不成，你是要让我抱茶叶袋──”

栲象话还没说完，便猛地倒抽了一口凉气。高雅的茶叶香中混杂着腐鱼般的臭味。房间深处铺着草席，一个女人倒卧其上。她的四肢笔直伸展，不自然地仰望着天花板。助坊打开电灯，惨白的脸被染成了一片橙黄。

“是七灶。死了还不到一小时，里面应该还是温的吧。”

他的语气，就像是在施舍乞丐剩饭。

“我是说，让我找个女人。死人可不算数吧？”

“少挑三拣四了。七灶可是我们的正牌货。现在只要十钱就能让你上，该感恩戴德才对。”

助坊的语气不容拒绝。栲象虽然不明白为什么妓院重要的商品会死在这里，但想来应该有什么内幕。不管怎样，他自己也活不久了，女人早死晚死，又有什么区别？这样说服自己后，栲象怀着感恩的心情，接受了这具尸体。

“别以为是死人就乱咬乱啃啊。要是和尚替她入殓时起疑心，那就麻烦了。”

栲象狠狠瞪了他一眼，将那死到最后一刻都不忘讽刺别人的臭嘴给赶了出去，然后关上门。跨坐在女人身上时，突然感到一阵刺痛，那是她的骨头直接顶在他大腿内侧。她的脸看起来苍老，但细看之下，年纪大概才十七、 八岁吧。

他解开襦袢，从唇沿着下巴舔到颈侧，再滑过肩膀，舌尖扫过乳头、鸠尾、肚脐。但怎么都提不起劲。这感觉，就像是在舔一尊市松人偶，让人浑身不自在。自己吐在皮肤上的唾液，看起来也肮脏得令人作呕。

都这时候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他剥开腰卷，伸手探进女人的下体。正如助坊所说，体内还留有余温。他吐了几口唾液，反复涂抹，弄湿里面，然后把阴茎捅了进去。果然死人的身体就是不一样。因为肌肉已经放松，里面松垮垮的。他用右手按住小腹，才总算让里头稍微贴合一点，勉强有点活人的感觉。他开始挺动腰部，随着每一下冲撞，女人的后脑勺不断撞上墙壁，发出“咚、咚、咚”的闷响。

这感觉……倒也不坏。当他用发烫的阴茎搅动膣道时，里面的皱襞竟然微微颤动，仿佛在轻抚他的龟头。

“……嗯？”

忽然，一阵干咳声响起。

栲象猛地抬头，与一双吊起的眼睛四目相对。那是一双直勾勾盯着他的眼睛。

“你是谁？”

栲象顿时双腿一软。下巴几乎要掉下来，嘴巴张得大大的，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啊，啊──”一股尖锐的剧痛猛然刺穿胸膛。他拼命想吸气，却怎么也喘不过来，胸口越来越闷，肺部像是被钢铁箍住了，连胃肠都开始痉挛。他张嘴干呕，呕吐物混着唾液从唇边滴落，眼泪止不住地往外流。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你没事吧？”

本应死去的女人望着在地上打滚的栲象，低声说道。大概是过度惊吓，让他的心脏彻底乱了节奏。虽然已经做好死的觉悟，但这种死法，未免也太冤枉了吧？一开始，他以为自己是要跟死尸交欢，没想到最后竟然是被活人吓死？

不，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不过是换个角度的问题罢了。比起和死尸交合而死，与活着的女人交合后死去，怎么看都算是比较好的结局吧？甚至可以说是神明在最后一刻给他的奖励……

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瞬间，栲象脑中竟然浮现这样的想法。

当时的他完全没想到，仅仅半天之后，竟会再度与她相逢。

二

无法离开黑冢。

曾从客人口中听过这句话。

游女们皆背负着债务，这在任何游廓都是一样的。每日劳累奔波，偿还债务的银两却总被膳食、衣裳费用一点点扣去，想清偿这笔债，动辄需要多年时光。在此期间，许多人因性病或肺病而身体败坏；有人因堕胎失败而丢了性命；有人被客人逼着殉情，也有人因绝望而选择自尽。尽管如此，仍有少数人熬过年期，或被客人赎身，得以展开新生活。

但是，绝无可能离开黑冢。

就以南天楼的姐妹们为例，这句话确实不假。死于病痛、堕胎、殉情的游女多不胜数。奈奈子虽未曾被迫殉情，却已四度堕胎，私处溃烂生疮，数也数不清。

此外，在黑冢死于客人暴行的女子更是比比皆是。奈奈子也曾几度命悬一线，被铁锤敲头，被腰带勒住脖子，被按进水桶中挣扎。活到年期届满，对她们而言简直是遥不可及的奢望。实际上，也从未听闻有人能做到这点。更何况，奈奈子与大多数游女早已放弃了这个念头。

这里，早已不再是寻常的游廓。这是女人们被贱价卖身、最后无处可去时，才会流落之地。这就是黑冢。

游女堕落，来寻欢的客人也不遑多让。没钱却非要寻欢作乐，只要有个洞便可发泄的穷汉；在其他游廓闹事被逐、走投无路的流氓；甚至是无法对正常女子兴致勃发的变态，这些便是黑冢游女的日常对象。

正因如此，当听闻竟有客人愿意为她赎身时，奈奈子只觉得一定是哪里搞错了。

“是个叫凑会的政治团体的执行部长。”

当时，她正拔去私处的杂毛，被突然叫去内室，本以为又要被训话而满心不悦，结果却听见少爷如此说道。

“一本松二三彦。是庄主家的次男，门第无可挑剔。”

这个名字她有印象。那是每月月底必定指名她的熟客之一，温和有礼。自从知晓她爱看书后，每次来访总会带本书做为礼物。他的身体从肩膀到脚踝满布刺青，但每次都是静静地饮酒，行事温存不粗暴。在黑冢实属罕见的良客。

“这样体面的人，为什么会选中我？”

即便黑冢的赎身费不如其他游廓高昂，但仍是一笔不小的数目。她实在不明白自己为何能让这样的客人愿意为她花这笔钱。

“那还用说，当然是因为爱上你了吧。要不要接受由你自己决定。不过，我是希望你能得到幸福。”

就算是梦也太美好了。然而少爷的神情，却认真得令人无法怀疑。

“我当然愿意接受。”

奈奈子跪地，三指着地，深深低下头。

翌日，正式商谈如期举行，最终决定于恰逢大安的八月九日成婚。

到了周末，一本松来到南天楼，像往常一样指名奈奈子，带来的手土产是《化身博士》。

“因为少爷太过慌张，害我都觉得像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大概是我第一次来黑冢没喝上宇丹茶吧。”

一本松一边慢慢啜饮着酒，一边饶有兴致地回忆起与少爷商谈的情形。

“您真的要娶我吗？”奈奈子小心翼翼地问道。

“兄弟们老早就催着我成家了。想到要娶谁时，脑海里第一个浮现的就是你。”

一本松语气平静，却带着一丝意味深长的感慨。

“这话听来固然荣幸，但我毕竟是个游女啊。而且，还是黑冢的游女。”

奈奈子低着头，轻声呢喃道。

“老实说，我的那些兄弟，全是些道上讨生活的汉子。”一本松轻笑了一声。“当然他们都是本性不坏的人。但深闺大小姐可能会吓得逃走。像你这样历经风霜的女人，反倒再合适不过了。”

这样的话语，甚至连童话里的王子都不会说出口吧。奈奈子肩头一缩，只觉得浑身不自在，仿佛连空气都变得陌生起来。

在南天楼工作四年来，从未听闻过有人被赎身。本以为这事会闹出很大风波，搞不好还会被同伴姐姐们剜了眼珠，然而，这些担忧最终都成了多虑。因为，发生了一件比游女被赎身更为震撼的事。

蝮蛇婆，又发出了新的预告。

黑冢近日来接连发生客人中毒身亡的事件。五月时，一名卖烤番薯的摊主倒在回家路上，当众撕抓着自己的胸口，惨死街头。六月，死的是船匠；七月，则轮到一名贸易公司的董事。三人临死前皆曾踏入黑冢，在四十家妓楼中的某一处，被老鸨亲手奉上了一杯掺毒的茶水。因为这样，这名隐藏在幕后的凶手，才被冠上了“蝮蛇婆”这个如妖怪般的恐怖名号。

“黑冢已被毒秽染，下一个轮到流氓。”

八月一日，蝮蛇婆在大门旁的告示牌上，留下了这则新预告。这已是她第二次发出杀人宣言。七月时，她曾预告要杀害“小富豪”，结果，两周后，从东京出差来的贸易商董事便横死街头。

虽然预告文很快就被烧毁，但那骇人的内容，瞬间传遍整个黑冢，让人毛骨悚然。各个张见世与化妆室里，皆议论纷纷。“会不会是那位大人要死了？”、“不，还不如让她杀了这位。”这些无聊又阴冷的耳语，在妓楼内四处蔓延。

“我只希望一本松先生不会被杀。”

记得当时，被身旁的姐姐们试探时，自己便是如此回答的。

事后回想起来，奈奈子真想狠狠地甩那时的自己一巴掌。直到出嫁前五天──八月四日，她才真正察觉到，那隐藏在暗处的怪物，早已悄然逼近。

那天，奈奈子也照旧准备接客。她正躲在闷热的厕所里解大便，拿着篦子擦拭时，忽然听见妓夫四郎唤她的声音。

“能占用你一点时间吗？”

南天楼里有两个妓夫。一个是年长的纲男，在这里招揽生意已有二十余年，极受少爷信赖。另一个，则是新来的四郎。那是个连阴毛都未必长齐的光头小和尚，似乎专司楼内的杂务，却不知究竟负责什么。这小子生性寡言，从未见他与其他游女说过话。这还是她头一回听见他的声音。

“什么事？”奈奈子一边回应，一边从厕所走出来。四郎却不发一语，只是默默地横穿庭院，将她领进了土藏之中。

“我很清楚自己没有资格说这种话。但实在无法坐视不管，必须提醒七灶小姐。”

七灶是奈奈子的艺名。四郎咽了口唾沫，语气有些颤抖。

“请您拒绝一本松大人的赎身。”

这小子莫非是对我动了情？正当她这样想着这种不着边际的事时。

“那位大人迎娶游女，已经不止一次了。”

奈奈子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一本松大人曾赎过两名黑冢的游女。但她们都在离开游廓几天内丧命了。”

“为什么──”

“那位大人是在戏弄女人。他花大笔银子赎身游女，迎接那些流着感激泪水的女人回家。然而就在踏进门的那一刻，他就变了个人。绑住女人，施以严刑拷打，最后致其于死。他最享受的，就是将女人从极乐推入地狱的那一瞬间。”

奈奈子只觉得胃里一阵恶心，像是生吞了一口苦胆般。亚特森当初发现了杰克博士的阴暗面，心里是不是也是这种感觉？这种不合时宜的荒谬念头浮现在脑海。

“少爷知道这件事吗？”

“在黑冢没有一个楼主不知道这件事。您也知道蝮蛇婆的事件闹得生意一落千丈。少爷为了保住南天楼，已经走投无路了。”

黑冢的妓楼向来财务困难。最主要的原因，便是接客费过于低廉，而迎客时还要摆场面，硬是给客人奉上高级的宇丹茶。如今发生毒杀事件，客人更是锐减，各家妓楼都都在为钱发愁。

别说是少爷，连同伴姐姐们恐怕早已知晓一本松的真面目吧。南天楼的生意一旦每况愈下，首当其冲的便是这些游女。大家都会被迫以更低廉的价格，接受更过分的要求。少爷为了守住妓楼选择将奈奈子卖出去，那些姐姐们也想着只要这桩买卖能够解决当前困境，装作视而不见，又有何不可？

“婚礼的准备都已妥当，现在也不可能拒绝赎身了。究竟该怎么办才好？”

她不知何时已跌坐在地，眼角的泪水悄然滑落。四郎弯下腰，以与客人逼她含那个部位相同的姿势，抓住她的肩膀。

“七灶小姐，请从黑冢逃走吧。”

妓女逃跑是重罪。听说被抓到的话，等待她的将是比死亡更残酷的折磨。

“不可能的，外头有人看守。”

“周三与周六晚上守小门的马作，与满福楼的河豚有私情。过了午夜，他就会悄悄溜出岗位，前往上巾寺的境内与她幽会。今晚午夜过后，请您小心不被人发现地离开妓院，从小门逃走。”

他张开右手，用左手的指尖在掌心勾勒出一条路线。

“出了门，会看到一棵巨大的桂树，以它为目标沿着山道往上走。大约三十分钟就会抵达一间破屋。那是我闲暇时散步偶然发现的地方，镇上的人都不知道。在那里等风声过去，然后逃到下足崎以外的地方吧。”

她本想问他为何要帮助自己？但话至嘴边便停住了。这个问题根本毫无意义。四郎的心意，她早已明白。

那晚，妓楼里发生了一场骚动。一位名叫权左的客人指名了袋叩姐姐，却在去了厕所后，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权左是下足崎市副市长的儿子，每月会来南天楼寻欢两三次，算是熟客。然而这人年纪轻轻，才二十岁出头，那话儿却总是硬不起来，还将责任全怪在游女身上，动辄破口大骂，颇受姐姐们厌恶。

“那根软不拉几的破灯笼点不起火，八成是觉得丢脸，干脆自己溜了吧。”

平日积压的怨气终于有了发泄的机会，袋叩姐姐逮住人便咯咯直笑地幸灾乐祸。

至于奈奈子，这晚接了一名过夜的客人。是个叫登喜夫的渔夫，平常在下足崎外海捕乌贼，身上无论舔哪里都有股咸味。

“要是灶酱能陪我一起上船打渔，那该多快乐啊。”

看他似乎积了不少郁闷，奈奈子便多给他斟了几杯。果然他很快便喝得酩酊大醉，满嘴乌贼腥气，没多久就鼾声如雷。

晚上十一点五十五分。奈奈子卸了白粉，换上轻便的和服，悄然走出房间。四周寂静无声，各个房间传来沉重的鼾声，却无半点喘息声。客人与姐姐们，显然都已熟睡。她屏住呼吸，压低步伐，朝楼梯走去。

啪嗒一声，风猛地拍打着格子窗。

奈奈子几乎惊叫出声，好不容易才将声音吞回肚里。

深吸一口气，她轻轻迈出步伐，踏上楼梯。这里是三楼，她必须不发出一丝声响地溜到一楼。像个小偷似地，好不容易来到二楼，正当她准备继续往下走时──

“咦呀！”

走廊尽头的待客室里，忽然传来一声尖叫，接着是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她心头一震，一瞬间还以为是权左，但随即察觉，那声音是个女人。

“我的奶奶呢？哪儿去了？”

纸门被拉开，半乳姐姐身影踉跄地冲了出来。她的领口大敞，露出一边细长得像颗冬瓜的乳房。半乳姐姐只有一边乳房，一喝醉就会到处找另一边的习惯。

“你怎么在这里？啊我知道了，你是来偷我的奶奶吧？”

半乳姐姐一边流着鼻涕，一边乱摸奈奈子的身体。其他房间也开始传出翻动棉被和窃窃私语的声音。糟糕，醒来的人越来越多了。

奈奈子冲上楼梯，回到三楼的房间。下面传来“你要去哪”的含糊不清的叫声。

只要半乳姐姐还在楼下晃来晃去，就无法顺利溜到二楼。只能等她自己回房。但在这期间如果渔夫登喜夫醒来就完蛋了。被看到卸妆的样子就无法辩解了。

啪嗒！格子窗又被风吹得响了一声。

对了。

她迅速拆下插销，轻轻推开窗户。

不走楼梯，也有办法离开。只要从这里跳下去就行了。

从窗户往外望，地面距离约莫四个人高，是不至于摔死的高度。就算落地时卸力不当，摔断一两根骨头，也总比被拷打致死好。

“拜托，回来吧。”

半乳姐姐还在找她的乳房。听到妓夫纲男在安抚姐姐的声音。醒来的人都被这两人吸引了注意力。机会来了。

奈奈子将双脚探出窗外，轻轻挪动臀部，让自己坐在木框上。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她正要放开手，准备往前滑出窗框的瞬间。

“妈妈，你要去哪？”

渔夫登喜夫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地问道。

奈奈子本能地回头，试图说些什么。但已经太迟了。三楼的窗户迅速远去，背部猛然撞上屋檐的瓦片。她的身体像翻筋斗般半转，头朝下坠入黑暗。地面骤然逼近。一瞬间，剧痛从头顶炸裂开来。

──无法离开黑冢。

意识沉入黑暗的最后一刻，这句话闪过脑海。

*

忽然发现，一个男人正分开奈奈子的双腿。

还真是个毫无品味的梦境。不对，哪里不对劲。这张脸，她完全没有印象。莫非是地狱里的鬼？但听说鬼的那话儿有人头那么大。而那根插在下体的东西，顶多也就拇指大小。

答，架上的时钟，指向了一点。这里……是储藏室？

“你是谁？”

奈奈子喃喃开口。那男人猛地瞪大眼睛，像见了妖怪狐狸精似的，嘴巴一张一合，发出低沉的“啊、啊”声，仿佛拙劣的演员念错了台词。他开始抓挠自己的胸口，动作越来越激烈。嘴角流出呕吐物。接着放了一个屁。

“你还好吧？”

男人的上半身剧烈起伏，像是断了线一般瞬间瘫软。他的那话儿还卡在她体内，整个人却直直压了下来。她本能地偏过头，试图避开那人尖锐的下巴。后脑狠狠撞上墙壁，视野猛然一黑。

再次清醒时，储藏室的情况已经完全改变。

少爷、两个妓夫，还有老鸨千代美婆婆，全都低头看着仰躺在地的奈奈子。她想去厕所，却依旧被那名男子压着，动弹不得。架上的时钟指着一点十五分。

“大家都聚在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挤出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让她越发觉得自己像是变成了狐狸精。

“你，没死啊？”

少爷长长叹了口气，把手伸到男人的腋下，抬起他的上半身。奈奈子像章鱼般扭动身体，从男人身下爬了出来。原本压在她胸口的呕吐物随着动作滴落在地。

“是你杀了栲象吗？”

少爷用下巴指了指那名男人。

“不是的，我怎么可能杀人。”她拼命摇着僵硬的脖子。“回过神来时，这个人已经在分开我的腿。我问他是谁，他却吓得不轻，然后就抓着胸口痛苦起来。这个人……没事吧？”

“死了。真的，彻底死了。”

少爷厌恶地踢了踢他的后脑勺，接着解释为何这名男子会把那话儿插进奈奈子体内。

这个流氓──安东栲象，似乎闯了大祸。他找上儿时玩伴少爷，要求拿十钱换个女人来抱。少爷拒绝了，栲象依旧不肯罢休。走投无路的少爷忽然想起从三楼窗户掉下来的奈奈子。于是，为了让这个烦人的儿时玩伴闭嘴，他决定把奈奈子的尸体给栲象享用。

“别搞错了。真正错的是你。尸体是不能出嫁的。光是想想因为你死了而损失的钱，做点补偿也理所当然。”

但她根本没死，又何必被这样训话？

“总而言之，事情就是这样。”老鸨千代美婆婆代替情绪激动的少爷继续解释。“从三楼摔下来，看似死了的七灶，其实只是进入了假死状态，仍然活着。而另一方面，想要抱七灶尸体的栲象先生，却因为惊讶于她还活着，反倒真的吓死了。”

听起来简直像闹剧。

“事情已经发生了，现在得想想怎么处置这两个人。”

妓夫纲男仍旧冷静，不愧是从先代时代就在这里工作的人。而另一名妓夫，也就是之前想帮奈奈子逃走的四郎，则是低着头躲在千代美婆婆身后，懊恼地咬着嘴唇。

“就说栲象是意外死亡吧。这种小喽啰死了，应该不至于影响婚礼的计划。至于七灶，就关在土藏里直到九号，绝对不能让她逃了。”

大概是放心少爷终于开始动脑了，纲男像个捕快似的说了声“好，来吧”，便抓住奈奈子。

“喂，要复活的话就趁现在啊。”

少爷拍了拍栲象的脸颊，但他一动也不动。千代美婆婆弓着背，摇晃着身体。“咯、咯”地笑了出来。

“哪有死人一个接一个复活的道理啊。”

事后回想起来，千代美婆婆这话是错的。

因为栲象仅仅过了半天，便回到了奈奈子身边。

三

八月五日，上午十点十四分。

奈奈子正在土藏里搔着私处。自从第四次堕胎以来，每当气温升高，就像有蚊子在里头乱窜，深处痒得难受。她搔得太用力，痛得不行，于是吐了口水涂在上面。

“你觉得鬼魂会拉屎吗？”

突然有个声音从天而降。

她抬头一看，只见栲象正坐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

“果、果然还活着啊！”

自己发出的声音蠢得连她都难以置信。难道这位大人和她一样，也是陷入了假死状态吗？可是少爷明明已经仔细确认过了才对──

“很遗憾，看来我是死了。”

栲象戳了戳自己的胸口。

“我从来没见过鬼魂啊。”

“那就现在看看吧。来，要不要继续昨晚的事？”

栲象站起来，双手一摊。额头上没有三角头巾，双脚也好端端地长在那儿。只是，右脚穿着橡胶鞋，左脚却踩着木屐。

“鬼魂怎么会出现在这种地方？是因为这里又暗又潮湿吗？”

“看来是附在你身上了。”

“你是恨我吗？这可真是无理取闹。”

“我不恨你。也没想过要附在你身上。”

“那为什么要找上我？”

“我也不知道啊。”栲象噘起下唇。“不过，我猜这可能和我在和你交合时死去有关。那可不只是单纯的黏膜摩擦，而是生命的交会啊。”

是因为死的时候那话儿还插在她体内，所以才附身在她身上？真是个让人头疼的麻烦事。

“我可没空陪你胡闹。如果你能早点成佛，我会感激不尽。”

“我也想啊，但我还有未了的心愿。”栲象压低声音，语气沉重。“我是被杀的。”

“说谎。你明明是因为被我复活吓到才死的吧。”

“绝对不是，我才没那么蠢的死法。我是被下毒毒死的。”

突然想起蝮蛇婆的预告文写着“下一个要死的是流氓”。虽然栲象不像一本松那样浑身纹满刺青，但看来他也是那个组织的一员。那么蝮蛇婆是下毒杀了他吗？

“在来南天楼之前，我去过三家妓院。我想是在其中某一家喝的茶里被放了茶饮杀。”

茶饮杀，是传闻中蝮蛇婆用来毒杀客人的毒草俗称。它与茶树极为相似，味道和香气也与茶叶无异。因为常有人误认为是茶叶而饮下，最终送命，因此得了这个名字。

黑冢南边有一片茶树丛生地，数年前便确认其中混杂着茶饮杀。据说蝮蛇婆正是从那里采来这种毒草，让客人喝下的。

“茶饮杀会阻断神经运作，引发呼吸困难和心脏衰竭。不过，进入体内后不会立即发作，因为毒素被蛋白质包覆，需要一段时间才会显现症状。最快一小时，最慢两小时，绝不会超过这个时间。我是在凌晨一点开始呼吸困难的，如果是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被下毒，那时间就对得上了。”

“你对茶饮杀还挺瞭解的嘛。”

“毕竟我也用过嘛。这东西挺好用的。我不喜欢没手感的杀人方式，但有时候也没得选。”说到这里，栲象露出了阴森的笑容。“我有件事想拜托你。希望你能找出杀我的凶手。”

“你自己去找啊。”

“我可是幽灵啊，而且还附在你身上。我能做的，就只有像这样对你说话而已。”

“我也只是个游女。又不是侦探。”

“那没办法了。我就杀了你，用诅咒杀死你。”

“随便你，反正我也是要被流氓折磨致死的。”

她随手弹掉指腹上沾着的残渣。栲象瞪大了眼，像是被人打了一巴掌似的。

“这是什么意思？说清楚点。”

虽然附身在她身上，但似乎完全不了解她的处境。当她解释自己即将与一本松成婚的事时，栲象的嘴角缓缓上扬，最后竟然像捡到钞票一样咯咯笑了起来。

“还真是臭味相投啊。我对那家伙，可是有着非比寻常的怨恨。”他拍了下手。“这样吧。如果你能找出杀我的凶手，做为报答，我就用诅咒杀死一本松。”

“啊？”

“等你的身契赎回来之后动手比较好吧？你可以先把他的钱收进口袋，然后想去哪就去哪。”

奈奈子不由得挺直了背脊。如果真能这样的话，她就能从黑冢，从一本松的掌控中彻底获得自由。这难不成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礼物？

但是──

“说要找出凶手简单，可我连这个土藏都出不了啊。”

“没关系。我已经想好对策了。”栲象得意地舔了舔嘴唇。“首先让你确认一下我的死因吧。”

数年前，有位客人送给她一本文学杂志，里面提到了“灵障”这个词。

这是指被鬼魂附身的人所感受到的身心不适。典型的症状包括肩膀僵硬、头痛、耳鸣等，而较模糊的症状则可能是情绪低落、频繁做恶梦，甚至工作失误增加。

她早已做好心理准备，认为自己也会出现灵障，于是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然而自从栲象出现后，奈奈子的身体却异常舒畅，连私处的搔痒都消失了。如果这是听从鬼魂愿望的福报，那么说不定还有一些不为人知的灵效或灵果之类的。

奈奈子的侦探活动进展得十分顺利。

为了正确掌握案件全貌，她先听取了这名不幸的流氓是如何被下毒的经过──原本计划去欺辱牛本馒头店的女社长，结果却误杀了凑会的会长，临死前还想抱个女人，于是四处在黑冢的妓院游荡。

到了白天营业时间，无所事事的同乡瘤取姐姐来探望她。奈奈子依照栲象的指示，请求对方找认识的医生或警察来检查储藏室里的尸体。瘤取姐姐起初有些犹豫，但或许是怜悯即将被卖给一本松的奈奈子，最终还是答应会设法帮忙。

她派人请来了下足崎大学的佞武先生。这位先生是瘤取姐姐的老主顾之一，从事制药学研究，看起来是门很赚钱的学问。为了让他协助检验储藏室的尸体，瘤取姐姐开出了一个奖赏，允许他用手去搔她脖颈上的瘤，甚至连尿液也可以沾上去。

隔天中午过后，呼吸粗重的佞武先生来到了南天楼。瘤取姐姐趁人不注意，将他带进储藏室。佞武先生从尸体口中采集呕吐物，带回研究室进行分析，最终确认其中含有茶饮杀。

然后，八月七日到来了──距离出嫁还有两天的那个早晨。

“请让我调查杀害栲象先生的凶手。”

趁着少爷来查看情况时，奈奈子直接开口恳求道。

“背负这样无稽的冤罪出嫁，实在是太不合理了。如果您执意要让我嫁给一本松先生，那我宁愿撞墙而死。”

“说得好听，不过是又想逃跑吧。”

果然少爷也不是笨蛋。不过奈奈子也不能就此退缩。

“您也知道，大门小门都有守卫严加看守吧？如果还是不放心，那就派南天楼的人来监视我吧。”

也许是被奈奈子的气势震慑，少爷搔了搔屁股，“可是啊……”开始嘀咕道。

“我不是不明白你的心情，但黑冢这里有四十家妓院。警察调查了三个月都还没找到蝮蛇婆。你这种人又能做什么呢？”

“其实在储藏室里被栲象先生抱着时，我在恢复呼吸前就已经有意识了。栲象先生有自言自语的习惯，一边舔着我，一边嘟囔着那天去过的其他妓院的坏话。”

这是栲象为了说服少爷想出的台词。

“那家伙有这种习惯吗？”

“大概是打架打太多脑子变笨了吧。总之，我记得栲象先生来南天楼前去过的三家妓院的名字。栲象先生是在凌晨一点开始痛苦的。茶饮杀需要一到两小时才会发作，所以他一定是在晚上十一点到十二点之间去的妓院被下毒的。只要去那三家妓院问问老鸨，一定能找出凶手。”

“你哪来的自信？又不是侦探。不谙世事的游女大概只看得出那话儿的粗细吧。”

奈奈子忍住想拼命点头的冲动，

“如果明天早上前找不到蝮蛇婆，我就乖乖嫁给一本松先生。不会说要自杀的话。”

“真的？”少爷挑起一边眉毛。“好吧，只要你能接受就最好不过。”

大概也抱着说不定真能找到蝮蛇婆的期待吧。少爷轻轻叹了口气，把挡在门口的身体移开。

“先去洗个澡吧。把栲象的呕吐物洗掉。”

四

“你是从南天楼来的啊？真是辛苦了。小门那边客人少，工作应该比较轻松吧。”

琵琶楼的老鸨松叶婆婆一进入房间，便开始喋喋不休地说了起来，听不出是诚心赞叹还是话中带刺。第一家就已经不太顺利，恐怕接下来的路也不会太好走。不过，毕竟是被一个陌生游女怀疑犯了杀人案，说几句带刺的话也算理所当然。

奈奈子首先前往的是和南天楼同在木之实通的琵琶楼。

黑冢以低价闻名，而木之实通更是聚集了一些便宜得惊人的妓院。四号晚上，栲象最先踏入的，便是这间琵琶楼。

当奈奈子走进房间时，似乎被派来监视她的妓夫四郎，以及“委托人”栲象跟着一同进入。今天的计划是按照案发当日的顺序走访各家妓院，向老鸨们询问情况。

“南天楼全是美人，连我们老板娘都时常羡慕呢。不过，我可是一个都没见过就是了。”

虽然年纪和南天楼的千代美婆婆差不多，但松叶婆婆的喋喋不休，比饥饿的婴儿还吵。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老鸨通常都是从曾经的游女中挑选出来的。换句话说，这个吵闹的老婆婆，三十年前也是对着男人张开双腿的人。

“话说回来，那位大人真的死了啊。客人嘴上喊着『我要死了』的话时有所闻，但大多数人过个一个月，就又若无其事地回来玩了。真正死了的，这还是头一遭。还真是个有骨气的男人呢。”

栲象用像是嚼烂了二十只虫子般的表情，狠狠瞪着松叶婆婆。当然松叶婆婆看不见他的存在。

“是您给栲象先生端茶的对吧？”

奈奈子瞄准松叶婆婆吸气的瞬间，立刻切入正题。

“没错，但如果你怀疑我，那就找错人了。因为我可是和那位大人一起喝了茶啊。如果那茶里有毒，我现在早就死了才对吧？”

这件事栲象也说过。

四日晚上十一点过后，栲象回应妓夫的招呼走进琵琶楼。当时，松叶婆婆正坐在门槛上，发现有客人上门便立刻转身走向厨房。

在接待室等了约两分钟，松叶婆婆端着茶杯过来。不知为何，托盘上放着两个茶杯。通常来说，老鸨是不会和客人一同喝茶的。毕竟每天要接待数十名客人，如果每次都喝茶，早就撑不住了。

“真是的，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搞错了。竟然一时糊涂，多倒了一杯茶。”

无法说出已经从鬼魂那里听说过，奈奈子只好装作第一次听说般点头附和。

“所以你们就一起喝了是吗？”

“是啊，倒掉太可惜了。不相信的话，可以去问那个来给客人见面的豹纹章鱼。”

应该是游女的名字吧。

“谁先喝的茶？”

“是那位大人。对了，其中一个茶杯里有茶梗直立着。那位大人就挑了那杯，而我则喝了剩下的那杯。”

这也和栲象说的一样。

如果两个茶杯里的茶完全相同，那么松叶婆婆就不可能是下毒的凶手。但也不能排除她只在其中一杯茶下毒，然后巧妙引导栲象喝下那杯的可能性。

“能让我看看你们用过的茶杯吗？”

“好啊。没关系。”

松叶婆婆转身走进厨房，然后端着放有两个茶杯的托盘回来。茶杯当然是空的。

“应该是这个。”

偷瞄了一眼栲象，见他也点头。这对茶杯似乎是一组的，一个涂成红豆色，另一个是茄子色。

“这可是九谷烧呢。你不知道吗？以前的游女，可是比现在的要有点学问的。我啊，别看现在这样，可是读过下足崎的私塾呢。”

虽然看起来就像跳蚤市场贱卖的便宜货，但还是说了句“真漂亮”来应付。她用眼神询问栲象，确认他当时喝的是红豆色的茶杯。伸出手指探入杯底轻轻擦拭。

“真是的，什么机关陷阱都没有啦。”

松叶婆婆用和服的袖子掩着嘴，带着嘲弄的笑意说道。

虽然很想顶她几句，但今天的目的是找出蝮蛇婆。松叶婆婆看起来不像在说谎。奈奈子说了声“谢谢”，四郎也低头行礼。

两人几乎是被赶出来似地往玄关走去。走在前面的四郎突然停下脚步，朝一间敞开的房门望去。跟着看进去，只见高大的书柜布满墙面。其中一本书脊上写着《水的科学》。

“这是什么房间？”

奈奈子问道，

“是内室。”松叶婆婆立刻关上门。“请不要随便偷看。”

“老板娘是爱书之人呢。”

奈奈子一边用手阻止试图道歉的四郎，一边继续试探。

“那当然。不过我不会认字，所以也不知道那些书写的是什么。”

她差点就要脱口说出“上过私塾应该会认字吧”，好不容易才忍住没有说出口。

*

三人──准确来说是两个人和一个鬼魂──接着前往的是黑冢正中央，宝玉通。这条街道将大门与小门横向连接起来，是黑冢三条主要街道中人流最多、客源争夺最激烈的地方。据说，为了吸引客人，许多妓院都会推出各种花样百出的卖点。

三天前的晚上，栲象第二个造访的，正是位于宝玉通南边的真珠楼。

一抬头，只见屋檐下挂着一块大大的告示牌，上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私处侦探登场〉。

“你也在当侦探呢。”

老鸨竹代婆婆带着一种少年般的亲切感，若是眯起眼来看，年纪看起来还能出来接客。

“真帅气。我支持你。”

她一边兴奋地说着，一边只在奈奈子面前放下一杯冒着热气的煎茶。至于四郎，似乎被当成助手忽略了。栲象则连房间都没进，就在某处闲晃着。

在竞争激烈的宝玉通中，真珠楼的卖点是游女的私处技艺。用私处吹笛子、抽烟、喷西瓜籽这些都只是基本，据说还有人能表演剥橘子、扭断老鼠脖子这样的特技。奈奈子不禁想，光是要抓到老鼠就够麻烦了，还有心思练这些。

真珠楼现在正在推广的是拥有〈私处侦探〉这项技艺的新人兰鹏。

“如果怎么查都找不到蝮蛇婆，可以来找我们家的兰鹏商量。”

据说是把笔插进私处就能说出凶手和手法，真是令人惊叹。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游女技艺的竹代婆婆，与其说是老鸨，倒更像个马戏团的招揽员。

“说实话，〈私处侦探〉是我想出来的。自从读了《Ｄ坂杀人事件》后，我就成了明智小五郎先生的超级粉丝呢。你知道明智先生吗？”

“嗯，算是吧。”虽然没读过小说，但至少知道这个名字。“我听过《心理试验》的广播剧。”

竹代婆婆睁大了眼，眨了眨眼睛。

“广播剧……还有这种东西吗？”

看来这位号称超级粉丝的婆婆，反而连这点都不知道。竹代婆婆咬牙切齿地说：“算了，演员演的明智先生反正也是冒牌货。”

像是摘不到葡萄的狐狸般说道。四郎轻轻笑了一声，随即又忍住了。

“虽然比不上兰鹏小姐，但做为新手侦探有件事想请教您。您记得给栲象先生端茶时的情况吗？”

奈奈子切入正题。

“当然记得。其实我那时犯了个错，一直在反省那天的事呢。”

这件事，栲象之前也提过。

四日晚上十一点二十分左右。栲象来到真珠楼时，正好碰上竹代婆婆准备前往厨房，于是点了一杯这样的茶：

──给我焙茶，要冷的。

因为刚在琵琶楼喝了煎茶，似乎想换个口味。但真珠楼门口挤满了对〈私处侦探〉感兴趣的客人。也许是声音被喧闹声盖过了，竹代婆婆端到接待室的是冷煎茶。

“栲象大人显然很不高兴。我立刻想去拿焙茶，可是太急了，反而出了岔子──刚站起来就扭伤了脚踝。没办法，只好让妓夫羊太去送。但栲象大人仍然气得不行，最后只是喝了焙茶，就这么走了。”

真正该怪的，应该是没能好好传达点单的栲象才对。怎么看都觉得这位大人有种让周围人不自觉犯错的麻烦体质。

“所以，栲象先生并没有碰您端来的煎茶，对吗？”

“是的。那位大人只喝了羊太端来的焙茶。”

如此一来，竹代婆婆几乎没有机会下毒。那么，妓夫羊太会不会是在焙茶里动了手脚呢？正当奈奈子思考着时──

“哇啊！”

传来一声粗犷的叫声。不过竹代婆婆当然听不见。发出这声惨叫的，是一直在妓院里闲晃的栲象。

“该死该死该死！别过来这不要脸的东西！去死！”

栲象在竹代婆婆身后的走廊上跳来跳去，活像脚下踩的是滚烫的铁板。只见一只掉了一半毛的老鼠，在栲象的脚边狂奔乱窜。

“怎么了吗？”

注意到奈奈子被什么事分心了，竹代婆婆歪着头问道。就在这时，奈奈子突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没什么。谢谢您的茶。”

一口气喝完还冒着热气的煎茶，奈奈子低头行礼。

*

最后造访的地点，是黑冢东边、面向下足崎湾高墙的美人通。这里的价格比另外两条街都要高，偶尔会有些即便放在其他游廓，也毫不逊色的女子出来接客。不过，美人通这个名字未免夸大其词，顶多只能算是福相通吧。

三天前的晚上，栲象第三个造访的，便是美人通中特别有名的恍惚楼。

“本该是我们去拜访才对，您却特地光临，实在抱歉。”

老鸨红梅婆婆恭敬地行了座礼。虽然比南天楼的千代美婆婆足足年长了两轮，却依旧在脸上厚厚涂了白粉，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优雅的气质。即便面对来历不明的游女也不摆架子，这份从容，正是美人通的气派。真想把琵琶楼那个松叶婆婆的指甲垢搓下来，让她好好吞下去。

此时，红梅婆婆正准备为他们倒茶，却在碰到壶盖的瞬间，突然说道：“不好意思，能稍等一下吗？”

话音一落，她便转身走回厨房，似乎是忘了在茶壶里注入热水。约莫三十秒后，她端着壶回来。

“这是宇丹茶，玉露。”

她将茶汤倒入茶杯，轻轻地推到奈奈子面前。一股浓郁的茶香扑鼻而来。和刚才在真珠楼喝的茶，或是南天楼给客人的茶相比，层次完全不同。应该不会是毒茶吧。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禁说出“好喝”的奈奈子，红梅婆婆再次低头行礼。

“能请您告诉我，当时给栲象先生上茶的情况吗？”

虽然心里对红梅婆婆的怀疑已经荡然无存，但也不能只是来喝茶就这样回去。奈奈子开口询问起那天的事。

“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来的那位吧。确实是我接待的。”

她一边用指尖沿着帐本上的字迹描过，一边回答道，似乎有记录客人的习惯。

“我询问了他的茶水偏好，他说只要是冷的就行，所以我端上了冷煎茶。因为他带的钱不多，我告诉他店里已经没有空房，他大约待了十分钟左右便离开了。”

这和栲象说的内容没有出入。也不像前两家那样出现意外，看来他当晚真的只是喝了茶就走了。

正要开口道谢时，奈奈子发现四郎一直偷瞄着红梅婆婆的手。顺着视线望去，只见她右手的食指到小指，四根手指的指尖全都红肿着。

“您的手指怎么了？”

红梅婆婆额头上的白粉微微皱起，停顿了一瞬，然后才回答道：

“大概是不小心伸进煮沸的热水里了吧。真是丢人啊。”

说完，她立刻将手指弯曲，试图遮住红肿的部分。

那个借口让人感到不对劲。人的身体本能上会在接触到高温时立刻缩回，一两根手指烫伤还说得过去，但四根手指一起烫伤，未免有些太不自然了。是不是因为某种伤病，让红梅婆婆失去了对热的感觉？

“打扰您工作了，谢谢。”

像是想化解这股微妙的气氛，奈奈子低头致意，红梅婆婆也以相同的幅度还礼。

和四郎并肩走出房间。这时栲象突然冒了出来。

“不愧是恍惚楼，果然是美女云集。要是能附身在这里的女人身上就好了。”

他一边摸着胯下，一边压低声音喃喃道。看来在奈奈子她们听红梅婆婆说话时，他又不知悔改地在楼里乱晃。这家伙，根本就是个死色鬼。

“如果有什么能帮上忙的，请随时请联络我们。”

直到最后，红梅婆婆依旧彬彬有礼，这反而让奈奈子升起一丝莫名的愧疚感。

五

“奶奶，到底跑到哪里去了啊？”

凌晨三点多。正在土藏二楼沉思时，听见从南天楼传来半乳姐姐的声音。

午夜过后，气温依旧未降，闷热潮湿的空气弥漫在整个土藏。十分钟前，奈奈子发现二楼窗户的锁坏了，于是打开了一条缝，想让空气流通一下。虽然半乳姐姐的声音吵得要命，但要是把窗户关上，房间就会变成蒸笼，只能忍耐了。

回想起与三位婆婆的对话，仍然无法确定杀害栲象的真正凶手。

准确地说，虽然大致已经有了怀疑的对象。就算不是名侦探，只要熟悉黑冢这座游廓，或是了解这个城镇里的女人们，应该都会得出相同的结论。

但奈奈子就是无法相信，对方真的是蝮蛇婆。还有许多说不通的地方。这样的证据，无法让她认罪，栲象也绝对不会满意。

“那个，不是我的奶奶吗！”

半乳姐姐的声音猛地拔高，紧接着，陶器破碎的声响与尖锐的惨叫声交错。

奈奈子探头望向南天楼。随着急促的脚步声响起，玄关的门被推开，瘤取姐姐跌跌撞撞地冲进木之实通。

一开始看起来像是瘤取姐姐背着婴儿。仔细一看，背上的不是婴儿，是瘤。她后颈上的瘤肿大了数倍，低着头的姿势，就像个弓着背的老婆婆，大概是因为瘤过于沉重。与红肿如巨瘤的背部形成对比的，是她苍白无血色的脸，身体颤抖得像染上疟疾一般。看起来是佞武先生的尿液，真的滋生出了细菌。

“给我站住！”

玄关处，半乳姐姐一丝不挂地冲了出来。瘤取姐姐逃跑，但似乎因为瘤过重，导致她动作不灵活，两人之间的距离迅速缩短。就在快要追上的时候，半乳姐姐的手挥空了。她的手中，握着一根发簪。

“把我的奶奶还给我！”

再次举起发簪。大概是瞄准瘤取姐姐的背，这时瘤取姐姐为了闪避街灯，突然停下脚步。

“啊啊，奶奶！”

那声惨叫，宛如撕裂丝绸般尖锐刺耳。瘤取姐姐似乎还没意识发生了什么，不停地摸着后颈。当指尖碰到从伤口流出的不知是血还是脓的液体时，第二道尖叫声也随之响起，两人的哀号交织成一片。

“闭嘴，丑八怪！笨蛋！明太子！”

妓夫纲男从玄关大步冲出，对着两人怒吼道，手中紧握着分叉长棍。

“我不要。这种地方我受够了。”

瘤取姐姐甩着沾满液体的手，仍试图继续逃跑。纲男横挥长棍狠狠打中她的头。瘤取姐姐踉跄了一下，身体摇晃，几乎跌进水沟，慌乱之中伸手抓住了一盏路灯。纲男接着又是一棍打下去，她连人带灯一起跌进了水沟。

几秒后，火焰窜了起来。

大概是灯芯的火烧到瘤取姐姐的和服了。响起了和之前完全不同的，野兽般的呻吟声。其他妓院也都有人探出头来，木之实通陷入一片混乱。

奈奈子浑身是汗。

一股久违的感情从内心深处涌上──对疼痛的恐惧。虽然见过更多残酷的对待，但这样的寒意袭身，已是许久未曾感受过的事了。

为什么偏偏是今天，会这么动摇呢？大概是因为前方出现了一丝光明吧。到现在为止的奈奈子从未想像过没有疼痛的生活。早已习惯于没有希望这件事。但现在不同了。就差一步就能获得自由。这一丝希望，使她的恐惧被无限放大

就像在工作时突然想上厕所，明明已经快要到厕所了，反而憋得更难受。大概就是这种感觉吧。

这时突然心生邪念。游女和男人们的注意力全都被燃烧中的瘤取姐姐所吸引。趁这个空档溜过小门，一路逃往妓夫四郎告诉她的那间破屋，也许就能逃离黑冢。

轻轻打开坏掉的窗户，放大缝隙，确保没有发出声音。周围没有人的气息。慢慢深呼吸，跳进中庭。穿过被黑色围墙夹着的小巷，朝着南天楼的后面走去。

“七灶小姐。”

从头顶传来呼唤。

她停下脚步，抬头望去。四郎从二楼的窗户探出头来。大概是想看骚动的情况，却意外地发现了奈奈子。

“不行，请回去。”

他压低声音说着，像赶虫子一样挥手。

奈奈子生气了。叫人逃跑又叫人回去，未免太任性了。大概因为是事不关己，所以才能说得如此轻松吧。不可能听这种小孩的话，放弃这个千载难逢的机会。

“别阻止我。”

奈奈子转身背对四郎，从后门走了出去。

那里是宝玉通。和木之实通完全不同，笼罩在连呼吸都显得突兀的寂静中。路灯微弱照亮着道路。明明是熟悉的街道，只是没有人影就显得神圣庄严，真是奇怪。

正要往小门跑去时。

“喂。”

心脏差点停止。

“就是在说你。”

回头一看，一个算命的老婆婆隔着厚眼镜看着奈奈子。昏暗的烛光摇曳着，将她满是皱纹的脸庞映照得阴影斑驳。穿着r织和服配茶人帽，手上戴着指尖露出的奇怪白手套。就连外国人看了都会觉得可疑的打扮。

黑冢的巷弄里，昼夜都有算命师四处活动。有正经帮客人算运势的，也有声称能算出与游女的相性，或是能说中私处湿度的人。风月场自然聚集形形色色的人物。

“看到木之实通闹哄哄的，就想趁机溜走是吧？机灵倒是机灵，但你打算怎么通过岗哨呢？”

奈奈子瞬间回过神来。守卫马作只有周三和周六晚上会离开岗位。今天是周二。去了大门也只是被抓住而已。四郎大概也是注意到这一点才阻止奈奈子的吧。

“……只是想出来散散步而已。”

她懊恼地叹了口气，对自己的愚蠢感到无语。虽说是因为看到瘤取姐姐烧起来而慌了神，但这样冲出去，简直就是飞蛾扑火。

“啊，原来如此。”老婆婆突然像发现头虱般地说道。“话说回来，你身上附着一个挺了不起的东西呢。”

奈奈子立刻环顾四周。

没有人影。

“现在不在不代表已经往生。只是在哪里闲晃罢了。”

老婆婆语气淡然地说。

奈奈子的心脏狂跳不已。

“您看得见栲象先生吗？”

“看不见。只是知道有东西附在你身上。看你的样子，应该没有什么灵障。”

奈奈子点头同意。没有肩膀酸痛、头痛或耳鸣。至于工作失误增加，因为没有接客所以不清楚。

“要不要告诉你，为什么这个灵会缠上你？”

老婆婆呵呵笑着。她只能点头。

“那是因为那个叫栲象的，在还与你相连的时候死去。凡是在游廓里死去的人，无论男女都会被拖入地狱，无一例外。不过如果在和另一具肉体相连时死去，偶尔灵魂会滞留于现世。”

之前栲象的推测竟然相当准确。老婆婆朝奈奈子勾了勾手指，示意她靠近，然后伸出戴着白手套、指尖裸露的手，轻轻抚过她的下体。

“啊，没错。因为死去的瞬间那话儿还留在你的体内，才变成了这副模样。”

奈奈子苦笑。那么游廓的幽灵，都是在交合时死去的笨蛋吗──

突然一阵强烈的冲击袭上脑海，就像整个大脑被人翻转过来一般。

想起白天拜访的三家妓院──其中一家看到的某个东西，显示了某个事实。如果是这样的话──

雾气般的迷惘逐渐消散，一个答案在脑中浮现。

这下就能逼蝮蛇婆认罪。如果栲象遵守约定，就能逃离黑冢，也能摆脱一本松。

能获得自由。

“发什么呆呢。”

腰间一阵疼痛，原来是老婆婆拍了她一下，把她拉回现实。

“没有灵障反而危险。就像病症，没有症状的反而更危险不是吗？要是不早点处理，你可能会不知不觉间变成怨灵，然后被那家伙吞掉灵魂。要驱除的话趁现在。”

虽然在让他诅咒死一本松之前不能让他往生，但也不想被吃掉灵魂。但是──

“可以驱除吗？”

奈奈子问道，老婆婆露出一抹狡诈的笑容。

“小菜一碟，不过这可是要花钱的。对负债累累的妓女来说根本不可能吧。”

如果能嫁给一本松，就能得到大把的钱。只要抓到蝮蛇婆，一切便会迎刃而解。

奈奈子在老婆婆看不见的地方紧握住拳头。

六

“你该不会是脑子坏掉了吧。”

可能是昨晚的骚动导致没睡好，少爷一边打着哈欠一边说道。

“袋叩说看到你自言自语。像在跟谁说话似的。你该不会是撞到头，看到什么奇怪的东西了吧？”

看来是被人看到和栲象说话了。少爷担心也是理所当然。

“只是想太多，头脑有点混乱而已。”为了紧绷起松散的气氛，奈奈子打起精神说。“现在我要告诉大家，是谁给栲象先生下了毒。”

投向奈奈子的眼神都很冷淡。少爷依然不停打哈欠。妓夫纲男也一直揉着眼皮。老鸨千代美婆婆比平时更加驼着背。下足崎警察署的佐津间巡查一脸看小孩玩耍的表情，对少爷耳语道：“你们这也要开始『私处侦探』了吗？”

奈奈子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

“栲象先生做到一半时开始感到痛苦，是在五日凌晨一点整。茶饮杀需要一到两小时才会发作，所以栲象先生一定是在四日晚上十一点到午夜十二点之间喝下毒茶。这段时间他去过木之实通的琵琶楼、宝玉通的真珠楼，还有美人通的恍惚楼这三家。在这些妓院中招待栲象先生的老鸨之中，必定有人就是端上毒茶的蝮蛇婆。”

佐津间巡查挑起眉毛。这位大人是奈奈子向少爷低头恳求后，从下足崎警察署请来的。

“四日晚上十一点过后，栲象先生先去了琵琶楼。老鸨松叶婆婆端着托盘，上面放着两个茶杯来到接待室。栲象先生喝了红豆色茶杯里的茶，松叶婆婆喝了茄子色茶杯里的茶。琵琶楼的游女们也目睹了这一幕，证实松叶婆婆确实喝了茶。如果她是凶手，就表示只在红豆色茶杯里放毒，茄子色茶杯里没有放毒。那么，她真的是杀害栲象先生的凶手吗？”

奈奈子环视众人。四人都屏住了呼吸。

“看不见的松叶婆婆无法分辨茶杯的颜色。而且据说是栲象先生先拿起了茶杯，所以松叶婆婆应该不知道剩下的茶杯是否有毒。但她依然喝了那杯茶。这就表示松叶婆婆没有在任何一杯茶里放毒，也就是说她不是凶手。”

松叶婆婆失明这件事，在见到她之前，从栲象那里听说时就已经猜到了。

松叶婆婆会给独自前来的栲象上两杯茶，大概是因为栲象右脚穿橡胶鞋，左脚穿木屐。因为听到两种脚步声，所以误以为有两位客人。如果松叶婆婆的视力足够好，就不会产生这样的误会。

奈奈子一行人拜访琵琶楼时，松叶婆婆曾说过：

──南天楼全是美人，连我们老板娘都时常羡慕呢。不过，我可是一个都没见过就是了。

那是只有看不见的松叶婆婆才说得出的讽刺。她曾把素烧陶器误认为是绘有彩饰的九谷烧，这也是她看不见的证据之一。此外，虽然她说自己小时候曾在私塾读过书，却读不出老板娘的书名，如果是后来才失明的话就说得通了。

“如果茶的味道和普通的茶不同，或是刚喝下去便出现中毒症状，松叶婆婆听到栲象先生的反应，或许会察觉到他中了毒。那样的话，她还可以选择去碰另一杯茶，以消除怀疑。然而，茶饮杀的味道与气味与普通茶无异，并且服下后至少一小时内不会有任何症状。如果松叶婆婆真的是凶手，她就不可能去喝另一杯茶。”

“或许她记得左右哪个茶杯放了毒？”探身向前发问的是佐津间巡查。“日本人大约九成都惯用右手，面对面坐的客人通常会拿左侧的茶杯。”

“没错，栲象先生是右撇子，但他不是拿离惯用手近的茶杯。据说他选择了有茶梗立着的茶杯。松叶婆婆不可能知道左右哪个茶杯会有茶梗立着。”

“如果松叶婆婆已经抱着必死的觉悟呢？当她端着两杯茶走进房间时，可能已经决定，无论自己是否喝到毒茶都无所谓了。”

“这不可能。松叶婆婆端上两杯茶，是因为她误以为房里有两位客人。在进房间前，她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喝茶，又怎么可能事先抱着赴死的觉悟呢？如果她不想喝，大可以选择不碰茶，或者装作手滑将茶杯打翻就行了。”

佐津间巡查沉思了一会，似乎想不出反驳的理由。最后只是挠了挠屁股，嘀咕道：“也许是这样吧。”

“接着栲象先生去了因『私处侦探』而话题不断的真珠楼。时间大约是晚上十一点二十分。栲象先生进门后，向正要往厨房走的竹代婆婆要了冷的焙茶。但几分钟后，竹代婆婆端到接待室的却是冷煎茶。被栲象先生责备后，竹代婆婆又指示妓夫去拿焙茶。等妓夫端来焙茶后，栲象先生喝了几口，随即离开了。

如果竹代婆婆是凶手，就表示她事先在焙茶里下毒，然后引导妓夫把它端来。但这说不通。”

千代美婆婆小声地“啊”了一声。

“听不见的竹代婆婆，应该无法听到栲象先生说『给我焙茶』这句话。也就是说，在接待室里，直到栲象先生发火之前，她根本不知道他想要喝的是焙茶。也就不可能事先准备毒焙茶让妓夫端来。所以竹代婆婆不可能是凶手。”

严格来说，事情并没有那么简单。即便耳朵听不见，她仍然有可能透过观察唇型来理解对方说话的内容。

竹代婆婆听不见这件事，同样是在听栲象说明时就已推测到了。因为竹代婆婆给栲象端上的煎茶是冷的。

黑冢的习惯是为客人提供刚泡好的热煎茶。事实上，当奈奈子造访真珠楼时，竹代婆婆端来的，也是冒着热气的烫茶。

──给我焙茶。要冷的。

这是栲象在玄关说的话。如果她完全听清楚了，理应端上冷焙茶。如果她什么都没听见，那么她会像平常一样，端上热腾腾的煎茶。但她端上的却是冷煎茶。这说明，她漏听了“给我焙茶”，只理解了“要冷的”。

如果漏听的原因是来看“私处侦探”的客人的吵闹声，那么应该是要么全部听见，要么完全听不见才对。一两个人的谈话或许还有间歇，但当几十个人聚集时，那样的吵闹声是连绵不断的。

那么，什么情况下会导致只理解了一部分话语呢？

线索就在栲象的装扮之中。栲象被设计打死会长，遭到凑会追捕，因而用手帕遮住半张脸。虽然黑冢不是凑会的势力范围，但也说不准会不会遇上有关的人物。在本就客人众多的宝玉通，更何况是话题性十足的真珠楼，他应该很难拿下手帕。

栲象进入真珠楼时，大概是终于松了一口气，一边向老鸨点单一边摘下手帕。他在说“给我焙茶”时嘴巴还被遮住，说“要冷的”时才露出嘴巴。竹代婆婆正是此时才读到他的唇型，误以为只说了“要冷的”。

如果这个推理正确，竹代婆婆确实是听不见的，并且因为栲象当时遮住嘴巴，导致她无法读懂“给我焙茶”这部分的唇型。换言之，她不可能事先准备好毒焙茶。

不过在听栲象说明时，这个推理还只是猜测。直到在真珠楼听完竹代婆婆的话，并看到栲象开始骚动才得到确认。她听不见幽灵跳动的声音自是理所当然，但连在脚边来回窜动的老鼠脚步声也毫无反应，这只能解释为她听不见。至于明明迷恋明智小五郎，却不知道《心理试验》的广播剧，大概也是同样的原因。

“那么，送来焙茶的妓夫呢？”果然，插嘴的又是佐津间巡查。“他去厨房端茶的时候，或许趁机下了毒？”

“妓夫去端茶是因为竹代婆婆慌忙起身时扭伤了脚踝。既然都预告了『下一个要杀的是流氓』，凶手应该在那些无需依靠偶然，也能下毒到目标茶杯里的人之中。”

佐津间巡查嘟囔着“说得也是”并抱起双臂。少爷和纲男依然默不作声。

“最后栲象先生前往的是恍惚楼。时间大约是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红梅婆婆询问过栲象先生的喜好后，将一杯冷煎茶放在托盘上，端进接待室。如果在这杯茶里下毒，确实能杀死栲象先生。

那么红梅婆婆是凶手吗？这时必须想起蝮蛇婆发出的预告文。”

少爷猛地抬起头，仿佛突然醒来一般。

“红梅婆婆的记忆只能维持几个小时。而蝮蛇婆留下『下一个要杀的是流氓』的预告文是在八月一日，也就是案发前三天。这封预告信很快就被烧毁，之后不可能再被她偶然看到。如果这封预告文是红梅婆婆写的，那么等到案发时，她应该早就将这件事完全忘得一干二净。然而，凶手却确实按照预告杀死了流氓。这就表示红梅婆婆不可能是凶手。”

发现红梅婆婆患有某种失忆症是在昨晚深夜，在宝玉通和算命的老婆婆谈话时。

红梅婆婆右手的食指到小指指尖都红肿着。她声称是因为手不小心伸进了热水里，但人的手指一旦碰到烫物，会立刻缩回去。若是烫伤了一两根指头还有可能，但要一次误伤四根手指，几乎是不可能的。

当时以为她是因为某种原因无法感知热度，但仔细想想那也不太对。当她准备帮奈奈子倒茶时，手指刚碰到茶壶盖就立刻察觉到自己忘了加热水。她是因为盖子没有温度，才发现茶壶是空的。也就是说红梅婆婆的手指神经是能正常感知热度的。

那么为什么她的手指会肿呢？皮肤会呈现类似轻微烫伤还有一种可能，那就是晒伤。红梅婆婆戴着露指手套，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

黑冢虽然充满各种怪事，但没有人像她一样戴着那么奇怪的手套。红梅婆婆就是那个算命老婆婆。

不知是兴趣还是为了赚零用钱，红梅婆婆在恍惚楼没有工作时，就会卸掉白粉，戴上茶人帽，在街上帮客人算命。因为长时间坐在巷子的椅子上，使得朝向太阳的那只手被晒伤了。

这时又浮现一个疑问。为什么才在半天前于恍惚楼与奈奈子交谈过，当她变成算命师时，却表现得像是初次见面？该不会像《化身博士》里的杰基尔与海德一样，拥有两个人格，但那样的话她就没有必要将与客人的对话事无巨细地记录在帐本上。她其实是患了很快就会忘记当天发生的事的病。

“恍惚楼的老鸨确实记忆只能维持几个小时。”佐津间巡查显得兴致高昂，唾沫横飞地说。“但人的脑袋不是机器。说不定某个时候三天前的记忆会突然恢复呢？”

“说得对。那假设万分之一的机会，红梅婆婆记得告示牌上的文字。”

佐津间巡查对奈奈子如此轻易让步感到惊讶，眼睛瞪得老大。

“最令人在意的还是预告文中『下一个要杀的是流氓』这部分。栲象先生并不像一本松先生那样身上刺着图案。更何况事发当晚，他戴着手帕遮脸，右脚穿橡胶鞋，左脚穿木屐，一副流浪汉的模样。如果还能看出栲象先生的真实身份，就表示红梅婆婆记得栲象先生过去来黑冢时的行径。

但栲象先生并不是黑冢的常客。据说，他自从五、 六年前因为睡过头受罚被带来这里后，就再也没有踏足过。如果是一两周、几个月内见过的人还有可能记得，但要说红梅婆婆记得一个几年没来的客人的脸，未免太勉强了。”

佐津间巡查发出一声像是大清早便秘时发出的呻吟。如果有人问奈奈子为什么知道栲象的过去，她恐怕很难解释。但幸好没人发问。

奈奈子不是侦探。当然也不是“私处侦探”。为什么像她这样的人能够做出这么多推理呢？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她能够直接从受害者栲象那里听取情报。另一个则是她非常了解黑冢这座城镇，或者说──这里的女人。

这里是那些在其他游廓接不到客的女人，最终被廉价卖来的地方。这里，就是黑冢。被客人虐待、生病、或是上吊未遂等等，她们来到这里的理由不尽相同，但这里的游女大多身体都有一两处缺陷。半乳姐姐和瘤取姐姐就是很好的例子。

大多数人在年期结束前就丧命，但也有极少数人如奇迹般地活下来，成功还清债务。然而在游廓这个封闭的世界里生活了一辈子的游女，即便被放到外面也无法生存。这样的人最终会成为老鸨。

当然，大多数老鸨身体都有缺陷。

不论是她们本人还是客人都不认为这有什么特别，甚至不会意识到某个婆婆是看不见的。这就像婴儿会哭、老人动作迟缓一样，被视为理所当然的事。即便老鸨的工作出现明显的失误，大多数人也不以为意，这正是最好的证明。

事件的谜题关键就藏在这里。

“但是，这样不是很奇怪吗？”打破沉默的是少爷。“这样的话岂不是没有人能杀死栲象？”

“是的。琵琶楼的松叶婆婆、真珠楼的竹代婆婆、恍惚楼的红梅婆婆。给栲象先生下毒的凶手不在这些人之中。”

“栲象的呕吐物里不是检验出茶饮杀成分了吗？”

“四日晚上，还有另一个人曾经给栲象先生端过茶。”奈奈子将视线从少爷移到旁边的老婆婆身上。“千代美婆婆，那个人就是您。”

“什、什么！”

千代美婆婆的脸迅速涨红。弯曲的脊椎更显驼背，整个人看起来像只猴子。

“能够给栲象先生端上毒茶的，只有千代美婆婆。”

“慢着、慢着。”佐津间巡查一边说，一边来回看着奈奈子与千代美婆婆。“茶饮杀要一到两小时才会出现中毒症状。如果死于凌晨一点，栲象就必须在午夜前喝下毒茶。但他来南天楼的时间，确实是十二点二十分，对吧？”

“确实如此，但这仍然无法改变只有千代美婆婆有机会端上毒茶的事实。千代美婆婆的确让栲象先生喝下了毒茶。然而，在中毒症状发作之前，他却因为别的原因丧命了。这，才是唯一可能的真相。”

房间内鸦雀无声。

“别、别的原因是什么？”

少爷的口水滴了下来。

“他是被吓死的。栲象先生以为我是尸体，结果看见我突然复活，惊吓之下引发心脏衰竭，就这样死了。虽然他确实喝下了毒茶，但在毒性发作之前就已经丧命了。然而，由于呕吐物中检测出毒素，我们误以为栲象先生是死于中毒。”

当然对奈奈子来说，这个解释还不够完整。误判栲象死因的原因，还有另一个。

那就是出现在她面前的栲象幽灵，也深信自己是被毒杀的。

不，应该说他试图让自己这么认为。人在面对难以接受的事实时，会试图把责任推给别人。就像牛本馒头店把业绩不佳归咎于官商勾结，像副市长的儿子权左把下面硬不起来怪罪在女人身上，又或是半乳姐姐声称少了的那边乳房是被人偷走的。栲象无法接受在行事时被吓死这个丢脸的事实，所以想要说服自己是被毒死的。

“如果给栲象下毒的是千代美婆婆，那其他的毒杀案也是她做的吗？”

佐津间巡查用眼角余光瞄着千代美婆婆问道。

“很遗憾，确实如此。不过要说千代美婆婆是事件的凶手──也就是所谓的蝮蛇婆，这点还不能断定。因为千代美婆婆可能根本不知道自己给客人下了毒。”

“啊？”佐津间巡查发出今天最大的声音。“不知不觉就下毒，这怎么可能？”

“南天楼储藏室里的茶叶被混入茶饮杀。我不确定千代美婆婆是否注意到这点。”

“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少爷没有给一本松先生上茶。”

佐津间巡查皱起眉头，刚想问“什么？”却在话到一半时停住了，因为他注意到少爷的脸色已经发青。

“这是我听一本松先生说的，当时少爷与他商讨我的婚事，然而少爷并没有给一本松先生上宇丹茶。

黑冢有个规矩，无论什么客人，都一定要奉茶。更何况那天的谈话关系到能否得到一大笔钱，是极其重要的场合。不管怎么注重礼节都不为过，却偏偏忘了上茶，这实在难以置信。绝对不能让一本松先生有任何生命危险──少爷之所以没有上茶，我想，正是因为这个顾虑。”

“如果不想杀一本松，不放毒不就好了吗？”

“所以我想少爷自己也分不清哪些茶叶是安全的，哪些茶叶已经被下了毒。”

“怎么会变成这样？”

“听说黑冢的妓院都财务困难，其中一个原因无疑是给客人上宇丹茶的习惯。少爷试图削减这笔支出。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他在从宇丹茶农那里进的茶叶中，混入了在上巾山采的茶叶。”

纲男的身体微微前倾，僵硬得像一只海马。

“如您所知，黑冢南边的茶树丛中混杂着茶饮杀。少爷原本以为自己只是摘了普通的茶树叶，结果误把茶饮杀混进了宇丹茶叶里。

五月和六月接连有客人去世，这才让少爷意识到自己的错误。幸好当时没人发现问题出在南天楼的茶叶上，但如果放任不管，迟早还会有人因为这些茶而死。可是，要是把所有茶叶全部丢弃，将会造成巨大的损失。少爷苦思良久，最后想出的办法，就是在大门的告示板上贴出预告文，让人以为是有人对黑冢怀恨在心，故意在客人喝的茶里下毒。”

佐津间巡查一脸不解地摸着鼻子和下巴。

“我还是不明白。不管凶手动机如何，妓院提供的茶里含有毒物是无可争议的事实。这种预告文有什么意义？”

“如果毒杀的目标是特定的客人，那么唯一能够确保这件事得逞的人，只有每天负责奉茶的老鸨。少爷发预告文就是想把所有的嫌疑推到老鸨身上。”

千代美婆婆的脸皱成一团，像是在说饶了我吧。

“但谁会是下一个受害者，应该是无法预测的吧？这样一来又怎么能预告『下一个要杀的是流氓』？”

“没错，那只是一个幌子。如果死的是流氓当然最好，如果不是流氓也没损失。顶多让人觉得是蝮蛇婆临时改变心意罢了。少爷的目的就是要让人以为蝮蛇婆是在挑选杀人对象，而非随机下毒。借此把自己排除在嫌疑之外。”

又是一阵沉默。能听见少爷粗重的鼻息。

“你就是蝮蛇婆吗？”

佐津间巡查问道，身体靠在纸门前，若无其事地挡住了退路。少爷慢慢擦去脸上的汗水，抬眼冷冷地瞪向巡查，然后轻哼了一声。

“七灶说得没错。”

千代美婆婆身子一软，瘫坐在地上。

“真是大惊小怪。那些死掉的人全都是连狒狒都不如的色鬼无赖。这种人死了，又能算什么？”

要是栲象听到大概会生气，可惜那个无赖的幽灵已经无影无踪。

七

奈奈子很担心那个连与人交谈都做不到的幽灵，真的有办法用诅咒杀人吗？即使能够做到，栲象真的会履行约定吗？她焦躁不安，但最终这些担忧都成了多余的。

因为一本松二三彦死了。

少爷被逮捕后的隔天，八月九日。奈奈子在南天楼的妓夫和姐姐们的送别下，离开了黑冢。大门外一本松的手下已经等候多时，他们带奈奈子去下足崎神宫。

那里举行了一场极其简单的婚礼。在散发着樟脑味的神官指示下，奈奈子喝酒、拍手，一本松也大致做着相同的动作。

仪式结束后，奈奈子脱下白无垢，坐上计程车，稍后前往一本松的宅邸。

剧本大概是，在那里等待的一本松会露出本性，对正处在幸福顶点的奈奈子施加暴虐。但打开玄关的门，却见到一本松的碎片散落各处。像是爆炸了一样，皮肤全都裂开，血肉和内脏布满了玄关地板。

这种残忍至极的手法，除了栲象的幽灵没人能做到。是他对一本松执行了天诛。

奈奈子花了一整晚，把值钱的东西通通塞进旅行箱，然后离开宅邸。她的计划是在街上人潮苏醒前，叫到计程车离开下足崎。

穿过微微露出曙光的巷子，走到大街上。看不到车子。也不知道主要街道在哪里。正循着偶尔传来的引擎声走着，突然被叫住。

“小姐，多少钱？”

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奈奈子一听便觉得耳熟。停下脚步回头，马上后悔。

“咦？”

一个满脸通红的男人，眯着对不上焦的双眼，直勾勾盯着奈奈子。是几天前在南天楼抱过奈奈子的乌贼渔夫登喜夫。

“你不是死了吗？”

想无视他走开，但马上被抓住手臂。

“你是南天楼的灶酱吧。既然还活着，该不会是嫁给凑会的流氓了吧？”

登喜夫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她身上扫视，最后落在她右手提着的旅行箱上。

“原来如此。是这么回事啊。”

他的嘴角缓缓上扬，笑容满是淫邪意味。

“请放过我。求求你。”

喉咙干得发疼。

“好啊。嗯，就这样吧。”登喜夫舔了舔嘴唇。“做为交换，你得听我的话。”

想挣脱逃跑，但登喜夫立刻从后方抱住她，手臂穿过她的腋下，将她牢牢箍住。

“上我们的船吧。这样就不会被人发现了。我们打鱼的时候也能更有趣。”

奈奈子踩了登喜夫的脚。“啊痛！”他痛叫一声手松开。她趁机抱着箱子跑开。

“哈哈，难得一见啊。妓女在跑。小妓女跑跑跑。”

登喜夫的笑声在后方响起，紧追而来。她的呼吸开始急促，腿后侧传来疼痛。就在腿快没力气要倒下时──

“七灶小姐，这边。”

四郎从两栋房屋之间探出头，朝她招手。奈奈子立刻转身，冲进巷弄。她使出全身力气追着四郎，紧盯着那小小的背影，深怕稍有不慎就会跟丢。

“咦？跑哪去了？”

听见登喜夫装傻的声音。

弯弯绕绕地奔跑了大约三分钟，终于冲出巷子，来到一条宽敞的大街上。桥的另一头，一辆计程车正驶来。奈奈子放下旅行箱，举起手拦车。

“……四郎先生，为什么在这里？”

奈奈子问道，四郎的视线忽然闪躲起来，嘴唇动了动，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用带着颤抖的声音说：“可以带我一起走吗？”

“为什么？”

话一出口便后悔了。根本无需多问，答案早已明显。这个少年喜欢着奈奈子。

“我自己也不太清楚。”四郎偷偷瞄了她一眼，随即垂下视线。“只是想帮上七灶小姐的忙。”

计程车停在面前。

“走吧。”奈奈子打开车门，回头看着四郎。“我们两个人一起。”

换乘了七个小时的计程车，跨过两个县界后，两人终于下车了。

那是一个叫波田上的港口城镇。

两人在远离繁华街的连栋长屋租了一间房。

虽然手头有足够支撑几年生活的钱，但什么都不做反而更容易引人注目，于是奈奈子开始在缝纫工厂工作。学习新工作并不轻松，但相比于在妓院的日子，根本算不上什么。

四郎刚到波田上时，便染上了夏季感冒，病拖了许久都没能痊愈，体力也一直没有恢复。或许是因为自己无法工作而感到愧疚，每当奈奈子回家，他总是一脸局促不安的样子。然而，对奈奈子而言，只要四郎能待在家里，她便已觉得幸福无比。

自十三岁被卖入妓院以来，她以为自己再也无法拥有的自由生活，如今竟充满了人性的温暖、体贴，以及对未来的期盼。

唯一让人费解的是，自从揭穿蝮蛇婆的真面目后，栲象便突然消失了。既然是附身在自己身上，本以为他迟早会跟来波田上，然而无论如何，他始终没有现身。奈奈子趁四郎不注意时，偷偷查看壁橱与天花板的夹层，却没有发现流氓幽灵躲藏在其中。

那场婚礼之后，一本松死去的那一刻，栲象还确实存在于这个世上。他是在杀了对方之后，自行往生了吗？但栲象之所以让奈奈子调查事件，正是因为他无法忍受被认为是在行房时死去的这个事实。从这点来看，奈奈子揭露的真相对他而言根本是本末倒置。怎么想都难以相信他能因此顺利往生。

这种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来。奈奈子决定求助算命师。

离开黑冢两个月后，十月十日深夜。奈奈子戴着男用礼帽压低帽檐，再次踏入游廓。

“好久不见。”

奈奈子打招呼时，算命师立刻抬头。

“是哪位？”

她不记得奈奈子了。记忆只能维持几个小时，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我还被附身吗？”

“让我看看。”对方戴上眼镜，细细打量奈奈子。“啊，附着很了不起的东西呢。”

果然如此。奈奈子咽了口唾沫，打开旅行箱。

“想请您帮我驱除。”

她确保周围没有旁人后，取出一叠十元钞票。红梅婆婆像是窥视橱窗内货物的男人般，嘿嘿地笑了。

“包在我身上。跟我来吧。”

她立刻吹熄蜡烛，开始收起桌布。

说实话，奈奈子对红梅婆婆并不抱任何期待。就算接受驱邪，也不会有任何改变，终究只是自我安慰罢了。

即便如此，能够亲手与过去诀别，仍让她感到无比欣慰。

*

“你是幽灵吗？”

看到出现在家门口的栲象，一本松这样问道。

“你是来用诅咒杀我的吗？”

不愧是站在凑会顶点的男人，即使见到本应死去的栲象也能保持冷静。

然而──

“大哥，你已经忘了我了吗？”

这次轮到栲象占上风了。一本松狐疑地眯起眼睛。

“我最讨厌没手感的东西。”

话音刚落，栲象的拳头便直击一本松的侧脸。或许是婚礼上的酒麻痹了神经，一本松后退半步试图闪开拳头，却被自己的脚绊倒，摔在地上。

“我可做不来什么诅咒杀人那种事。我习惯用自己的手解决。”

栲象跨坐在一本松身上打他。疯狂地殴打。一本松试图举起藏在背后的匕首，栲象猛地揍向他的下巴，使他彻底昏死过去。随即夺下匕首，刺入他的胸口与腹部。鲜血如泉涌出，汇聚成池。他又在那里补上一刀，然后再一刀，纵横交错地划开伤口。一本松的手剧烈颤抖，小便失禁。栲象将手指探入温热滑腻的伤口，撕扯肉块，拉出肠子，扯出肾脏。

“真是肮脏的内脏啊。”

刚说完，一本松便彻底不动了。即使肾脏的血顺着脸颊滴落，他也再无反应。栲象心头无名火起，直接咬了一口肾脏。腐烂水果般的恶臭汁液从齿缝间流出，恶心至极，但他强迫自己咀嚼，然后吞下。

黑冢的喧嚣声仿佛再度在耳边响起。

杀死会长的那天，栲象会去游廓，是因为无论如何，他都想在死前与女人交欢。那为什么现在，他却在啃食男人的肾脏？他自己也不明白。要勉强解释的话，大概是一些荒谬的不幸，与几分离奇的幸运，交错堆叠而成的结果吧。

那时，当他以为是尸体的女人突然复活，惊愕与恐惧在他脑中刻下了深深的烙印。栲象因过度震惊而昏厥，幸好五分钟后，他的意识便恢复了。而七灶不知为何也失去了意识。而当栲象苏醒时，他发现自己仍压在七灶身上，阴茎还插在她体内。

栲象很愤怒。明明说是尸体却不是这么回事。他一边收拾下体一边准备开门去跟助坊抱怨──本来是这样打算的。然而意识还不清楚，栲象打开到收纳柜的门。

里面有一具陌生男人的尸体。

不用说，栲象吓得腿软。起先怀疑这尸体是不是像那个女人一样其实还活着，但已经出现尸斑，显然不是假死。这才明白进储藏室时闻到的气味是从这里来的。

直到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这具尸体属于一个名叫权左的男人。权左喝了掺有茶饮杀的茶。和叫袋叩的游女玩弄胸部后去上厕所，就死在那里。

助坊会藏起尸体，大概是因为这个男人是副市长的儿子。如果这件事曝光，势必会引起前所未有的关注。警方也会赌上威信展开调查。而既然权左是在南天楼的厕所断气，他们被怀疑也是无可避免的。助坊觉得情势不妙，于是决定将尸体藏入储藏室，打算偷偷处理掉。

面对这样的尸体，栲象心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虽然不清楚来龙去脉，但有一点可以确定，助坊正试图隐藏这具尸体。如果他能和这具尸体对调，让人以为自己死了的话，是不是就能摆脱凑会的追捕呢？

正思索着对策时，助坊前来查看储藏室。正在想办法调换尸体的栲象，索性趴下装死。助坊叫来了妓夫和老鸨，这时七灶也恢复意识。只有栲象还趴着一动不动。

助坊踢了踢栲象的头说：

──死了。真的真的死了。

这句话让栲象自己都惊愕不已。助坊扶起栲象的上半身，拍打他的脸颊。他一定注意到栲象还有呼吸。却选择撒谎。

现在回想起来，栲象总算理解了助坊的用意。那个男人以为栲象喝了毒茶。从刚才权左死亡的情况推测，认为栲象喝的茶也有毒吧。

即便如此，为什么他要将明明还有呼吸的栲象当成尸体？

助坊说这句谎话的时间，是凌晨一点十五分。栲象进入南天楼的时间大约是十二点二十分，还不到一小时。茶饮杀要一到两小时才会出现中毒症状。如果那时就出现毒性反应，就表示栲象是在来南天楼之前，在其他地方喝了毒茶。助坊趁着栲象装死，刻意提前了他的死亡时间，试图让人以为他是在其他妓院被下毒的。

但栲象没有死。究竟是他喝下的茶没有毒？还是因为被死而复生的七灶吓到呕吐，才没有吸收到毒素？现在已经无从得知。无论如何，栲象逃过了蝮蛇婆的毒牙。

被留在储藏室的栲象和权左的尸体对调了身份。

助坊当然察觉到栲象的计谋。然而，他并未对外声张。要解释栲象与权左的对调，首先就得承认储藏室里藏着权左的尸体。如此一来，便会牵连出权左因中毒而死的事实，进而揭露这场蝮蛇婆事件的起因正是南天楼。助坊与栲象互相握有对方的秘密，形成了一种特殊的共犯关系。

之后四天，栲象留在黑冢。原因有二。一是要看着权左的尸体按照助坊的安排以栲象的身份下葬。二是要利用七灶，让自己的死因改变。

在七灶的证词下，大家都以为栲象是被游女复活吓死的。让一本松等凑会的人知道这点实在难以忍受。能不能至少让人以为自己是被毒死的。栲象是这么想的。

关押七灶的土藏，二楼的窗锁已经损坏。从院墙翻入土藏后，七灶便信以为真，相信栲象的幽灵出现了。虽然扮演这场荒谬的戏码让人心烦，但想要隐藏自己还活着，这是唯一能与七灶对话的方法。

栲象向七灶提出交易，首先让专家检查权左的尸体。从嘴里的呕吐物检测出茶饮杀成分后，接着又让她去三家妓院询问老鸨。目的是找出下毒的凶手。当然，无论她最终查出了什么，只要能让人相信栲象是死于毒杀，其他怎样都无所谓。

跟着七灶调查，实在是无聊至极。而且第一天晚上巡访妓院时，栲象便注意到老鸨们身体皆有缺陷。因此要在她们面前行动而不被察觉，并非难事。

琵琶楼的松叶婆婆看不见栲象，因为她是盲人。

真珠楼的竹代婆婆听不见栲象的声音与脚步，因为她是聋人。

恍惚楼的红梅婆婆即使在走廊与栲象迎面相遇，也没认出他就是三天前来喝茶的客人。因为她早已忘记了他的脸，大概是把他错认成某个妓夫了吧。

七灶虽然比一般游女聪明，但似乎对一旦接受的事就不会产生怀疑。她看到婆婆们对栲象毫无反应，便理所当然地认为这是他是幽灵的证据。

七灶最终得出的真相是，虽然栲象确实被下了毒，但死因还是因为被七灶复活吓到，这对栲象来说实在难以接受。不过考虑到推论的逻辑还算说得通，加上助坊被捕的结果令人愉快，便决定顺势接受这个结论。助坊没向警察说出真相，大概是判断与其让人知道死者是副市长儿子，不如凑会的小喽啰，对妓院的影响比较小吧。

但唯一无法忍受的是，让一本松相信这个死因是真相。所以决定要杀了他。

虽然可以直接闯入宅邸行动，但既然如此，何不等到一本松与七灶的婚礼结束，在他准备沉醉于快乐的时候，泼上一盆冷水呢？

“别想变成鬼来找我。”

栲象一边说，一边将吃剩的肾脏狠狠砸在一本松的脸上。这时听见车子停在宅邸前的声音。应该是计程车载七灶来了。

栲象甩掉手上的血迹，从后门潜入巷子。

他并没有确切的去处，现在就是逃得越远越好。无论如何，他都无法回到下足崎，更不可能再踏足黑冢。或许有一天，他会怀念那股如女人胯下气息般的风吧。

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无论发生什么事，他绝对不会再抱尸体第二次。

八

下足崎迎来了三年来的第一场雪。

那天的恍惚楼吵闹得像是被捅了的蜂窝。有因景色突变而哭泣的女孩。有像盛夏般冒汗颤抖的女孩。有不停唱着“下雪了”的女孩。还有把雪塞进私处喊着“好冷啊”地脸红的女孩。女将鞠子从清晨起便忙着安抚她们。

好不容易平息混乱，迟了一小时开始午间营业时，人口贩子狸大叔来访。

“这女人，是我在波田上的医院找到的。”

大叔鼻孔扩张，扬起手敲了年轻女孩的头。她被两名手下架着，双手反绑在背后，嘴里塞着手帕。

“脑子是没救了，”大叔拍了拍自己的太阳穴，“不过，身上没伤，下面也不松，应该挺适合恍惚楼吧？”

大叔的外套散发着死兽般的臭味。手下拿掉手帕，女孩像决堤般说个不停。

“对不起啊。对不起啊。不该做那场驱邪仪式，真的对不起啊。”

记忆深处突然泛起一阵刺痛。她认识这个女孩。是不是直到几个月前还在哪家妓院橱窗工作的游女？

“这女孩以前不是待在黑冢吗？”

虽然悄悄问了老鸨红梅婆婆，但她只是歪着头说“不知道”。看到这情况的大叔咧嘴笑了。

“要是真这样，就省得教她手艺了。这么划算的货可不是哪里都能捡到的啊。”

大叔的脸凑得更近，一股浓重的纳豆气息扑鼻而来。从头到尾都让人恶心发作，但话倒是不无道理。因为蝮蛇婆事件而疏远的客人开始回流，恍惚楼的游女依旧供不应求。今晚就能上阵的新面孔实在没有理由放过。

“我买下她。”

鞠子屏住呼吸，带大叔去内室。红梅婆婆则解开女孩的绳索，将她带进房间。

“啊啊，我真是个笨蛋。”女孩一边垂着口水，一边喃喃说着不明所以的话。“怎么也没想到，四郎竟然是死在我肚子里的鬼胎啊。”

这女孩果然不是第一次来。

无法离开黑冢──在客人之间流传已久的话语，突然在脑海中浮现。

第一卷 莫提利安的手腕

０

“啊啊，月亮大人。您就不能让那个可怜的妄想狂清醒过来吗？”

穆里洛仰望着被薄云笼罩的月亮，由衷地献上祈祷。

“闭嘴，虫子。”

当然，回答的既不是月亮，也不是太阳。而是倒下的树木那头的西乌贝拉。他的嗓门一如既往地大，但语气里已经没了先前的气势。

“你这废物，光说不练的虫子，除了挖洞什么都不会的蚯蚓混帐。我才不是妄想狂。尸体就在这里。一定在这里。”

那么，为什么都在森林里转了七天，却连一根手指都找不到？西乌贝拉不耐烦地踢飞了一颗石头。就在那时──

“啊！”

胸前的锁链发出叮当声，普贾从灌木丛中探出头。转向穆里洛和西乌贝拉说：

“这里，可能有。”

他指了指脚下。

“真的吗？”

西乌贝拉钻进灌木丛，趴下身将脸凑近地面。

“不清楚。”

穆里洛举起感应器对准地面，指针微微晃动了一下。

“反应不强，要挖挖看吗？”

“相信普贾吧，这家伙的嗅觉细胞可是能跟狗媲美的。”

穆里洛返回基地，爬上双发动机的可动钻井机。这台钻井机的外形像一只怀孕的蜘蛛，靠转动腹部的履带前进。他操纵方向盘驶回森林，将机尾的开口对准普贾用白色粉末标记的位置。接着，他在八个方向打入桩子固定机身，拉下拉杆，让钻管刺入地面。驾驶舱的地板剧烈震动了一下，随后逐渐平稳下来。

钻管缓缓旋转，向地下钻去。大约钻到一个人身长的深度时，前端的感应器响起了反应。他切换到副管提取目标物，然后拉动拉杆，将钻管收回。

“快点，蚯蚓混帐。”西乌贝拉催促道。穆里洛从驾驶座跳下，在等待简易清洗结束后，打开了腹部后方的门。

取出口的托盘上放着一块骨头，形状类似枫叶。从小小的骨块延伸出五根棒状的骨骼。

“这是什么？章鱼吃剩的残渣吗？”

“应该是动物的手吧。”

五根手指大小不一，较长的指骨上有三处类似关节的接合处。手腕上缠着一个金属环，手背的位置还附着一个类似表盘的装置。除了我们之外，只有一种动物会使用这种工具。

“果然没错。有手的话，就表示附近一定还有其他部位。”

西乌贝拉瞥了这边一眼，脸上的神情仿佛在说“看到没，你这废物”。然后，他将手腕丢进保存水槽。穆里洛默默地爬上驾驶座。

正要从地面拔出桩子时，

“唉，为什么这种残缺不全的遗骸会埋在地下呢？”

透过扩音器传来普贾的声音。只见她眯起眼睛，凝视着保存水槽。

“谁知道。尸体也有尸体的各种情况吧。”

西乌贝拉随口应付道。

他们寻找的并不是普通的尸体，而是历经漫长岁月，让矿物渗透其中，使骨骼成分被完全置换的尸体。换句话说就是化石。

当然，并不是所有化石都有价值。老鼠、猫咪或蟑螂的化石虽然能换点零用钱，但既然特地租船来到这座岛上，如果找不到更有价值的东西，就无法回本。

穆里洛他们在寻找的是曾经居住在这座岛上的异星生物──莫提利安人的化石。

１

波斯塔岛上住着神明。

从有记忆以来，父母和老师就这样教导着我们。

穆里洛已经不是小孩了，当然也不再是那个无能的蚯蚓混帐。当他辍学开始工作时，就已经明白，所谓的神明只存在于人们的想像当中，而大人们即使知道这点，却仍选择信奉。

追溯到二万九千九百七十六年前。有一名在故乡小岛上，一边观测星空、一边悠闲度过晚年的宇宙生物学家哈卡·塔法利亚，在波斯塔岛上发现了莫提利安人。

莫提利安人的外貌与当时已知的任何动物都截然不同。身体虽然异常娇小，脑袋却大得出奇，被薄薄的骨骼和柔软的皮肤包裹着，挥舞着如藤蔓般纤细的手臂。他们是我们祖先首次确认存在的、拥有高度智慧的异星生物。

学者们运用观测卫星对地球全境进行了详细调查，结果不仅在波斯塔岛及其周边，甚至在丛林、沙漠，乃至南极圈等各种地区，都发现了莫提利安人的踪迹，让人不禁怀疑，为何这么长时间以来，都没有人发现他们的存在。莫提利安人建造房屋，并使用着与我们的祖先极为相似的工具──刀具、蜡烛，甚至连时钟。

莫提利安人是何时开始居住在地球上的？从哪里来，又在思考些什么？一切都是谜团。学者们呼吁需要进行长期调查和适当的沟通，但害怕失去自己在这颗星球上支配地位的执政者们，决定发动先制攻击。转瞬间将莫提利安人完全歼灭。

从那时起，地球历史进入了一段漫长的黑暗时代。祖先们深知宇宙中并不只有他们自己，却又无法抑制对未知生物的恐惧，只能在这颗星球上孤独地生存。他们将无法消解的不安相互发泄，不断陷入对立与冲突，战争与迫害的循环。许多文明在这段历史中消亡，而新的统治者则如昙花一现般，出现后便迅速消逝。

正是在这个动荡的时代，人们开始相信波斯塔岛上住着神明。在曾发现莫提利安人的这座岛上，如今竟被视为神明的居所，这听起来或许荒谬，但对于那些无法再找到任何希望的人来说，如果不去相信这些事，恐怕连活下去的理由都没有了吧。

穆里洛认为与其信奉神明，不如吸点粉末，看着月亮睡觉还比较痛快。不过多亏了这些人的信仰，他才有机会再次与她相遇，或许也该感谢他们才是。

“我们来挖掘莫提利安人的尸体吧。”

在一个热得脑子快要煮熟的夏夜，穆里洛在阿瑟尔吉亚市郊外的药房，一边流着汗，一边卷着皝粉。这时，一个身材异常魁梧的男人在他对面的座位坐了下来。

“又是你啊。”

是以前在内格罗采石场认识的那个吹牛大王──西乌贝拉。当初他向穆里洛提议做陨石转卖生意，结果留下一屁股债后就消失无踪。

“你不是那种该在矿坑里挖廉价锡或镍，然后穷困潦倒过完一生的家伙。跟我合作吧，咱们一起去弄异星生物的尸体。”

有钱人都喜欢石头。光是因为稀有，就争相买下那些说不上美丽、甚至有点令人扫兴的石头，放进盒子里展示，或挂在脖子上。甚至有人干脆把它嵌进脑袋里。据说，远古时代发现莫提利安人的祖先们，也做过类似的事。这大概是某种本能吧。在这些石头当中，近年来价格暴涨的正是动物化石，而其中最值钱、被视为吉祥物高价交易的，便是莫提利安人的化石。

“西乌贝拉，你这个骗子，还是老样子，功课都没做好啊。”穆里洛把盛着皝粉的盘子拉到手边，说道：“莫提利安人的化石早就被挖光了。”

一切的开端，是一百四十年前，阿皮奥市的一名科学家发明了朒波计。朒波计，顾名思义，是一种能够捕捉莫提利安人发出的朒波，并测量其强度的机械。有了这项发明，深埋地下的莫提利安人化石变得容易发现，各国的发掘竞争也因此激烈化。等到地球上所有大陆的土地都被挖遍了之后，由全球三百二十七个城市组成的阿尔多联盟，才正式宣布禁止发掘莫提利安人的化石。

“谁说的？地球上还有一个地方，就像未经人事的处女一样，还没有人用钻管插进去过呢。”

西乌贝拉环顾药房，确认没有其他人在后，

“就是波斯塔岛。”

他从怀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折叠纸片。

“去年夏天，我接受某个游击团体的委托，骇入了阿尔多联盟的资料库。这是当时偷来的全球朒波统计数据，绘制成的地图。”

说着，他将地图摊开在桌上。大部分陆地都呈现白色或灰色，而唯独波斯塔岛，却被涂成一片漆黑。

“波斯塔岛是神的岛屿。多亏从两百年前起就禁止进入，至今还埋藏着大量的莫提利安人尸体。”

这话听在旁人耳里，怎么听都像是骗局，未免也太过天真了。但岛上真的还在发散朒波吗？

“我们坐高速运输船潜入波斯塔岛，只挖一点化石就回来。没什么危险，也不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波斯塔岛可是联盟保安局的管辖区域。我们不会马上被抓起来关进监狱吗？”

“海岸线上又没设岗哨。船是有可能被钢波感应器侦测到，但只要事先做好对策，就不成问题。”

“别骗人了。”穆里洛加重语气。“一旦被保安局发现，光靠运输船根本逃不掉。”

“那当然，要是正面逃跑，我们根本没胜算。所以才要准备鲸鱼啊。”

啥？

“是诱饵啦。”西乌贝拉凑近身子。“准备一条肚子里塞满铁屑的鲸鱼放在船上。等海上的钢波感应器有反应时，我们就把那家伙丢进海里然后开溜。保安局那些笨蛋会以为感应器是对鲸鱼有反应，结果白忙一场，最后只能空手回基地。”

西乌贝拉一脸得意地抓住穆里洛的手。

“你有挖掘石头的技术，我有贩卖石头的门路。只要疯狂挖出莫提利安人的化石拿去卖，我们这辈子都不愁钱用。连更厉害的粉都能吸个够。”

他对现在的生活并没有不满，也没有想要挖到莫提利安人的冲动，更别说想跟西乌贝拉一起工作。但……

“除了我，你还找了谁？”

“怎么可能？人数多了分到的钱就少。有我和你，再加上普贾，这样就够了。”

果然如此。如果她也在，那就另当别论了。

“西乌贝拉。”穆里洛反握住西乌贝拉那满是老茧的手，“我也一直想试试看挖掘异星生物呢。”

那场地震，也许是神的指引。

从未信奉过神的穆里洛都忍不住产生这种想法，这样的摇晃仿佛是天启一般。

乘坐西乌贝拉安排的高速运输船，从阿瑟尔吉亚港出发，已经是十天前的事了。幸运的是，这一路上不需要借助鲸鱼的帮助就顺利抵达了波斯塔岛。然而，问题却从这里才开始。上岸后的七天，一边向内陆推进一边持续寻找化石，但所有的收获只有老鼠、猫、蟑螂，以及一只莫提利安人的手腕。西乌贝拉说有大量莫提利安人埋藏在这座岛上，难道只是异想天开吗？就在他们几乎要放弃的时候──

第八天的早晨。在一场小地震过后，他们找到了莫提利安人的化石。而且，数量极为庞大。

发现的地点，距离埋着手腕的地方一千体（约四公里），离海岸约一万体（约四十公里），是一处位于森林深处的洼地。莫提利安人的尸体集中埋在地下五踝（约一公尺）的深度。一开始普贾测量朒波时，以为有两、三具就算不错了，但挖掘时却像涌泉般不断出现完整的骨骼，直到当天晚上，放进水槽的尸体已经多达十一具。

“神明大人还挺会看人眼色的嘛。特地摇晃地面，告诉我们这里有尸体，快点挖啊。”

西乌贝拉自然是拍手叫好。穆里洛也忍不住松了一口气。

那天晚上，西乌贝拉在基地的小屋里开起宴会。

“今天我请客！尽管吸吧！吸到脑子变成宇宙为止，尽情地吸吧！”

嘴上说得好听，但他拿出来的皝粉，却是连妓院的药房都没见过的劣质货，掺满了杂质。

“谢谢你们啊，诸神大人。原本以为你们是害虫，没想到竟然是益虫啊。这份感谢之情，我暂时不会忘记的。”

西乌贝拉一脸恍惚地不停搓着手，最后干脆倒在屋顶上，鼾声大作。

穆里洛也躺了下来，望向夜空。在这片没有山丘的平原中央，繁星点点的夜空之下，月亮比昨天稍微更圆了一些，静静地悬浮着。

穆里洛喜欢月亮。望着那冷冷伫立的月亮时，总觉得所有降临在自己身上的麻烦事都变得微不足道。它高高地俯视着这片大地，却不像太阳那样傲慢耀武，这一点也让人心生好感。

一边这么想着，一边凝望夜空，他开始渴望吸点更好的粉。连这种掺满杂质的劣质品都能让人这么舒服，如果吸到纯净的，肯定能嗨到翻天吧。为了全心全意迎接那道月光的洗礼，他决定去拿自己的货。

当他这么决定，转身朝自己的房间走去时，却在隔壁的储藏室看见了普贾的身影。她的胸口与腹部微微隆起，脖子上垂挂着沉重的锁链。

宴会前，她明明应该是被西乌贝拉踢进房间里的，在这种地方做什么呢？靠近门上的窗户一看，只见普贾笔直地站着，正在凝视水槽。

“要是被你丈夫发现，你的眼珠子可是会被挖掉的喔。”

穆里洛一边开门，一边这么说道。普贾转过身来，神色不自在地用手遮住腹部。正好这时从那个地方传来一股，像是长年只吃葱的女人身上的宿便味。

她的肚子里怀着西乌贝拉的孩子。根据阿尔多联盟的规定，在那个湿答答的孩子从子宫里爬出来之前，普贾都必须被锁链束缚，并服从西乌贝拉的命令。从表面上看来，她似乎乖乖地服从了这项规定。但话说回来，以她的性格，胸中肯定积压着滚烫的怒火。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等她的子宫空了之后，会不会也愿意为我生个孩子呢？穆里洛心里这么想着，暗自祈愿。

“有件事让我很在意。”

普贾的目光回到水槽。昨天挖出的莫提利安人小小的手腕沉在里面。

“这个是埋在地下二体（约八公尺）的地方，对吧？”

穆里洛点了点头。体是阿尔多联盟制定的单位之一。那些大人物们似乎觉得，透过制定这类规则，就能在人们心中植入对联盟的归属感。

“你觉得，为什么只有手腕会埋在那种地方？”

她指着那个化石说。穆里洛有些疑惑。为什么从拉达布达布市的学校毕业的精英普贾，会问这种问题？

“化石不就是这样的东西吗？”

假设明天早上穆里洛被熊袭击身亡。那具尸体会变成化石的可能性几乎为零。因为大多数动物的尸体不是被其他动物吃掉，就是腐烂后回归土壤。

但极为罕见地，也有一些尸体因为某些原因被埋进土里，随着时间流逝，矿物逐渐渗透进骨骼，最终取代其成分，使其成为化石。因此化石被埋在土里是理所当然的，而且并非完整的全身骨骼也再正常不过了。

不过，莫提利安人的情况与其他动物有所不同。他们有埋葬的习惯。据说，就像我们一样，他们中的大多数都会先将尸体火化，然后再埋入土中。

在这种情况下，自然不可能形成化石。穆里洛他们发现的莫提利安人化石，要嘛是因为某些不幸的事故客死荒野，要嘛是遭受我们的祖先攻击而丧命，所以才无人埋葬。总而言之，和其他动物一样，莫提利安人能够以完整形态变成化石的可能性极低。

“确实是这样没错，不过……你看。”

普贾转动水槽，将手腕骨头断裂的部分转向穆里洛。

“你不觉得这里切得很干净吗？如果是自然分解，断面应该不会这么整齐吧。”

穆里洛低头凝视水槽。手腕的骨头，在距离关节约零点一踝（约两公分）处被截断。切面光滑平整，看起来不像是被动物啃咬，或是被微生物分解所造成的痕迹。

“也就是说，这家伙的手腕是被某种原因切断的？”

从未听说过莫提利安人有切断手腕的习俗。

“不只是这样。你应该在学校学过，动物的尸体要变成化石，首先必须被埋入地下。最常见的情况，是尸体沉入海底或湖底，被泥沙掩埋。但我们在这附近发现的化石，全都是老鼠、猫、蟑螂──也就是陆地生物。这意味着，这一带自古以来都是陆地。如果是这样，这个手腕不太可能是透过这种方式变成化石的。

其他可能有像是被火山灰掩埋，或是不小心坠入洞穴而被埋入地下等情况。但这一带放眼望去连一座山都没有，只是一片平地，所以这些可能性也不太现实。”

“那就是说──”

“这个手腕极有可能是被刻意埋起来的。莫提利安人是不是因为某种原因切断了手腕，然后还试图将它藏起来呢？”

穆里洛突然感觉一阵寒意。

三万年前，这些异星生物究竟经历了什么？

“我想再多调查一下。”

普贾凝视着水槽里的手腕，低声说道。

２

希望能挖到什么。

他已经好几年没有一边挖掘地面、一边如此祈祷了。

将钻管刺入当初手腕埋藏的地下二体（约八公尺）处，再从那个位置水平伸出副管。他仔细探查了半径一体（约四公尺）的范围，然而朒波计却完全没有反应。

“再检查看看更深一点的地方。”

从驾驶座的扩音器传来普贾的声音。

贾对穆里洛完全不感兴趣的事，总是表现出强烈的好奇，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自从他们在内格罗的采石场相识以来，只要附近出现动物，普贾就会不停地观察；有机器的话，就一定想灌入燃料让它动起来；看到化石，也必定要带回去研究年代与成分。据她所言，她几年前还在拉达布达布市的学校学习莫提利安人的文化。当时穆里洛以为她是在收集研究素材，但后来亲眼看见她在腹上缠着绳子，跳进地底湖之后，便改变想法，认定她只是异常地好奇罢了。

正常人是不会每件事都配合普贾。但换句话说，这也意味着随时都有机会和她建立比谁都更亲密的关系。

穆里洛朝窗外的普贾点点头，拉下操纵杆，将钻管前端推入更深处。从地下二点五体到三体，继续往下，在通过三点五体时，朒波计突然跳动了起来。

“有了。”

穆里洛抓起麦克风喊道，窗外的普贾立刻跳了起来。

──想再挖一次埋着手腕的地方。

登岛第九天的早晨，当穆里洛提出这个建议时，西乌贝拉露出一脸肚子里像孵出了虫子般的不耐烦神色。毕竟他们登岛的目的就是为了赚钱，对这种不足一天的调查提出异议，也不算奇怪。

然而，当普贾开口骂他“小气老头”后，西乌贝拉又迅速答应了重新挖掘。或许是因为已经获得大量的化石，更可能是因为吸了太多劣质的皝粉，脑袋昏昏沉沉，懒得和普贾继续争执。

穆里洛在地下四体（约十六公尺）处采集目标物后，谨慎拉起操纵杆。当钻管前端从地面露出时，钻井机便自动开始简易清洗。这套系统会透过三次元电浆切割机将未发出朒波或矿波的部分去除，只要不是特别复杂的构造，都能顺利取出目标物。

等待清洗结束后，他打开门，取出托盘。两根细长的骨头并排着，一端有关节，彼此相连，而另一端则被平整地切断。

“是手臂。是手臂的骨头──”

将它与水槽中的手腕进行比对。断面的形状几乎一模一样。

“是汉迪的呢。”

普贾语气带着兴奋。似乎给骨头的主人取了个名字，但由来穆里洛完全猜不出。

“莫提利安人的手臂应该更长。说不定下面还有呢。”

西乌贝拉也对这个新发现产生兴趣，说话时连口水都飞了出来。看到这一幕的普贾叹了口气。“真是个善变的老头。”

穆里洛回到钻井机的驾驶座，将钻管刺入同一个地方。钻管顺利抵达刚才的地下四体处，然后继续往下掘进。

比想像中还要快，朒波计就有了反应，数值比刚才更高。在朒波强度达到最大值的地下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处，他采集了目标物。

正要拉起钻管时，他注意到旁边的矿波计也出现了反应。难道是挖到什么矿物了？不过数值相当小。他转动副管环绕一圈，在水平约零点五体（约二公尺）处，发现埋着两片小金属片。以防万一他将它们一并采集，然后拉起钻管。

清洗一结束，他立刻打开门。

“喔喔……”

普贾脖子上垂挂的锁链发出叮当声。

“本尊大驾光临了。”

在那里的是一具手臂缺了一半的莫提利安人全身骨骼。

虽然体型相当矮小，但从骨架来看应该不是小孩。异常巨大的头骨上，有三个深洞，嘴巴像是在威吓般张得大开。细长的手臂令人联想到章鱼。

“除了左手臂被切断之外，其他部分似乎没有明显的伤痕呢。”

跟手腕一样，手臂的切面十分光滑。

“不对。”

西乌贝拉指着没有断裂的那只手腕。在手指与手臂之间，一堆小骨头聚集的地方，有着约零点二踝（约四公分）的裂痕。

“骨头裂开了。不知道是生前裂的，还是死后埋入地底时裂的。”

“如果是前者的话，是不是手被什么夹到了？”

“多半是摔倒撞伤的吧。搞不好是因为眼睛太多，搞得晕头转向结果摔倒。”

西乌贝拉的玩笑话，让普贾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想在她面前表现得更好一点。穆里洛环顾四周，试图寻找还有什么值得关注的东西，这时他注意到清洗机底部，掉落了两片金属片。

“这是──”

拿起来一看，两片都是约零点一踝（约二公分）的黄铜圆盘。想起在尸体附近捡到两片金属片。这两片的形状相同，中央附近各有两个孔，乍看之下，和穆里洛他们祖先衣服上的装饰品很像。不过其中一片上有一道从圆心横切而过的深裂痕。

“你知道这是什么吗？是在尸体旁约零点五体（约二公尺）处捡到的。”

穆里洛问道。普贾拿起来，前后翻看了两遍。

“是莫提利安人衣服的配件呢。”

虽然早就知道，莫提利安人的文化和人类之间有许多相似之处，但没想到他们连这种装饰品都会佩戴。

“中间的裂痕是怎么回事？”

“这个嘛，不清楚。”

普贾将圆盘举起，对着阳光细看。穆里洛则绞尽脑汁思考。

“没有人会自己把手腕和手臂砍断。这家伙，应该是被同族的人杀掉的吧。”

普贾喉咙发出咕嘟一声。“为什么要被切掉手腕和手臂呢？”

“是同伴的报复。莫提利安人拥有不输给我们的智慧。那么，在他们之中，出现像西乌贝拉这种毫无顾忌背叛同伴的无赖，也不足为奇。

汉迪就是这种家伙。被汉迪背叛的莫提利安人抓住了他，想要活生生地把他切碎。但这家伙太没骨气了，手臂才被切了两刀，就这么死了。”

“为什么要埋在那么深的地方？”

“杀人者想要隐藏尸体吧。”

“如果是莫提利安人埋的感觉有点太深了。最浅的手腕都埋在地下二体（约八公尺）的地方啊……”

“波斯塔岛的地震很多。虽然没有发生让海洋变成陆地那样的大规模地壳变动，但断层活动导致地面裂开的情况，应该是时有发生的。杀害汉迪的莫提利安人，刚好运气不错，在森林里发现了一道裂缝深沟。就这么把尸体丢了进去。”

虽然是随口乱说，但这推理竟然还挺像样的。说不定这就是真相。

“那照理来说，尸体应该埋在同一个地方吧？为什么手腕、前臂和全身会落在不同的深度呢”

西乌贝拉喷着带有粉末味的口水反驳道。

“那是──因为手腕和前臂浮在了水面上。”

一连串胡说八道的歪理竟然开始变得像模像样，甚至让他自己都确信这是事实。

“汉迪被丢进裂缝后的几天，刚好下起了倾盆大雨。裂缝中也积满了水，轻的手臂和手腕就浮了上来。随着水位上升接近地表，手臂在地下四体处、手腕在地下二体处被树根或土块卡住了。之后经过数十年、数百年的泥沙堆积，裂缝被填满的结果，才导致这具尸体被分散在三个不同的深度。”

不知不觉间穆里洛也夸张地喷着口水。西乌贝拉瞪向普贾，

“喂，孕妇，你倒是说点什么来反驳啊！”

一边用力晃动锁链一边迁怒道。

“莫提利安人确实拥有和我们相似的智慧，也建立了相似的共同体。因为某种原因对同伴怀恨在心，然后肢解对方的身体，这种事不是没可能发生。但我不认为他们会把尸体丢进裂缝。”

普贾冷静地回答。

“为什么？”

“因为附近就有更适合丢弃尸体的地方啊。”

那是什么意思。

“你该不会是指海吧？这里离海可是有九千体（约三十六公里）呢。”

“是昨天我们发现莫提利安人化石的洼地啊。”

一瞬间，就像是一口气吸入一整块皝粉，脑袋完全当机。

“那里埋着十一具莫提利安人的尸体。这么多尸体聚集在一起，不可能是自然现象。而我们的祖先虽然灭绝了莫提利安人，但从来没听说过会把他们的尸体集中掩埋。因此那些尸体全都是被其他莫提利安人埋葬的。如果杀害汉迪的莫提利安人也想掩盖尸体，不是应该把他丢进那里混过去吗？”

“那家伙大概根本不知道洼地里埋着莫提利安人吧。”

“你是说有两组人马同时在这附近杀了莫提利安人，还刚好在这里埋尸？这种巧合未免也太夸张了吧？”

“但事实就是尸体埋在那里了，不管怎么说，不可能的巧合还是发生了。”

“那么退一百步说，假设杀害汉迪的莫提利安人确实把尸体丢进了裂缝。但如果尸体因为积水浮起来，那就代表他们根本没填埋那个洞，对吧？虽然已经说过很多遍了，但莫提利安人和我们拥有相似的智慧。如果是为了隐藏罪行才把尸体丢进坑洞，他们会这么不负责任，连个土都不盖就放着不管吗？”

想像那个情景，穆里洛觉得自己蠢得可以。

“……大概是裂缝太大，根本填不住吧？”

“那样的话，就算下再多雨，也不可能积到那么多体的水啊”

口水倒流进喉咙，穆里洛猛地咳嗽起来。看到这一幕，西乌贝拉得意地扳响手指关节。

“普贾说得没错。穆里洛的脑子跟莫提利安人一样，有智力，却没什么智慧。”

“我可不想被只会交配的种猪这样说。”

“少啰嗦，继续嘴硬吧。不过，看来我已经知道汉迪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了。”

西乌贝拉拉动锁链，让普贾站到自己面前。普贾一脸兴趣缺缺地看着他，语气懒散地催促道：“说来听听。”

“先来整理一下。这具莫提利安人的尸体有三个谜团。第一，为什么埋在地底深处？第二，为什么手腕和手臂被切断？第三，为什么各个部位分开埋葬？”

“说些理所当然的话就装作聪明，正是愚者的特征。”

“你这破杂讯机犯的最大错误，就是理所当然地认定汉迪是被其他莫提利安人杀害，并且切断手臂。但这种假设，根本无法解释为什么他会埋在与其他尸体不同的地方，也无法说明为什么各个部位被埋在不同深度。

那么，汉迪到底是怎么死的？如果真有什么东西杀了他，那不是莫提利安人也不是我们的祖先，而是这个地球。三万年前，这里确实存在一道裂缝。汉迪在森林里走路时，掉进了被草木遮蔽的坑洞里。然后不幸地，在地底孤零零地死去。”

“这说不通吧。汉迪的手腕和手臂可是被切断的啊。”

“当然不是他把自己的骨头装进包包里，然后散步散到这里来。手腕和手臂会分开，是因为他掉进坑洞后才发生的事。”

“如果是被鼹鼠啃的，断面不可能这么平整。难不成裂缝底部刚好掉了一把刀在那里？”

“你根本搞错了重点。”

西乌贝拉语气锐利地说道。

“你以为汉迪是先被砍断手臂，然后才变成化石的。所以才会有这些荒谬的推理。但实际上，汉迪是在变成化石之后才被切开的。”

“哦～？”普贾低低地叹了一口气。“具体来说是怎么回事？”

“切断汉迪手腕和手臂的不是莫提利安人。而是地球本身。

我想这附近应该刚好有一条活动断层。汉迪的骨头掉进裂缝后经过数千年石化，之后这里发生了一场地震。断层剧烈移动，造成的地面变形直接冲击到汉迪。他的化石碎裂，较轻的部分──手腕和前臂被挤压上升，推向地表。骨头的断面之所以这么平整，那是因为当它碎裂时，早已变成坚硬的石头了。

地震发生时，地表应该也形成了波浪般的变形。但经过数万年的沉积与地壳变动，这些变形逐渐被填平，才会让汉迪看起来像是埋在平坦土地里。”

穆里洛想立刻反驳，但话到嘴边什么都说不出来。刚才的三个疑点，这个推理都能勉强解释得通。虽然把所有事都推给地球感觉有点过于牵强，但莫提利安人灭绝后的这三万年间，地壳一直在不断变动，所以真有这么倒楣的化石也不奇怪。

本来是这么想的，但是──

“这推理确实挺有意思的，但汉迪会不小心掉进裂缝这点很奇怪呢。”

普贾的看法不同。

“莫提利安人也会掉进洞里吧？”

“是没错啦。但我在意的是这个。”

她举起刚才的金属圆盘──莫提利安人的衣服零件。

“如果汉迪是掉进洞里死掉的，那这个圆盘就没办法解释了。”

“为什么啊？”西乌贝拉举起锁链，朝普贾的腹部打去。“莫提利安人在森林里穿着有这个圆盘的衣服，这一点也不奇怪啊。”

普贾无奈地摇了摇头。

“问题在于，两个圆盘埋在离汉迪零点五体（约二公尺）的地方。汉迪的骨骼石化时，他的衣服主要由布料构成，那些布料应该早已被微生物分解了。照理来说，这两个圆盘应该也会散开才对。就算之后因为地壳变动而移动，原本附着在身体不同部位的两个圆盘，也不可能恰好移动到同一个地方。”

“这倒也是。”

“但实际上，这两个圆盘却是在同一个地方。为什么呢？这说明它们并不是因为地壳变动而移动，而是在汉迪断气时，就已经脱离他的身体了。换句话说，汉迪是在洞底脱掉衣服的。”

“确实是这样没错。”西乌贝拉夸张地张开双臂。“但我有个问题。”他用带着讽刺意味的语气继续说道：“那又怎样？”

“接下来的问题是，汉迪究竟是在什么时候脱掉这件衣服？是在掉进裂缝之前，还是掉下去之后？答案只有这两种可能。

不过后者的可能性并不现实。汉迪埋在地下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深的洞底。以莫提利安人脆弱的身体来说，从那种高度坠落，毫无疑问会当场死亡。既然如此，他不可能在坠落之后还有机会脱掉衣服。”

“那就是在掉下去之前脱掉的啰？”

普贾不惧地微笑着，低头看向摆放着化石的托盘。

“如果西乌贝拉的推理是正确的，也就是说，汉迪的手腕和手臂是在尸体石化之后才被切断，那么当汉迪掉进地底时，他的骨骼受损的地方就只有这个手腕的裂痕。”说着，她指向汉迪的右手腕。“考虑到他是从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高的裂缝坠落，这样的伤势未免太轻了。正常来说应该会有更多地方的骨头折断或裂开才对。为什么汉迪的骨头如此完整呢？那是因为他造访这片森林时正值寒冷的冬天。”

西乌贝拉转动眼珠，看向普贾。“啥？”

“就像我们一样，莫提利安人也穿衣服来调节体温和保护体表。汉迪的骨骼几乎没有受损，正是因为当天异常寒冷，他身上穿了好几层衣服。多亏了这些衣服，即使坠落到裂缝底部，他也几乎毫发无伤。”

“这和刚才说的对不上啊。”

穆里洛插话道。

“没错。这与先前根据钮扣推理出的结论──汉迪是在掉进洞之前脱掉衣服的──是互相矛盾的。如果硬要解释的话，只能说汉迪脱掉的只是外层衣物，而内里仍穿着多层衣服。不过，在严寒的冬天，尤其是这片森林阳光被树木遮蔽的环境下，很难想像汉迪会有理由脱掉衣服。如果这真的是一起意外坠落，那么这个矛盾就需要合理的解释。”

西乌贝拉一边低声咕哝，一边微微晃动身体，接着一副不耐烦的样子说着“谁知道啊”，接着挥拳打在汉迪的颧骨上。

“顺带一提，如果采用穆里洛的推理──也就是其他莫提利安人杀了汉迪，然后将尸体丢进裂缝──那么这个矛盾倒是可以解释得通。毕竟在搬运尸体时，为了减轻重量而脱去一件衣服，是完全有可能的。不过这样一来，又会引发另一个疑问。”

看来连普贾也不知道关键的答案。她低头看着化石，说完这句话后，便沉默了。

“你啊，别再这样了。”

一阵风吹过，西乌贝拉拉紧锁链，大吼道。仿佛非得找点毛病才甘心似的。

“别以为你学过莫提利安人的文化，就能不加解释地乱用我们听不懂的词。”

“你在说什么？”

普贾懒洋洋地抬起头。西乌贝拉几乎要咬人的气势逼近。

“刚才说的钮扣是什么？”

短暂的沉默后，普贾“啊”了一声，回头看向钻井机。

“是莫提利安人衣服上的零件啊。和骨头埋在一起的──就是这个。”

她拿起金属圆盘。

“乍看之下只是单纯的装饰品，但其实是有功能的。它会缝在衣服的一侧，再扣入另一侧的洞里。这样布料就能固定住，不会脱开，对吧？”

西乌贝拉大概对此毫无兴趣。他用触角抓起圆盘，

“明明比我们更早住在这颗星球上，却穿着这么原始的衣服啊。”

他交错收拢二十四条步足，从口器飞溅出一滴黏液。

*

当死亡迫在眼前时，人不由自主地回顾自己的人生。

有人会满足地想着──自己拥有家人与朋友的眷顾，度过了充实的岁月。然而，大多数人或许会懊悔未能活出理想的人生，叹息着自己的一生平淡无奇。

即便如此，有些人会花时间接受死亡，平静地迎接最后的时刻；也有人会认为自己或许还能做些什么，于是心神不宁，甚至做出异常的举动。

大谷真人属于后者。而且，他自己也很清楚这一点。

二一二七年十一月十八日，日本标准时间上午七点十二分。就在大谷真人扣上刚穿上的外套钮扣，准备为妻子、女儿与自己倒上三杯咖啡的那一刻，城市各处响起了惊恐的尖叫声。

怪物开始袭击人类了。

怪物的体长约七、 八公尺，外表看起来像是独眼的节肢动物。它们毫不留情地屠杀人类，不给任何反抗的机会。没有人知道它们是从何而来、何时出现、又是为了什么。所有的一切，都是谜。

回过神来，街道上已不见人影。四散的尸体被野生动物吞入腹中，空荡荡的城市逐渐被草木覆盖。电视与智慧型手机都成了无用之物，世界成了动物的乐园。

“运气太好，未必是件好事啊。”

他不知道自己喃喃自语了多少次。从怪物出现至今已过七个月。大谷真人与他的家人之所以能够存活至今，并非因为他们足够聪明，也不是因为他们拥有惊人的逃生能力。仅仅只是因为运气好而已。杀死蚊子对人类来说轻而易举，但想将所有盘旋于床铺周围的蚊子一只不漏地消灭，却并非易事。他们之所以活下来，只是因为刚好没有被怪物注意到，侥幸逃过一劫而已。

和他一样，仍然幸存的学者们──尤其是不愿坐以待毙，选择奋力挣扎至死的那群人，透过各种通讯手段保持联系，建立起一个数十人的网路。他们交换意见，并各自以能够实行的方式研究怪物。清华大学的基因工程学者赵心维，从人类尸体上提取怪物的体液，试图解析其ＤＮＡ；魏茨曼科学研究所的主任研究员Ｙ博士，则从世界各地拍摄的怪物影像中，试图找出它们行为的规律性；大阪大学的语言学者井田江具实，则录下怪物发出的声音，试图解读它们的语言。虽然其中有许多人在研究尚未完成前就已失去联系，但幸存者们仍然持续坚持下去。

学者们最关心的问题之一，便是怪物究竟是如何找到猎物的？

他们时常目睹，躲藏在几乎不可能被发现的地方的同伴，仍然被怪物杀害。即使隐身于夜色之中、躲进地下室，或是在大雨中屏息不发出任何声音，怪物们仍然能确实地杀死范围内约十公尺以内的人类。怪物是否拥有某种人类所没有的未知器官，能够捕捉猎物？

学者们如此推测。这个谜团，最终由两位瑞典人解开。

放射线技师约翰·哈尔迪在调查幸存者的过程中发现，怪物出现前夕──十一月十八日清晨，许多市民都感到恶心与倦怠。在进行更详细的访谈时，他注意到这些症状与核电厂临界事故中，受辐射影响的作业员的初期症状极为相似。约翰开始收集并分析欧洲各地的辐射测量仪数据，最终揭露了一个事实──怪物现身前的清晨六点零六分，地表曾持续约两秒钟，降下了微量的电离辐射。

基于这一发现，素粒子物理学家罗伊·卡尔森从自己身上采集到放射性物质。分析结果显示这种物质具有未知的原子结构，并且强烈吸附于人类肌肉的蛋白质上。

就像人类能够嗅到某些化学物质一样，怪物们或许能够感知辐射。它们在降临地球前，先让这种放射性物质如雨般洒落，为人类做上记号。

这项发现令学者们兴奋不已。如果能够从人体中清除这种放射性物质，是不是就能避开怪物的追杀？更进一步地，如果利用这种物质来引导怪物，让它们暴露在高浓度辐射之下，破坏其ＤＮＡ，是不是就能将其歼灭？这个近乎妄想的计划浮上台面，让原本理性的研究者们为之狂热。

不知不觉间，大谷真人开始与这个网路保持距离。

他是考古学家。物种灭绝，的确令人悲伤，然而，这也是数亿年来反复上演的自然法则。即使灭亡，也不代表这个物种较为低等。既然如此，人类不需要逞强，也不该自怨自艾，只要如同人类该有的样子，走完自己的时代就好。他是这么想的。

但即便是他，也有一件在死前务必要完成的事。

“我去找点食物。”

六月即将结束的某个雨天。大谷真人对妻子与女儿撒了这样的谎，离开了做为避难处的仓库。

他拔下汽车的充电线，坐上驾驶座。将他的护身符鹦鹉螺化石摆放在仪表板上，然后按下电源开关。

踩下油门的瞬间，轮胎落入一处凹陷，车身轻轻弹跳了一下。如果不小心溅起水花，恐怕会让怪物察觉到声音。他不禁屏住了呼吸，所幸并未溅起水花。这一带的地底埋设了巨大的雨水贮留槽，因此不太会有积水。

他擦去冷汗，驶出停车场。按照事先决定好的路线，向神寿市南边的森林驶去。途中若遇上怪物，一切就到此为止了。然而，这一次，运气依然站在他这一边。

他很清楚自己要做的事无法被他人接受。但这并不是出于绝望。他只是选择用自己的方式，走完这一生。

在雨滴敲打树叶的声音中，大谷真人开始在森林里，挖掘一个深坑。

３

三万年前，汉迪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既然都特地把整副骨骼挖了出来，若是无法解开谜团，总觉得难以释怀。普贾、穆里洛、西乌贝拉三人决定寻找新的线索。

普贾启动了基地的电脑，连接到阿尔多联盟的莫提利安文化档案库。这是联盟所属的研究者们在各地搜集并提供给市民的资讯，累积的资料量高达六千五百靗。这一百五十年间，莫提利安文化的研究突飞猛进。其中一部分原因是阿尔多联盟的统治让政局趋于稳定，莫提利安人所使用的程式语言也逐渐被解读，但最关键的因素，或许是因为莫提利安人灭绝已久，阿尔多人对他们的厌恶感已经逐渐消退。

二万九千九百七十六年前，当智慧生命被确认存在于距离阿尔多尼四十七点五光年的行星系岩石行星上时，阿尔多尼人的祖先陷入了史无前例的恐慌。当他们得知，被命名为“莫提利安人”的这个智慧种族，早已繁衍至行星的各个角落，并且建立起不亚于阿尔多尼文明的社会时，许多阿尔多人开始认为，未来的冲突已无可避免。虽然学者们极力主张应持续进行调查，但统治者最终还是决定，以“预防性措施”之名，执行对莫提利安人的灭绝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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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派往遥远行星的阿尔多尼士兵，从未被赋予返回故乡的手段。对统治者而言，他们并非士兵，而只是一次性武器。当时的预测认为，完成使命的士兵们，应会在约两百年内自然消亡。然而意外的是，这些士兵适应了环境，持续繁衍，并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取代莫提利安人的新行星支配种族。

据说，莫提利安人的身体极为脆弱，几乎无法抵挡阿尔多人的攻击。即便如此，当时的士兵们依旧深信莫提利安人是凶残的异星生物。甚至到了数百年前，这样的偏见仍然被一代代传承下来。

“让我们来查查，这附近是否发生过莫提利安人消失的事件。”

普贾用触角擦拭电脑萤幕，打开了莫提利安人制作的波斯塔岛地图资料。穆里洛等人所在的地方，在三万年前似乎是神寿市的郊外。从当时的记录来看，这里已经是一片茂密的森林，距离最近的聚落约十八公里──换算为四千五百体的距离。

接着，普贾开启了被称为“报纸”与“杂志”的莫提利安记录的自动翻译资料库。当她输入“神寿”与“失踪”进行搜寻时，系统显示了七十七则“报导”。她从中剔除重复的内容，并筛选出已经查明失踪者下落或找到尸体的案件后，发现仍有六起未解决的失踪事件。

其中五起事件，显然来自同一个源头。二万九千九百六十二年前（按照他们的历法为西元二○九三年），住在神寿市的十二名莫提利安人接连失踪。当时，神寿市因垃圾处理设施的建造问题，引发了居民之间的激烈对立。而失踪者，皆为支持建设的阵营成员。埋葬于洼地的十一具尸体，应该就是这些失踪者无误。

剩下的一起失踪事件，则发生在二一二六年的秋天。一名上山采集山菜的老人离奇消失，再也没有回来。

“没有照片吗？如果身体尺寸相符，那这家伙就是汉迪没错了。”

西乌贝拉几乎把黏液滴到了主机板上，普贾连忙伸出触角，将他的头壳推开。

以那名男子的名字──“阿良又宗郎”重新搜寻后，结果显示出三篇报导。根据失踪后不久的新闻报导，阿良又宗郎毕业于广崎大学，之后进入运动用品制造公司工作。在该企业服务五十年后，他悠然退休，一边享受弓道的嗜好，一边过着悠闲自在的老年生活。

在二一二二年，由广崎大学同学会发行的“会报”中，刊登了一篇阿良又宗郎的访谈。这篇文章名为〈开拓未来的毕业生们〉，其中一页并列了三篇访谈：右侧是考古学家大谷真人，中间是国会议员山尾棉子，左侧则是弓道家阿良又宗郎。

“这张照片的美感还不错呢。”

在访谈的最后，附上了受访者各自的照片。阿良又宗郎身穿朴素的服装，右手拉弓，目标对准了靶心。

“这家伙不是汉迪。”

西乌贝拉的声音微微扭曲。阿良又宗郎比背后的莫提利安人高了一个头，体型明显与娇小的汉迪不同。

普贾沮丧地垂下触角。

“这张照片可完全没有美感呢。”

她无精打采地说道，并指向右边那位考古学家的照片。照片中的莫提利安男女并肩而坐，桌上摆放着几道从未见过的料理。

“等一下。”西乌贝拉磨了磨下颚，发出嘎吱声。“该不会是这家伙吧？”

他指向照片中的男人。那名男子──考古学家大谷真人，身形小如孩童，四肢纤细，宛如风干的树皮。他的体格，确实与汉迪极为相似。

但不仅如此。他的衣服两侧各附着一条细管，右边的细管伸出了手臂，而左边的细管却空无一物。

“形状一模一样……”

他们快速浏览访谈内容。在简历栏中，清楚写着“现于神寿市某设施工作”。

毫无疑问，埋在地下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的就是这个男人。

然而──

“如果这家伙是汉迪的话，那就表示汉迪一开始就没有手臂。”

如此一来，穆里洛他们的推理，从根本上就是错的。

“那么，与他一起埋葬的那只手腕与前臂，又是怎么回事？”

*

科学是通往过去的时光机

考古学家 大谷真人

──请问您是如何对考古学产生兴趣的？

我啊，一直相信外星人绝对来过地球，就是那种长得像红色章鱼的家伙。小时候的我，特别喜欢想这些神秘怪奇的事情。

但是，随着年龄增长，也逐渐明白现实并没有那么刺激。ＵＦＯ不会突然袭击学校，幽灵与地底怪兽也不太可能被找到。在这样的环境下，我发现唯一仍埋藏着未知秘密的领域，就是考古学。从埃及金字塔到纳斯卡地画，考古学仍然充满着许多未解之谜。

──目前您的工作内容是什么呢？

我已经从事遗迹调查的工作将近二十年了。例如说，假设您要在荒地上盖房子，在整地过程中，意外地经常会发现遗迹。这种时候，自治体就会委托我们来调查。

我们抵达现场后，首先会分析土地的堆积物，确定遗迹的年代，然后开始发掘遗构与埋藏品，进行科学分析，并记录调查结果。

不挖开的话，没有人知道会发现什么。根据出土物的数量与大小，工作量也会有极大的变动。去年，神寿市进行了地下雨水贮留槽的建设工程，当时意外发现了四处遗迹，结果，我们连假日都泡在现场，四处奔走调查。

──什么时候会让您感受到工作的价值？

当我们有意想不到的发现时，最让人兴奋。有时，透过堆积物的分析，可以揭露出这片土地意想不到的历史；有时，在埋藏品的ＣＴ扫描中，还能发现未曾料想的零件或装饰。科学，就像是一台时光机，能够跨越时间的藩篱。

另外就是当我能感受到这份工作与社会的联系时吧。我们不仅会举办遗迹参观活动与考古学讲座，最近还在推动关于化石交易规范的制定，甚至展开了一些类似游说的行动。

──以文化财调查为专业的大谷先生，为什么会对化石产生兴趣呢？

如您所见，我只有一只手臂。三十四岁那年，在一次游艇旅行中发生了意外。当时我正试图解开缠绕的绳索，没想到船只突然加速，结果我的手肘就这样被瞬间切断了。单手无法从事细致的工作，在遗迹调查中几乎派不上用场。过去我还会前往海外进行调查，然而事故之后，我对大海产生恐惧，再也无法踏出日本。那段时间我十分消沉，甚至不止一次萌生过放弃这份工作的念头。

就在那时，我在自家附近的悬崖上，发现了一块鹦鹉螺化石。虽然只是外侧螺旋约三分之一的极小碎片，但我不禁开始思考这块化石是不是在数万年间，以不完整的姿态等待着被人发现呢？这么一想，我觉得失去一半手臂的事情，似乎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这绝非夸张之词，我真的是被这颗小小的石头拯救了。

──二一年向县政府提出的政策建议，引发了极大的关注。

仅仅繁荣了数万年的人类，怎么能够随意挖掘，甚至任其散失那些作为先人遗体的化石呢？我认为，交易管制是保护化石的重要第一步。

──县议会今年通过了规范化石买卖的条例草案。听说这也多亏了夫人的协助？

我的妻子越智滨代是县议会议员，二十多年来一直与那些顽固的老头子们周旋。她过去长期在“绿绿神寿”这个非营利组织中致力于环境保护活动，因此，当我向她提出这个想法时，她很快就产生了兴趣。我一直将她视为映照自我的一面镜子。但这次的经历让我明白，她比我更加坚韧与有耐心。如果不是妻子持之以恒地推动，那些老顽固绝对不会挪动他们比石头还沉重的屁股。

大谷真人

二○七○年十月二十二日生于岩手县一堰市。二○九七年，广崎大学大学院人文社会科考古学博士毕业。二一○一年起任职于神寿市立考古资料馆。二一○八年起担任调查组总括主干。

*

那道料理以穆里洛完全无法理解的美感呈现着。

纯白的圆柱状物，看起来一点也不像食物。上面摆放着似乎是用糖做成的猫与义肢。在猫的尾巴旁，还插着一根带有条纹的棒子，而最夸张的是棒子顶端竟然还点着火。盘子上则用类似树液颜色的酱汁写着字。

“这是什么？密码吗？”

“只是字母而已。用罗马字写着『大谷真人』。”

照片下方的注解写着“与夫人滨代，去年的生日派对”。左侧的弓道家，是在道场拉弓的照片；中间的国会议员则是高举拳头的竞选海报；为什么只有考古学家的照片，是这种奇怪的派对场景呢？

背景看起来像是一片长满草的广场。后方可见一栋木造房屋，应该是大谷真人家的庭院。屋顶上方挂着一轮右侧弧形缺损的月亮，像是一颗尚未完全成熟的瓜。

在摆放料理的桌子后方，两名莫提利安人并肩坐在简陋的椅子上。右侧是大谷真人，左侧则是露出一半的越智滨代。

无论看几次，莫提利安人都令人毛骨悚然。异常膨胀的头部、过于纤细的手臂已经够诡异了，但最无法接受的还是他们全身毫无体毛，柔软的皮肤完全裸露在外。偏偏只有头顶长满毛发，这让人不禁想吐槽：“这是在开什么玩笑吗？”

“莫提利安人有庆祝生日的习惯。这是为了庆祝大谷真人的生日，而桌上的料理，就是所谓的生日蛋糕。”

大谷真人微微倾向越智滨代，口器的两端上扬。相比于搭在妻子肩上的右手臂，他的左手臂只有一半长，袖口垂落着空荡荡的布管。

“本来就只有两只手臂，其中一只又没了，肯定不方便到极点吧。”

“还好留下的是右手。据说他们大多数都是右撇子。”

衣服中央排着所谓的钮扣，但似乎与埋在地下的那些材质不同，表面更加光滑。

“嗯？”普贾凑近萤幕，瞪大眼球。“奇怪了，这件衣服是女装。”

据说莫提利安人的衣服男女剪裁不同，男装的钮扣在右侧，而女装的钮扣则在左侧。而确实，大谷真人的衣服，钮扣是缝在左侧的。

“大谷真人是女人？”

“不可能。他的鼻子下面和下巴都有毛，应该是男性。大概是不小心穿了家人的衬衫吧。”

越智滨代的衣服则完全没有钮扣，但那并不是因为她是无性别，似乎只是“那种款式的衣服”而已。

“这不就是访谈里提到的鹦鹉螺化石吗？”

西乌贝拉用触角敲了敲萤幕。照片的右下角──那张摆放着奇特料理的桌子边缘，放着一个小小的盒子，上盖是透明的，可以清楚看到里面装着一颗石头。正是那颗“我真的是被一块小石头拯救了”的化石。

“一直带着这颗石头到处跑？有点不对劲啊。”

照这个逻辑，阿尔多的有钱人大概也都不太正常了──就在这么想着的时候。

“啊……”普贾突然从萤幕前抬起眼球，放了两个热屁。

“怎么了？”

似乎连西乌贝拉的话都没听进去。普贾从第二体节到第十二体节笔直伸展，头壳迅速抬高。

“怎么了？要生了吗？”

“因事故失去手臂的大谷真人，迷恋上化石，表现出异常的执着。这就是一切的原因。”

从抬到快碰到天花板的头壳两侧，“啪嗒”一声滴落黏液。

“我明白汉迪为什么会埋在地下四点五体深的地方了。”

４

“我想请你们回想一下，我反驳西乌贝拉的推理──也就是『地球犯人说』时说过的话。关于汉迪的衣服，我们知道两件事。”

普贾这么说着，挺直了两根触角。

“第一，汉迪脱掉了有钮扣的衣服。这是根据两个钮扣一起埋在距离尸体较远的位置得出的结论。第二，汉迪穿着厚重的衣服。这则是从他的骨骼几乎没有受损的情况推导出来的。

这两点表面上看起来是矛盾的，对吧？明明应该是为了防止体温下降才穿着厚重的衣服，但他却偏偏在气温应该特别低的森林里脱掉衣服，这不合理。汉迪究竟遭遇了什么？在这里，我们需要转换思维方式。”

普贾望向穆里洛和西乌贝拉。

“莫提利安人穿衣服的理由，除了调节体温还有另一个目的，就是保护体表。犯人先把几件厚重的衣服丢进坑底，然后再将同样穿着厚重衣服的汉迪尸体抛了下去。这么做，是为了尽可能让尸体在埋入地下时不受到损伤。”

“这样的发现，值得放两个屁吗？”

西乌贝拉拉着锁链，晃动普贾的头壳。

“你太天真了。这可是极为诡异的事。一般来说，会埋葬尸体的人根本不会特别注意不让尸体受损。如果目的是隐藏犯罪，保护尸体反而会适得其反。换句话说，埋葬汉迪的犯人，他的动机，与普通的莫提利安人杀害案件，有着根本性的不同。”

普贾挑衅似地朝西乌贝拉滴下一滴黏液。

“在我们认识的莫提利安人当中，只有一个人，有理由做出这种诡异的事情。”“就是那个被化石迷住心神的考古学家，我们的大谷真人。”

“你的意思是，大谷真人不是汉迪？”

“正是如此。”普贾上下摆动着触角。“大谷真人将自己被迫以不完整的姿态生活的痛苦，投射到那些天生就是不完整的化石上。他向议会提出请愿，希望能够规范化石交易，试图透过防止不当发掘与散逸，来消除自身的失落感。他想借由保护化石，来保护自己的心。他的努力确实开花结果，但本质上，这终究只是一种补偿。他的失落感从来没有真正消失。”

“你到底在唠叨些什么？”

“大谷真人是这么想的。之所以化石保全活动无法填补内心的空缺，是因为这仅仅是防止不完整的东西变得更加不完整的行为。要消除失落感，唯一的办法，便是亲手创造一个真正完整的存在。于是在这种思维的尽头，他开始构思要亲手创造出一具完全没有损伤的完整化石，而且，必须是与自己相同的莫提利安人化石。”

“原来如此。”穆里洛呆然地低语。“大谷真人，是想模仿神明吗？”

普贾再次挥动触角，说道：“当然，莫提利安人并没有确保制造化石的技术。以他们短暂的寿命，也无法见证结果。即便如此，大谷真人还是想尽可能做到最好。

二○九三年，神寿市发生了一起事件，支持建造垃圾处理设施的居民接连失踪。据说失踪的莫提利安人共有十二名，但在洼地中发现的尸体，却只有十一具。大谷真人应该就是从这处洼地挖出了一具尸体。而那具尸体，正是我们所称的汉迪的真面目。

制造化石最重要的，是将尸体埋藏在够深的位置，而且必须选择即使地形发生变化，也不会轻易暴露于地表的地方。当尸体长时间承受强大压力，并随着岁月流逝，矿物逐渐渗透，骨骼成分会被替换，最终形成化石。根据会报的访谈，莫提利安人在调查遗迹时，会先挖掘地层检查堆积物的成分。虽然大谷真人不是技术人员，但他从事遗迹调查将近二十年，应该早已掌握使用机械挖掘深坑的技术吧。”

透过分析这片土地的堆积物，可以了解它所经历的历史。科学就像时光机，能够跨越时间的藩篱。

“大谷真人独自来到发掘现场，挖了一个深达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的洞，将尸体投入其中。这时，他特别小心，不让尸体受损。他先将衣物丢入坑底，作为缓冲，然后让尸体穿上厚重的衣物。如果用其他缓冲材料包裹，应该能让尸体保存得更完整，但他的目标终究是制造完美的化石。大概是因为，他不愿使用莫提利安人身上不属于他们的物品吧。”

不过……心中浮现了一个疑问。

“他费尽千辛万苦埋葬汉迪，为什么手腕和手臂却还是断了？”

“恐怕是因为，就在大谷真人埋葬尸体的那片土地上，某位作业者不巧挖起了堆积物。那个人将管线打入地面，抽取土壤样本，采集一部分后再将其回填。就在这个过程中，汉迪的手腕与手臂被切断，并被拉往地表那侧。”

穆里洛生平第一次对莫提利安人感到同情。如果这是真的，那大谷真人也未免太倒楣了。

“他当然记得自己埋葬尸体的地点。当他意识到尸体可能已经四分五裂时，他会不会觉得，自己遭到了神明的惩罚？”

更巧合的是，被切断的部位，刚好是与大谷真人因事故失去的左臂相同。就连一向只拜月亮的穆里洛，此刻也忍不住感受到，传闻中栖息于波斯塔岛的神明气息。

“而汉迪，最终依旧长眠于地底，虽然不够完整，但仍然化作了化石。对大谷真人来说，这或许是他唯一的慰借吧。”

５

离开小屋时，天空已染上淡淡的铜色。

三人预计明天清晨离开波斯塔岛。在那之前，他们必须赶回海岸，将化石与器材装上船。在西乌贝拉的安排下，他和普贾负责拆解小屋，而穆里洛则负责将水槽搬上四轮车。

穆里洛感到沮丧。从早上开始，他便反常地沉迷于解谜，但当普贾找出答案后，他却像突然清醒过来似的。

明明是为了在普贾面前表现，才特地远道而来波斯塔岛，但最终找到目标化石的，却只有普贾。他原本想借由解开这具奇异尸体的谜团，来证明自己与那些只会吹牛的人不同。然而他的推理轻易就被普贾驳回，而最终解开谜题的，还是她本人。

不要去想那些麻烦事，趁着普贾熟睡时，把精包塞进去就行了──一个念头瞬间闪过脑海。但那样的话，自己不就跟西乌贝拉没两样了吗？回到阿瑟尔吉亚后，还是得让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去药房重新拟定策略。

或许是因为脑中浮现了这些幼稚的想法吧。当他把水槽放上货台，正要从四轮车跳下时，尾壳不小心撞上了水槽。水槽翻倒，保存液洒了出来。几块化石滚落在货台上，朒波随之弥漫开来。

虽然比不上朒波计的灵敏度，但阿尔多人依然能够嗅到朒波。如果被西乌贝拉发现，那就麻烦了。他急忙扶起水槽，将散落的化石一股脑儿地丢了回去。

正准备盖上盖子时，目光却被水槽底部吸引住了。两片小金属片，静静地沉在底部。那是埋在汉迪附近的那对钮扣。他再往里看了一眼，发现那只金属手表仍缠在手腕上。

“西乌贝拉，这些额外的钮扣和手表，要怎么处理？”穆里洛高声喊道。

“不要了，丢掉。”

在小屋阴影处摸着普贾臀部的西乌贝拉随口回道。突出的触角上滴落着黏液。

穆里洛将触角伸进保存液，折断金属环，取下手表。拿起来一看，表盘上排列着极其细微的刻度。莫提利安人如此一丝不苟，光是看着，就让人头晕目眩。

“咦？”当他伸手去拿钮扣时，手指触及表面的那一刻，感觉到一丝异样。仔细一看，发现其中一颗钮扣上，裂纹从两个扣洞之间贯穿而过。他完全忘了，这颗钮扣是裂开的。

突然间，他感觉大量血液涌入脑中。皮壳内部骤然灼热，从体节的接合处渗出嘎吱嘎吱的声音。啪嗒！落在脚边的，不是保存液，而是他自身份泌的黏液。

“喂，你们这群性病混蛋，我要借用电脑了。”

他用第二体节的步足提起水槽，不等回应，便径直走进半毁的小屋。连接至莫提利安人文化档案库，输入关键词：“衣服”、“钮扣”搜寻。

果然如此。他的推测是正确的。

“喂，你这个小喽啰，在搞什么鬼？”

似乎已经完事的西乌贝拉走进房间，一进门便抓住了穆里洛背部的突起。潮湿的步足散发着一股葱的气味。

“普贾的推理是错的。”

穆里洛卷起尾壳，一把攫住西乌贝拉的触角，硬生生将他的头壳拖到萤幕前。

“大谷真人并不是在模仿神明。他是想要成为神明。”

被锁链引入小屋的普贾，一脸像是被驴子吐痰喷到的表情。

“普贾的推理很完整。汉迪被埋是为了制造完整的化石──这么一想，许多难解的情况都能说得通。尸体被埋在地底深处、骨骼几乎没有受损、左臂被切断，且分别埋在不同的深度。甚至连两颗钮扣埋在一起都能解释，这点相当了不起。但可惜的是，有一点被忽略了。”

穆里洛在普贾眼前晃了晃钮扣。普贾先是“啊”地盯着钮扣，随即“嗯？”地歪了歪下颚。

“你看，这颗钮扣的中央有一道裂痕。黄铜可没那么容易裂开。这裂痕，应该是钮扣掉进坑底时，受到强烈冲击导致的。”

普贾的触角上下晃动。“嗯，应该是吧。”

“但莫提利安人的衣服，只是些布料缝制而成的东西。光是掉进坑里，不可能产生让金属裂开的冲击。”

“确实。”

“而且，汉迪也没有穿这件衣服。两颗钮扣埋在一起，而且与身体分开，这点与普贾的推理相符。那么钮扣为什么会裂开？犯人先将附着这颗钮扣的衣服丢进坑里，接着才将尸体抛入。尸体落到底部时，撞上先掉下去的钮扣，才导致裂痕。”

“所以呢？”

西乌贝拉像野狗般吠叫，萤幕的光映在他的眼球上。

“你不觉得奇怪吗？假设汉迪当时穿着厚重的衣服，若真的受到足以让钮扣裂开的冲击，那么至少撞击部位应该是暴露的。当然，那边的骨头也不可能毫发无伤。但实际上，身上只有一处受伤，就是右手腕而已。”

“啊！”普贾猛地喷出黏液。

“我们来确认一下关于钮扣的事。这是用来固定衣物于身体的零件，不会随意缝在任何地方。经过调查发现，不论是什么款式的衣服，钮扣的位置大致是固定的。”

穆里洛在萤幕上展开一篇杂志文章。画面上，一名长着如鲶鱼般胡须的男人，穿着看似厚重的衣服，叼着一根烟。标题写着：“三○年代复古风格成为大热门”。

“钮扣主要出现在四个位置。固定上半身衣物的部分，是从脖子到腹部；固定包覆手臂的管状布料，是到手腕部分；固定包覆下半身布料的，是到腰部。此外，还可能缝在做为收纳袋的所谓的口袋上。大致来说，钮扣的配置不外乎这几个地方。”

穆里洛像个老师般，依序指着鲶鱼男衣服上的钮扣。

“更进一步说，钮扣的数量似乎也根据位置大致固定。用来固定上半身衣物的钮扣最多，成人通常有五个以上。手腕部分则是两个或四个──因为莫提利安人有两只手臂，所以数量为二的倍数。腰部通常只有一个，而口袋的钮扣一般也是一个。

那么，埋在地下的钮扣是属于衣服的哪个部分呢？在汉迪附近发现了两颗钮扣。若是固定上半身衣物，数量明显不足；若是用于腰部或口袋，数量又过多。换句话说，这两颗钮扣应该是来自手腕部位的。”

“原来如此。”普贾的声音中混杂着黏液爆裂的声响。“汉迪的骨骼和这件衣服，裂痕正好出现在相同的位置呢。”

“没错。这表示，身体与衣物在同一处承受了强烈的冲击。原因只有一个──汉迪在坠入坑洞时，确实穿着这件带钮扣的衣服。这点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不不不，这太奇怪了吧。”西乌贝拉用力瞪大双眼，仿佛角膜都快要裂开。“这两颗钮扣埋在离汉迪零点五体（约两公尺）远的地方。即便布料被微生物分解，尸体与钮扣分离，但这两颗钮扣不可能恰好同时移动到相同的位置。也就是说这件衣服在汉迪断气时，早已与他的身体分离。就表示汉迪当时并未穿着衣物，对吧？”

“这点也没错。汉迪坠入坑洞时，确实穿着这件衣服。但当他死亡时，这件衣服已经不在他身上了。如果这两点都成立，那唯一的可能就是，汉迪是在地下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处脱掉衣服的。”

不知何时，三双眼睛都紧盯着水槽。

“汉迪从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的高度坠落，居然还活着？”

西乌贝拉的下颚摩擦着，发出刺耳的异响。

“汉迪又不是猫，怎么可能毫发无伤？他应该是事先准备了下到坑底的工具。或许是透过滑轮垂下绳索，再用绳索绑住自己，或者是乘坐吊挂的箱子，谨慎地下到坑底。由于无法自行回收这些装置，因此必然还有协助者。没有左臂的汉迪，当然就是大谷真人。而协助者的身份虽然不确定，但最有可能的是他的妻子越智滨代。”

“既然都使用了辅助工具，为何钮扣和骨骼仍会产生裂痕？”

“大概是坑洞比大谷真人预想的还要深吧。他们原本打算挖三点五体（约十四公尺）深的坑洞，但实际上又多挖了一体（约四公尺）。地底偶尔会存在地下水形成的空洞，可能挖出的坑洞刚好与其中一处相连，导致深度超出预期。

绳索长度不够的大谷真人，最后不得不从那个高度跳下去。结果虽然没有当场死亡，但他的右手腕骨折，而同一位置的钮扣也因此产生了裂痕。”

“为什么要做这么麻烦的事？是因为太沉迷于化石，连脑子都坏掉了吗？”

“没错，但不仅如此。既然大谷真人本来就没有左手臂，那么埋在地下的手腕和前臂，必然是别人的。这表示，他带着其他人的手腕与前臂潜入地下。如果他在地底以手腕与前臂相连的姿势死去，会发生什么事？如果在这种状态下，矿物渗入并石化，断面连结起来，就有可能形成一个完整的化石。”

普贾露出仿佛自己步足被切断般的表情，发出“啊啊”的声音，颤抖着皮壳。

“大谷真人想要透过化石化，来找回自己原本的样貌。”

穆里洛收起触角，在两人面前晃了晃钮扣。

“他会在坑底脱下这件带钮扣的衣服，是因为不想让化石多出奇怪的东西。为了让自己变成理想的样子，大谷真人用尽了一切能想到的方法。

但神明并未站在他那边。手腕与前臂分离，应该只是单纯的自然现象──可能是地震或地下水流动反复作用的结果。虽然如愿变成了石头，但想要恢复过去身体的梦想，却最终无法实现。”

穆里洛像是在询问“还有问题吗”一般，张开第二体节的步足。

普贾没有说话，只是抬起头壳，将触角浸入水槽。她夹起手腕与前臂，轻轻拼接至汉迪的上臂。

就在那一瞬间，张开的头盖骨，看起来仿佛浮现出一抹微笑。

６

黑烟熏染的月亮映照着桌面。

穆里洛满怀忧郁，在药房与幻觉的世界间徘徊。

搭乘高速运输船返回阿瑟尔吉亚，已是二百四十三天前的事了。隔天，西乌贝拉召集收购商举行拍卖，拍卖掉所有化石，赚进九百二十四朞。穆里洛的分成微薄，但即便日日沉浸在上等皝粉之中，也绰绰有余。

那么，他为何还要在这种偏僻的药房沉溺其中呢？原因正是普贾。据说直到最近还被西乌贝拉锁链束缚的那个女人，这次竟怀上了市立医院院长的孩子──他在常去的市场无意间听来这个消息。才刚替西乌贝拉生下孩子，转眼又这般放荡，简直是个淫荡猴子。这种女人，说到底还是喜欢有钱又有魅力的男人。这样一来，当初跑去波斯塔岛究竟是为了什么。

穆里洛一边嘟哝着，一边仰望着窗外的月亮。然而这次就连月亮大人的高贵也无法平复他暴躁的心情。他舔去触角尖端残留的皝粉，将自己放逐至幻觉的世界。

时间过去了多久？

“醒醒。喂，醒来啊。”

头顶传来熟悉的声音，但穆里洛完全没觉得这是真实的。

“有话要说。快起来。”

“吵死了，淫荡猴子。我可要往你子宫里塞满芋头了。”

“……啥？”

桌子对面的阿尔多放了两声滚烫的屁。穆里洛不禁抬起头壳，映入眼帘的是普贾。看来，是真货。

“你怎么会在这里？不是正和院长你侬我侬吗？”

她身上没有锁链。穆里洛的尾壳内部猛地发烫起来。

“别傻了，别把无聊的流言当真。”普贾收起尾壳，撑开肛门。“那些都是西乌贝拉胡编的。”

“为什么？”

“那混蛋瞒着我，打算把孩子卖掉。我一气之下，干脆在医院把胎全打掉了。结果他气得发疯。”

穆里洛愕然。这种贪得无厌的家伙，就算赚再多也永远不知足。

“这些不重要，跟我来一下。”

普贾卷起尾壳，一把抓住穆里洛的头壳，硬生生把他拖到药房的屋檐下。

“看那轮月亮。你不觉得想起了什么吗？”

穆里洛伸展第二体节的步足，抬起眼球望向夜空。南方的天空中，一轮月亮悬浮着，右半侧仿佛被融化般，呈现出一个不完整的形状。

“汉迪的头盖骨？”月亮表面的煤黑色斑痕，与那颗头骨上的三个洞──两个眼眶与鼻腔，惊人地相似。

“是大谷真人的生日派对。那张照片里，屋顶上方的月亮不也长这样吗？”

大谷真人。自从那次之后，已经整整二百四十三天没听到这个名字了。照片里的那轮月，确实如同发育不良的哈密瓜般，形状极其不完整。

“其实，我一直有个疑问。照片里的大谷真人，穿着一件钮扣在左侧的女式衬衫，对吧？”

“确实是这样。”

“当然，男人穿女装又不会被杀，莫提利安人里确实也有这样的人。但问题是，大谷真人没有左手臂。他只能用右手穿衣服，怎么可能选择一件钮扣在左侧、极难扣上的衣服？更不用说，他也不可能是错穿了妻子的衣服。”

“但不管怎么说，照片上他确实穿着女装吧？”

“不对，大谷真人穿的应该是钮扣在右侧的男式衬衫。但因为照片是镜像翻转的，看起来才像是女装。”

穆里洛脑中的昏沉瞬间被驱散。

也就是说，那张照片，是左右反转的？

“会报里横向排列着三位广崎大学毕业生的访谈，对吧？每篇文章的结尾都附有受访者的照片。左边是弓道家，中间是议员，右边则是考古学家大谷真人。你还记得照片中的弓道家和议员是面向左还是右吗？”

“谁记得这种事啊。”

“我也不记得。但可以推测。照片中的弓道家正对着靶子拉弓。动物射箭时，通常是用非惯用手持弓，惯用手拉弦。莫提利安人大多是右撇子，若不从右侧拍摄，脸和弓就无法清楚入镜。因此，弓道家很可能是面向右侧的。

至于议员的照片，则是直接拍摄海报。而这类海报通常都设计成能与观看者对视。换句话说，这位议员应该是面向正面的。

这样一来会怎么样呢？如果版面左侧的弓道家面向右侧，中间的议员面向正前方，那么为了取得画面的平衡，右侧的考古学家就应该面向左侧。对于像莫提利安人这样有审美观的生物来说，为了追求画面平衡，反转照片也不奇怪吧。”

普贾像是在克制自己般，用第二体节的步足抓住头壳。

“当然，这也不能算确凿证据。毕竟，大谷真人或许真的只是心血来潮，穿了件女装。但刚才我想到了一个方法，可以确认那张照片是否左右反转。”

穆里洛立刻绞尽脑汁，却仍不明白普贾想说什么。

“那可是三万年前的照片吧？哪里还有东西能对照？”

“但只要留意某个东西，就能轻易判断这张照片的方向是否正确。”普贾仰望天空。“那就是月亮。”

穆里洛差点放出热屁。

“那张照片里，有一轮右侧缺损的月亮。如果知道当天真正的月相，就能确认照片是否被反转。”

“都过了三万年，还能查得到？”

“不管是三万年前还是一百万年前，月亮的运行轨迹都不会改变。只要知道日期，就能推算出当时的月相。大谷真人的生日是十月二十二日，而会报发行于西元二一二二年。照片说明上写着『去年的生日派对』，因此这张照片的拍摄日期应该是二一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

严格来说，月亮盈亏的周期每年增加零点零零零零零零零二一六二天。现在的月亮平均每二十九点五三零六五天就会回到满月，但三万年前的月亮平均每二十九点五三零五九天就会回到满月。根据照片拍摄至今的时间，扣除这段时间内的变化量，就能推算出当时的月相。写程式计算后发现，那天在波斯塔岛出现的，是左侧缺损的月亮。”

照片是反转的。

这是确定的事实。

“更严格地说，拍摄地点如果不是波斯塔岛，而是南半球的某个地方，也有这种可能。因为在南半球，那天应该出现右侧缺损的月亮。但大谷真人自从船难事故后，就对海洋产生恐惧，再也无法离开这座岛屿。而从波斯塔岛无法透过陆路前往南半球。因此，这张照片的拍摄地点不可能是在南半球──好了，现在才是重点。”

普贾贴近穆里洛的外壳。

“如果那张照片是反转的，那么你所推测的『大谷真人想透过变成化石来恢复完整的身体』这个假设，就不成立了。”

穆里洛向后退了一个体节，悄悄藏起背部的突起。“为什么？”

“照片中的大谷真人，左臂只有一半──看起来是这样。但如果照片是反转的，实际上只有一半的应该是右臂。”

穆里洛忍不住放了一个热屁。

“我们发现的汉迪，缺少的是左臂。也就是说，大谷真人并不是汉迪。”

“这倒是。”

“如此一来，最初的疑问又回来了。汉迪到底是谁？”普贾的眼球微微鼓起。“结论是──那个家伙的真实身份，是大谷真人的妻子，越智滨代。”

“嗯？”穆里洛闷哼了一声。“你怎么知道？”

穆里洛依稀记得，那张照片中的越智滨代，身体只有一半露在画面里。当时看起来，像是她的右手被画面切掉了。但如果照片是反转的，那么被切掉的应该是左手。然而，照片里没有拍到，并不代表她真的没有那个部位。

“有件关键的事，你忘了。”普贾兴奋地挥动步足。“生日蛋糕的盘子上，写着一串字母──”

她垂下触角，在脚边的土上写字──OYAMAHITO。

“但照片是反转的。所以真正写上的，应该是这样──”

她左右颠倒地写下相同的字母──OTIHAMAYO。

“这正是越智滨代的发音。因为照片反转才让我们误以为上面写的是大谷真人。但在这场派对上，真正的寿星──被祝贺的人，并不是大谷真人，而是她。”

在访谈中，当话题提及他的妻子越智滨代时，大谷真人曾这么说过。

──我长久以来，一直认为她是我的映照。

如果把名字颠倒后刚好变成对方的名字，这不正是所谓的“映照”吗？

“顺便说一下，这样的话，照片就不是在大谷真人的生日，也就是二一二一年十月二十二日拍摄的。既然不知道越智滨代的生日，照片的拍摄日期也就无从考证。尽管如此，可以确定的是，照片并非在大谷真人的生日当天拍摄，因此到目前为止的推论并不会动摇。

话说蛋糕上还放了一个仿制义肢的糖果装饰。这应该是根据当天的寿星来设计的吧。换句话说，越智滨代是使用义肢的人，她缺少了一只手臂。既然她的右手在照片中出现了，那么她缺少的一定是左手。”

大谷真人缺少右手，越智滨代缺少左手。这同样也是“映照”。

“越智滨代没有左手。汉迪也没有左手。你还是不相信汉迪就是越智滨代吗？”

“我相信。”穆里洛缩起步足，微微蜷缩起身体。“但她为什么要亲自潜入洞穴？难道也是想变成手臂相连的化石吗？”

“穆里洛的推理到中途为止都是正确的。根据骨头与衣服在相同部位受损，以及两颗钮扣埋在一起的状况，可以推断出越智滨代是在掉入洞穴后才脱下衣服──也就是说，她是活着潜入洞底的。但她的目的，并不是变成化石来恢复完整的手臂。”

“你怎么知道？”

“还记得最初发现的那只手腕上戴着手表吗？那个手表的表盘是朝向手背的，对吧？那是莫提利安男性习惯佩戴手表的方式。”

无论是钮扣缝反，还是手表戴反，莫提利安人似乎特别执着于赋予这些细节性别意义。

“越智滨代是女性。如果她是想变成化石来恢复完整的身体，应该不会让反向缠绕的手表保持原样。”

“确实。”

“也就是说，那只手腕与前臂，并不是越智滨代自己准备的。但挖洞的地方也不可能刚好埋着一只手腕与手臂。她早已知道那里埋着一只手腕与前臂，才会刻意选择在同一个位置埋葬自己的身体。”

云层遮蔽了月亮，街道沉入黑暗。只有普贾的眼球反射着药房的灯光。

“回想一下。最初发现的手腕，埋藏在地下二体（约八公尺）处。接着发现的前臂，在地下四体（约十六公尺）处。当时，就像有什么在引导我们深入地底一样。

但最后发现的完整骨骼，却是在地下四点五体（约十八公尺）处，与前臂的距离仅有零点五体（约二公尺）。间距突然缩短了。

当时我们认为那只手臂与完整的骨架属于同一个莫提利安人，因此并未注意到间距的异常。但实际上，只有缺少手臂的完整骨架属于越智滨代，而那只手腕与前臂，则是来自另一个莫提利安人。那么，在更深的地层，是不是还以相同的间距，埋着那名戴着手表的莫提利安人，他的手臂自上臂以下延伸埋藏着呢？”

感觉地面微微震动了一下。就像发现十一具尸体的那天一样。

那么，越智滨代的尸体是──？

“埋在地下四点五体处的无臂尸体，是后来才埋下去的假尸，目的是阻止人们继续向更深处探索。”

前往波斯塔岛时，西乌贝拉在高速运输船上装载了一只鲸鱼。在海上被钢波感应器侦测到时，他让官员发现吞下铁屑的鲸鱼，从而让他们停止进一步的搜查。

越智滨代的尸体，应该就像那只鲸鱼一样，是为了阻止探查更深处的诱饵。

“我们姑且将最初将手表缠在手腕的莫提利安人尸体埋下去的那个人称为『犯人』。『犯人』从某处弄到了一具完整的莫提利安人尸体。他大概是从洼地里挖出了一具属于支持建造垃圾处理设施派系的尸体。接着，『犯人』将这具尸体分解成碎片，每隔约二体（约八公尺）埋下一部分。这是为了引诱我们阿尔多人深入地底的诱饵。利用我们能够嗅探朒波的特性，以合适的间距埋下这些碎片，试图将我们引向更深处的某个地方。”

不过，普贾吸了一口黏液。

“察觉到『犯人』计谋的越智滨代，试图阻止被化石吸引的阿尔多人前往那个地方。但她终究只是莫提利安人，无法像阿尔多人一样嗅探朒波。如果找不到埋在地下的尸体碎片，就无法将它们挖出来。

于是她想出了一个计策。她应该是亲眼目睹了『犯人』埋尸的过程，因此知道埋在最接近地表的两个部分是左手腕与前臂。于是，她重新挖开那片区域，埋入另一具缺少左手臂的尸体。这样一来，阿尔多人就会以为更深处并没有埋着尸体。她的计划，就是这样。”

必须阻止阿尔多人接近那里。这个信念，让她绞尽了脑汁。

“比起先前埋放尸体的『犯人』，越智滨代有着更强烈的伦理观。若将他人的尸体肢解并埋入地底，就等同于堕落至与『犯人』与阿尔多人同样的境地。她无法忍受这点。

因此，她请求另一名莫提利安人协助，亲自下到坑底，将自己这具仅剩半条手臂的尸体埋入其中。”

她以生命守护着某个东西，某个深藏于地底之物。

“那下面，到底有什么？”

不知不觉间，低声喃喃。那里，藏着什么东西。不，或许是……某种生命。

用支离破碎的尸体当诱饵，企图将阿尔多人引入地底的“犯人”。那个家伙与越智滨代关系密切，却对自身的族群怀有如此强烈的憎恨，甚至不惜向阿尔多人揭露莫提利安人隐藏在地下的秘密。“犯人”应该就是大谷真人吧。

这个男人，早已对莫提利安人失望透顶。他蔑视那些不敬重地球先人，随意挖掘化石又任其散失的同胞。他是否意图亲手了结那些逃往地底的族人？

然而，越智滨代洞悉了丈夫的阴谋。比丈夫更高尚、更有耐心的她，以自己的生命作为代价，阻止丈夫的计划。帮助她前往地底的，或许就是这对夫妻的孩子。

自从阿尔多人消灭莫提利安人──至少是将他们从地表抹去，已经过了三万年。对于寿命短暂的他们来说，这已是漫长至难以计算的岁月，不能寄予过多期望。

但万一，他们在地底深处延续着生命呢？

“普贾，要不要再一起去波斯塔岛看看？”

这并非为了博取她的关注，只是坦率地说出了内心的想法。

普贾舀起从口器溢出的黏液，一口吞下，随即猛烈咳嗽，又将一团浓稠的液体吐了出来。“快、快点！”像是再也按捺不住，普贾猛地扑向穆里洛。“我们去买鲸鱼吧！”

*

正要下车，返回做为栖身之处的仓库时，忽然听见“啪”的一声，宛如巨大的蛋壳碎裂。

大谷真人猛然回头，瞬间血色尽失。考古资料馆的屋顶上趴着一只怪物。巨大的眼球直勾勾地盯着这边。触角伸展，颚部来回张合，粘稠的液体缓缓滴落。

“该死。”

他立刻退回驾驶座，左手猛按电源开关。随着巨物坠落的声响，一阵如发狂野马般的急促脚步声迅速逼近。绝不能让那只怪物靠近这里。仓库距离不到五公尺，里面正熟睡的妻子和女儿绝不能被发现。他颤抖着拉动排档杆，猛踩油门。

撞倒挂着旧横幅的围栏，直冲上道路。引擎盖突然弹起，遮蔽了视线。瞬间，车身腾空。座椅高度一度超过仓库屋顶，但转瞬间便狠狠坠回道路。身体被紧紧压在座椅上，接着他猛地撞破挡风玻璃，在柏油路上翻滚。血淋淋的左臂被触角缠住，几秒后，怪物的头探了出来。

出乎意料地，大谷真人仍然保持冷静。怪物似乎没有注意到仓库里的两人。至少，他避免了因自己的失误导致家人丧命这种难以承受的结果。

不过，他们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自己会死，家人也会死。人类已无处可逃。

但是，那又如何？地球历史的一个章节结束，下一个章节开始。仅此而已。

如果还有唯一的愿望，那就是希望这些怪物，也能对地球的先人怀抱敬意。

即将成为新统治者的他们，或许也会犯下与我们相同的错误。也就是说，他们可能会为了满足眼前的欲望而挖掘沉睡于地底深处的化石，让它们散失，甚至破坏。

若有万分之一的可能性，那样的日子会来临。那么，我便无法安心长眠。

因此，大谷真人开始挖掘。

那是一个巨大却简单的机关。

数千年，甚至数万年后，若那些怪物为了发掘人类的化石而来到这座城市。他们将凭借“气味”寻找化石。但在这片土地上，要找到化石并不容易。除非有特殊情况，否则日本人的尸体皆经过火化，而被怪物杀害的人则被遗弃于地表，几乎没有机会石化。

他们会在岛上徘徊，最终发现埋藏于地下的手腕。他们欢欣鼓舞地挖掘，却很快察觉到更深处仍埋有化石。前臂、上臂、肩胛骨、肋骨──即便在这时感到些许异样，但被欲望驱使的他们，仍会毫不犹豫地向地底更深处掘进吧。

最终，怪物们将嗅到前所未闻的强烈“气味”。在地下一百二十公尺处，它们会遇上被填平的坑道。然而抵达那里的它们并不会因此停下脚步。涎液滴落，它们执拗地继续挖掘，在地下三百五十公尺处，发现了一个被粘土覆盖的巨大金属容器。

世上没有任何东西能告诉它们那是什么。据说在设计阶段曾有人提议于地表设置警告标志，但最终的结论是──不留下任何东西，才是对未来安全最有利的选择。

当它们撬开盖子时，才会惊觉自己的错误。不论过了几千年，还是几万年，都毫无关系。如同时光机一般，科学的力量能够跨越时间的壁障。

大谷真人并不认为自己所做的一切是正确的。要是长年参与环境保护活动的妻子知道，她一定会反对。如果有来世，他甘愿接受惩罚。

怪物伸出触角，将大谷真人吊起。这时，它的眼球与颚部忽然静止了一瞬。或许是注意到，自己抓住的这个人类只有半条手臂。怪物甩动尾巴，锋利的刃端瞬间将大谷真人的左臂切断。它如同孩童戏弄昆虫般，挥舞着身体，口器发出脆裂的啪啪声响。扭动着步足，似乎玩得相当愉悦，然而突然间它猛地合上颚部，触角挥下，直取大谷真人的颈部。

大谷真人的头颅在柏油路上滚了数公尺，撞上围栏后停下。横幅的角落被鲜血染红。

怪物的视线短暂落在那行陌生的文字上

──与高放射性废弃物最终处置设施一起，创造光明的未来！

然而它只是停顿了一瞬，随即抬起头，奔跑着寻找下一个猎物。

第一卷 天使与怪物①

Ⅰ 嘉年华

１

怪物正朝这边伸出手。

暗红色的皮肤，没有白色部分的眼睛，如火焰般倒竖的头发。尖尖的耳朵，背上长着蝙蝠般的翅膀。大大张开的嘴里，锯齿般的牙齿整齐排列，特别巨大的獠牙上，唾液正欲滴落。

那无疑是个怪物。

“没事的。”对着巨大的看板愣在原地、一动也不敢动的我，姐姐毫不在意地弯下腰说：“去年诺曼先生不是带你去过电影院吗？就跟那时候的吸血鬼一样。这里的东西，全都是道具啦。”

她掀起提洛尔帽的帽缘，直视着我的眼睛。

我们正在参观佛利海滩举办的“世界尽头嘉年华”。

虽说是嘉年华，但并不是华丽的花车与乐队在街上游行。“世界尽头嘉年华”是一场古怪的活动。每隔几年，举办讯息会透过张贴在公寓与仓库墙上的传单悄然公布。到了指定日期，海边的空地便会突然涌现大量的摊位与帐篷，还有摩天轮与旋转木马。一切都被彩色灯泡与三角旗点缀得缤纷耀眼。一旦被柠檬水与爆米花的香气吸引而踏入大门，迎接而来的便是另一个世界。从早到晚，小丑弹奏着风琴，叫卖的叔叔们大方地赠送玩具。这里尽是些让孩子兴奋不已，却令大人皱眉的事物。

十岁的我当然也不例外。先拿着柠檬水绕场一圈，然后从摩天轮的顶端眺望整座城市吧。碰碰车上也要来个帅气的甩尾。“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似乎也很有趣──我满怀期待地盘算着。

然而，姐姐最先前往的地方，却是摩天轮的后方。在无人的暗处，矗立着一顶挂着不祥怪物看板的黑色帐篷。

“不管出现什么都不用担心，因为都不是真的嘛。”

姐姐虽然这么说，但无论是道具还是真货，怪物就是怪物。我实在无法装作若无其事。然而，姐姐似乎有非去不可的理由。当我勉强点头时，姐姐摸了摸我的头，然后朝着那座帐篷──“阿尔夫·洛克威尔惊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馆”走去。

“来了可爱的客人啊。”

从像车站售票处般的小窗口探出一张脸。扁平的鼻子下方，长着像干瘦鱼尾鳍般的胡子。皱巴巴的巴拿马帽下，蓬乱的头发间夹杂着些许白发。头顶的面板上写着“欢迎光临”，但他的神情却丝毫没有欢迎之意。

“等一下。”我一把拉住正要进入帐篷的姐姐的手臂，指向小窗下方的面板。上头用鲜红的哥德体写着──“仅需二十五分钱”。

“如果觉得贵，那就是误会了。我们的表演比爆米花更能填饱肚子，比隔壁的『小幽灵之家』更刺激。毕竟，你们只需一枚硬币，就能得知这世界的真相啊。”

“夸张了吧。”姐姐挑起一边眉毛。“什么啊，世界的真相是指什么？”

“就是没有完美的事物这回事，就像我，还有你们一样。”男人咳嗽了几声，发出奇怪的声音，接着伸出他的巴拿马帽。“总之，这可不能错过，绝对能在朋友面前炫耀一番。”

姐姐看起来没有很相信男人的话，但还是从钱包里拿出两枚硬币，丢进帽子里。男人道声“谢了”，将帽子收回，然后在窗口放上写着“马上回来”的告示牌。

“那么正式自我介绍。我是负责引导你们进入未知世界的，这场表演的解说员。”

他从摊位旁的门探出身子，举起手杖，轻轻晃动帐篷入口的帘子。

“话说，小弟弟。你觉得这世界上最强的是谁呢？”

他没给我回答的机会。

“参孙？赫拉克勒斯？克拉克·肯特？这帘子后面就有答案。重量级拳王在他面前也不过是个婴儿！来自南美洲火地岛的惊人巨人，亚干族之王──葛雷格国王！”

他轻轻推了我们的肩膀，我们便一同进入帘子里。

里面是个被黑布包围的小房间。唯一的光源是头顶那颗裸露的灯泡。随着眼睛适应昏暗，眼前渐渐浮现出一道铁栅栏。栅栏内侧堆着干草，活像是马厩或动物园。

那个男人──葛雷格国王，就坐在栅栏的另一边。他靠在干草堆上，手里拿着一本书，正聚精会神地阅读着。他的头发是齐耳短发，上半身赤裸，腰间围着一块麻布。栅栏上挂着一块搪瓷招牌，写着“葛雷格国王，世界最强巨人”。

“喂，葛雷格。该上场了。”

解说员站在栅栏前低声说道。他把手杖从铁条间伸进去，戳了戳葛雷格的大腿。葛雷格终于抬起头，看向我和姐姐。他慌忙阖上书，双手抓住铁栅栏站起来，举起双手“呜吼！”地张开嘴，露出厚实的牙龈。

“怎么了，葛雷格？难得有可爱的客人来访，你看起来心情不太好啊。”

解说员语气轻快地说道，似乎是打算把刚才的互动当作没发生过。

“我是亚干族之王！统治全世界的王中之王！愚蠢的白人们，都给我跪下！呜吼──！”

葛雷格，确实够大。不愧是巨人，他的身高几乎和教堂的十字架一般高。虽然不确定是不是“世界最强”，但要撂倒街上的醉鬼，恐怕只需随手一肘就够了。

“喂喂，冷静点。这样说可是会吓到客人的。”

解说员从怀里掏出一个铁制水壶，伸进栅栏间。朗姆酒甜腻的气味瞬间扑鼻而来。葛雷格一把抢过水壶，紧紧含住瓶口。他仰望天花板，但等了许久，酒却没有流出来。下一秒，他愤怒地把水壶摔在地上，直接朝解说员扑了过去。

“呜吼！”

他挥出拳头，却落空了。铁栅栏卡住他的肩膀。解说员夸张地抹了抹额头的汗。

“呜吼！”

葛雷格怒视着栅栏，双手猛地抓住旁边的铁条，使劲一拉，铁条立刻松脱！

“呜吼！”

他双手握住铁条，哼哧哼哧地喘着气。铁条越来越弯曲。这还真是厉害。虽然不一定比得上克拉克·肯特，但至少……雷克斯·路瑟应该也没他力气大吧。

“这家伙太危险了，快走吧。”

解说员拍拍姐姐的肩膀。姐姐掀开帘子，我也跟在后面。

“好了，被大个子吓得冷汗直流之后，接下来就让美女来疗愈我们吧。不过，『世界真相博物馆』的美女可不一般。”

这里是一个被鲜红布料包围的房间，宛如剧场幕帘的后台。

“基督曾说过，『最渺小的人，才是最伟大的。』接下来等着你们的，就是最渺小、最美丽的女神。小小希薇小姐。”

男人得意地掀开帘子。眼前场景瞬间一变，变成了一间华丽如西式宫殿的房间。从香炉中飘散出甜美的香气，应该是精油的味道吧。桌子、扶手椅、梳妆台、床铺……所有家具都覆盖着雕刻花草纹样的金色装饰──只不过，这些一切都小得不可思议。简直就像是一座精心打造的巨型洋娃娃屋。

在其中一张小椅子上，坐着一位小小的女子，她正在往一只袖珍茶杯里倒红茶。

“欢迎来到我的小天地。我是希薇。”

她的声音像个孩子，身高甚至比十岁的我还矮小。但与此相对的，是脸上深刻的皱纹，甚至比孤儿院的舍监还要多。我一度怀疑，她是不是个化了浓妆的小孩，但那松垮的皮肤可不像是化妆伪装的。就像是一个被换了头的陶瓷娃娃。床边的搪瓷牌上写着“小小希薇小姐，美丽的精灵”。

“茶会是不是太晚了呢？”她瞥了一眼黄铜腕表。“不介意的话，要来一杯吗？”说着，她递出了两只茶杯。

在解说员的示意下，我们接过杯子。当然，这杯子也是异常的小巧。才刚啜了一口，杯子便已见底。

“哎呀，真不好意思，看来对年轻的客人来说，这份量不太够呢。”希薇打开茶壶的盖子，里面已经见底了。“真伤脑筋啊。”她将贴着指甲片的小手指轻轻按在脸颊上，然后忽然一拍手。“对了！为了补偿我的失礼，不如让我为你们跳支舞吧？”

虽然不太明白她的意思，但在她“如何？”的微笑下，我们也不好拒绝。我和姐姐点点头，希薇便从椅子上站起来，挺直腰杆，双手叉腰。

解说员将唱针放到唱片机上，悠扬的小提琴与钢琴的舞曲流泻而出。

希薇随着旋律轻盈地踏出舞步。一会儿仰望天空，一会儿张开双臂，像只小鸟般来回移动。最后，她用脚尖轻巧地转了一圈，展开裙摆，完美落幕。

“谢谢你，小小希薇小姐。”

解说员率先鼓掌，我和姐姐也跟着拍起手来。男人满意地点点头，随即掀开旁边的帘子。

“好了，我想你们已经明白了，我们的『世界真相博物馆』并非骗局，而是集结了真正的『世界真相』的奇观表演。一般来说，表演到这里就结束了。不过，我很喜欢你们。所以我想邀请你们进入今天限定的特别房间。”

然而，男人忽然压低了声音。

“不过呢，这可不是免费的。这间房间，是只有被选中的人才能进入的特别房间。只要区区、区区十分钱。这机会，可不能错过喔。”

就算是我，也知道这是谎言。他大概对每一个客人都这么说吧。

但如果问我们是否还有选择的余地，答案可惜是没有。这里是又暗又窄的帐篷内，布帘后潜伏着那些未知的“世界真相”。要是拒绝付那十分钱，鬼知道会发生什么事。

姐姐大概也想到了一样的事。她从小包里掏出钱包，不情愿地取出两枚硬币。

“太好了。你们可真是南卡罗莱纳州最聪明的孩子。”男人一边把硬币收进怀里，一边转动着眼珠，故作神秘地问道。“话说，你们是姐弟吧？”

姐姐冷淡地回答：“是啊，怎么了？”

“果然如此。你们之间拥有牢不可破的羁绊。你们的感情无人能及──本来想这么说，”男人做作地挥动手指。“不过，这里有比你们更紧密相连的姐妹。『心灵相通』这个词，简直就是为她们而生的。因为她们，是真正意义上的合而为一啊。”

他用手杖掀开帘子。

那是一座公园。当然，不是真的公园。从支撑帐篷的铁杆垂下两条绳子，末端绑着木板──一座临时搭建的秋千。而上面坐着两个金发少女──“咦？”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少女确实有两张脸。但，身体只有一个。我以为她们只是紧贴在一起。但从淡紫色衬衫洋装下，伸出的却只有两条腿。她们的脚边，立着一块搪瓷牌写着“凯西＆梅根，相爱的姐妹”。

“嗨～”

右边的少女挥动右手。

“嗨～”

左边的少女挥动左手。

琥珀色的瞳孔。薄薄的嘴唇。圆鼓鼓的脸颊上，浮现出Ｙ字形的酒窝。两个人拥有一模一样的脸。

“谢谢你们今天来到『世界真相博物馆』。”

“我们，就是第三个『世界真相』。”

“姐姐凯西。”

“妹妹梅根。”

我和姐姐对视了一眼后，姐姐替我们回答：“我是荷莉，这是弟弟沃特。”

“荷莉和沃特。”

“好漂亮的名字。”

“我们很喜欢你们。”

“所以，想把这份心意传达给你们。”

“写了封信。”

凯西从右边口袋，梅根从左边口袋拿出浅蓝色的信封。信封微微鼓起，看来里面装着信纸，封口则用胶水黏住。

“会被朋友取笑吗？”

“不被发现的话就没问题。”

“回到家后，请收进宝物盒里。”

“千万别弄丢喔。”

两人同时递出信封。她们的动作一模一样，宛如中间摆了一面镜子。

“谢谢。”

姐姐用双手接过凯西的信封。我单手接过梅根的信封，然后立刻塞进口袋。

“再见。”

“再见。”

两人挥手道别。解说员推了推我的肩膀，催促我们向前。我们掀开厚重的帘子，走了出去。外面是帐篷外。不知不觉间，我们已经绕回了入口旁边。太阳已经落山，探照灯照亮着“世界尽头嘉年华”的大门。

“以上就是『阿尔夫·洛克威尔惊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馆』。”男人突然变得冷淡，随意挥了挥帽子。“想再看一次的话，明天再来。也可以带上你的朋友。那么再见。”

他正准备转身，回到那间写着“仅需二十五分钱”的摊位时。

“这场表演的老板阿尔夫·洛克威尔，是你吗？”

姐姐叫住了他。她的声音和刚才不同，这次，坚定无比。

“我只是个解说员。”男人不耐烦地搔了搔后颈，语气懒散。“怎么突然这样？被感动到想道谢吗？”他从面板后方拿出了一瓶威士忌。

“我想请你雇用我。”

男人愣了一下，随即咳咳、咳咳地咳嗽起来。不清楚他是在笑，还是生气。

“抱歉，这里的表演全都是真品。我们可不需要你这种普通小鬼。”他看了一眼手中的威士忌酒瓶，然后又看向姐姐。“该不会，你想把这个酒鬼解说员赶走吧？”

“不是。我不是想当解说员，而是想当表演者。”

说完，她伸手摘下了提洛尔帽。

男人的咳嗽声戛然而止。

仿佛发生山崩一般，姐姐头部的右半边，整个塌陷了下来。

２

打开窗户透着灯光的拖车后门。

桌子对面，一个把短发抹得像水饴般光滑的男人正数着硬币。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古龙水的气味。收音机里传来辛纳屈低吟的歌声。就像从为孩子编织的谎言世界被拉回到杂乱的现实中。

“叔叔，有客人。”

桌子底下传来声音。一个别着罂粟花胸针的女孩拉了拉男人的西装裤。她圆圆的眼睛紧盯着姐姐的头。

“是奇怪的姐弟啊。”

被称作叔叔的男人抬起头。

那个看起来老练狡猾的男人──“世界真相博物馆”的老板，阿尔夫·洛克威尔，将一枚二十五分硬币塞进布袋，说了句“分给大家”后交给女孩。女孩心不在焉地点头，把木雕玩具──看起来像猫和老鼠──留在地板上，就转身离开了房间。

“还满意我们的表演吗？”

阿尔夫摘下鼻眼镜，靠在皮椅上。

“很享受。”姐姐稍作迟疑，然后接着说：“只是……说实话，我有些惊讶。我还以为会看到更骇人的东西。”

我担心他会不会朝我们丢咖啡杯，然而阿尔夫却露出一口泛黄的牙齿，笑道：“那是我的荣幸。”

“想看咬断鸡脖子的兽人，或者泡在福马林里的爬虫人，去『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就好了。我们这里是『世界真相博物馆』，我们的展品，全都是真的。”

后门“喀啦”响了一声，似乎有人在偷听。阿尔夫哼了一声，转动收音机旋钮，辛纳屈的歌声顿时变大。

“你们是从哪里来的？”阿尔夫问道。

“查尔斯顿。”姐姐回答。“我们住在教堂的孤儿院。”

“年纪？”

“我十二岁，弟弟十岁。”

“名字？”

“我是荷莉·欧──”

“只要说名字就好。”阿尔夫打断了姐姐。“就算是同伴之间，也不透露全名，这是这里的规矩。”

他看向窗外，语气生硬地补充道：“这里有不少人都背负着伤痛。”

姐姐轻咳了一声，然后说：“我是荷莉，弟弟是沃特。”

“住在孤儿院，也就是说，你们的父母已经去世了？”

“父亲是卡车司机，在罢工期间被警察殴打致死。母亲则是在两年前，把我们留在社会福利事务所门口，然后──”

“等一下。”阿尔夫竖起一根手指。“你们那间孤儿院所在的查尔斯顿的教堂，该不会是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吧？”

“没错。”姐姐咕嘟一声吞了口唾液，然后诚实地回答。“我们每天要和牧师诺曼·Ｓ·詹宁斯一起向主祈祷三次。”

“该不会，你是──”

“是『天使之子』。”

阿尔夫靠向椅背，这才终于将目光投向姐姐的头。

“那也是诺曼干的吗？”

“不是。这是我年幼时从公寓阳台摔下来，掉在鲍威尔的引擎盖上造成的。”

“所以，诺曼就利用了这一点吗？”阿尔夫拉了拉两边的吊带，动作停在半空。“那个牧师应该很重视『天使之子』。你们应该不至于像教堂里的老鼠一样挨饿吧？那为什么还要来这种肮脏的地方？”

“因为我要保护弟弟。”姐姐毫不犹豫地回答。“诺曼曾经因为一场意外，失去过一个『天使之子』。他很害怕同样的事情会再度发生。为了防范万一，他想要拥有更多的『天使之子』。而最适合的人选，正是我的弟弟沃特。”

“这不是挺好的吗？”

“但是，沃特并不符合『天使之子』的条件。他既没有疾病，也没有受伤。他健康得像春天的跳蚤一样，活蹦乱跳。”

“啊啊，阿尔夫仰望着天花板。

“如果继续待在孤儿院，没人知道沃特会遭遇什么。”

姐姐搂住了我的腰，掌心渗出了汗水。

“想在这里吃饭，就得做相应的工作。你，当然得上台表演。”

“我有这个觉悟。”

“成为表演者，就意味着成为大众好奇心的饵食。他们的一言一行、表情举止，都会比鲍威尔的引擎盖更让你受伤。”

“我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

阿尔夫松开了双边的吊带。

“『世界尽头嘉年华』还有三天就会离开佛利海滩，沿着海岸线一路北上，花半年时间抵达诺福克。我们『世界真相博物馆』也会随行。”

他低头翻开记事本，“如果十五日之前还没改变主意，就再来这里吧。”

“啊。”姐姐将我搂得更紧。“非常感谢。”

“把孤儿院里伙伴的脸牢牢记在心里。不过，千万别让人察觉到。”

阿尔夫叼起雪茄，用油打火机点燃。望着窗外，缓缓吐出烟雾。

姐姐又说了一声“非常感谢”，然后转身背对阿尔夫。她向我使了个眼色，伸手握住门把。

突然，她的动作僵住了。

眼睛睁得大大的，咬紧了后槽牙。紧握门把的指尖变得通红，仿佛触电一般。

“对不起……”姐姐像是挤出声音般说道。阿尔夫伸向烟灰缸的手停在半空。“我知道这种话不该说。但……有一件事，我无论如何都想告诉您。”

“什么？”

阿尔夫面无表情地将烟灰缸拉到身前。

“不久的将来，『世界真相博物馆』将会遭遇灾难。”

正准备弹落烟灰的阿尔夫，手指微微一顿。

“那场灾难──”

“住口。”阿尔夫的声音冷得刺骨，和三十秒前判若两人。“你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天使之子』。但……有时候，我会看到奇怪的景象。”姐姐的胸口剧烈起伏。“那些本不该存在的，未来的光景。”

“我说过了吧，我们的表演都是真实的。要是想靠耍嘴皮子骗取零钱，就去『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吧。”

“这也是真实的！”

姐姐大喊，拳头上青筋暴起。

阿尔夫将雪茄用力摁进烟灰缸，一边骂着“该死”，一边穿过房间，抓住门把。

“刚才那里有个女孩吧。”他用下巴指了指桌子底下。“她的母亲曾是这个世界上最出色的人。聪明、美丽，无论何时都不曾忘记爱──这样的人，只因为一个错误，就失去了一切。她信了占卜师的预言。”

他吐出一个特别响亮的“该死”，空气里弥漫着像是咖啡溶解了起司般的气味。

“她把全部财产都投进了一块连一根雪茄都不值的土地。两个月后，占卜师消失了，只留下还无法抬头的婴儿和一笔巨额债务。工作、朋友、积蓄、住所──她失去了一切。最后，为了买奶钱，她流落到了艾许维尔的妓院。她以比马戏团门票还便宜的价格不断出卖身体，最终像一块破布般被榨干，最后用一把点三八特制手枪轰碎了自己的脑袋。”

他用食指抵住太阳穴，模拟开枪，唾沫溅到了脸上。

“我痛恨那些搞神秘学的东西，尤其是预言。我相信所有声称能看见未来的家伙，都应该被送上电椅。”

姐姐往后退了半步，脚跟撞上了墙。

“你有两个选择。收回刚才说的话，发誓以后再也不会说这种蠢话。或者，回孤儿院，另寻去处。”

阿尔夫扫了我一眼，然后视线又回到姐姐身上。

姐姐深深地吸了几口气，咕噜一声吞了口唾液，喘着气说：

“我真的──看得见。”

阿尔夫拉开门。

“滚出去。”

３

嘉年华会场沉入黑暗，灯光转移到后方的营地。

在“小幽灵之家”装扮成鬼魂、负责发放贴纸的叫卖员，正用疲惫的手势擦去眼周的油彩。烤香肠的小摊里，几名拉丁裔男子抓着对方的衣领大声怒吼。“你要是再敢说一次，我就把你的舌头拔下来，当作马戏团的展示品！”

在姐姐的催促下，我沿着拖车后方的阶梯走下去。刚好经过一个正在撕下头上假刀的鬼魂时，耳边传来窃窃私语的声音。

我循声回头，看到拖车底下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不是老鼠。我从踏板的缝隙往里一看，黑暗中，有三双眼睛正盯着我们。

“啊，晚安。”

“很高兴又见到你们。”

“相爱的姐妹”──凯西与梅根异口同声说道。在她们身旁蹲着的是“美丽的精灵”──小小希薇小姐。看来，她们一直躲在拖车底下，偷听姐姐和阿尔夫的对话。

“走吧，沃特。”

姐姐拉起我的手。我正依依不舍地想朝她们挥手时。

“你对阿尔夫说的话，是真的吗？”希薇一边从拖车下爬出来，一边问道。声音与她在表演时翩然起舞时截然不同，带着一丝刺耳的锐利感。“不久的将来，『世界真相博物馆』会遭遇灾难，这是真的吗？”

姐姐无视希薇转身准备离开。然而才走出几步，她的脚步一顿，随后回头看向三人。

“是真的。虽然不知道你们会不会相信──”

“不要！”梅根尖叫，双手捂住耳朵，猛摇着头。“我不想听！”

“为什么？”凯西疑惑地望向妹妹。“我想知道。反正不好的事迟早会发生，还不如早点知道。”

“那如果被告知半个月后会狂拉肚子，整天被困在厕所里怎么办？你会在那天到来之前，一直担心牛奶的味道吧？”

“那天就穿尿布吧。”

“如果被告知半年后会死呢？”

“那就想想要在墓碑上刻什么格言吧。”

“别开玩笑了！凯西要是死了，我也不会好过的。”

姐姐揉了揉眼角，长长地叹了口气。然后，像是突然想到什么似的，从小包里拿出一封浅蓝色的信封。那是大约一小时前，“相爱的姐妹”给她的信。

“这种信封和信纸，你们还有吗？”

姐姐将信封递出。凯西与梅根困惑地对视了一眼。

“有是有啦。”

“你要吗？”

她们转身走向嘉年华的帐篷，不久后，拿着一个铁盒回来。盒子里装着信封、信纸、原子笔，还有一瓶胶水。

姐姐各取一张信纸和信封，放在刚才幽灵卸妆的梳妆台上。快速写下几个简短的词句，将信纸对折，装入信封，再用胶水封好。

“我把我在未来景象中看到的东西写在这里了。要不要打开，决定权在你们。如果你们讨论后，认为应该知道我看到了什么，那时再拆开这个封口吧。”

她将信封递给凯西与梅根。就在两人同时伸手时──

“等等。”希薇开口制止。“看到的景象是什么意思？刚才不是夸口说能看见未来吗，怎么突然变得含糊起来？你该不会像那些占卜师一样，准备用一些模棱两可的话来敷衍我们吧？”

她小小的身躯逼近姐姐。看来，她和老板一样，对预言和占卜深恶痛绝。

“我能看见未来，这是真的。但不是什么都能随心所欲地看见。大多数的未来景象就像失焦的相机一样模糊。我在这里写下的，是其中特别清晰可见的东西。”

希薇扬起眉毛，嘴角浮现嘲讽的笑意。“哇，真是厉害呢。”

大概是被这个态度激怒了，姐姐又拿出一张信纸，再次写下几个简短的词句。她折好信纸，塞进信封，封上胶水。

“这里写了一个人的名字。将会给『世界真相博物馆』带来灾难的具体名字。”

她将信封硬塞进希薇手里。

“这是我第一次写下这样的东西。我也不是笨蛋。点名指出会带来灾难的人，这件事本身也可能成为新的灾难源头。”

“那为什么还要──”

“因为你说我是骗子。总有一天，当你打开这个信封时，就会明白，我所见到的是真实的未来。”

希薇神色怪异地低头看着手中的信封。凯西与梅根则凑在一旁窃窃私语着：“要看吗？”、“还是别看？”

“祝你们平安。”

姐姐拉起我的手。

这一次，没有人再叫住我们。

４

蒲苇的海洋在身后流逝。

“嘉年华来到佛利海滩！”──巨大的看板一闪而过。

我把脸颊贴在巴士窗户上。巴士正沿着１７１号州道北上，前往查尔斯顿。车上只有十几名乘客，除了我和姐姐，其他都是水产加工厂的工人。

姐姐一直沉默不语。我以为她累得睡着了，但玻璃上映出的眼睛微微张开。紧咬的门齿仿佛在压抑着内心的烦躁。

“我有时候会想啊。”前座传来沙哑的嗓音。“如果我往工厂里泼满煤油，再点上一把火，梅森那家伙会露出什么表情？”

“你还好吧？”旁边男人嗓音低沉，听起来格外冷静。“看起来你挺受打击的。”

“不好。我根本就是具行尸走肉。一周工作六天的活尸。我一直以为自己在为老婆和儿子努力流汗。但老婆跟梅森勾搭上了，儿子究竟是谁的种也不清楚。尽管如此，我还是得在梅森手下继续剥乌鱼的鳃。”

“你挺了不起的。”低沉的嗓音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些许头皮屑飞散。“告诉你一个有趣的事。据说有位物理学家认为，这个世界上同时存在着所有可能性。”

“啥？”

“比如说，你今天在猪肉三明治上淋了烤肉酱吧？但在这个世界的某处，同时也存在一个淋了酪梨酱的你。”

“极光酱呢？”

“当然也有。总之，各种版本的你都存在着。”

“就像幽灵一样？”

“没错。一大群幽灵。”

“现在的学者是不是脑子都过劳了？”

“也许吧。”低沉的嗓音带着轻笑。“我想说的是，在这个世界的某个地方，也存在着一个放火烧了工厂的你。”

“真的假的？”

“有名的学者都这么说了。在那条时间线上，梅森被烧成焦炭，现在大概成了吃腻了乌鱼的乌鸦的开胃点心吧。”

“那真是绝了。”座椅嘎吱作响。“等等。那么也有一个我是超级帅哥，每晚都和不同的金发傻妞厮混的时间线啰？”

“当然──也是有的。”

粗鲁的笑声响起。

姐姐清了清喉咙。两个男人回头看了一眼，又立刻转回去，互相推搡着肩膀。

“对了。”姐姐凑到我耳边说。“刚才的那封信，还留着吧？”应该是在说“相爱的姐妹”给的那封信。“千万不能让诺曼先生看到哦。今天，我们是去苏菲家玩的。”

我把手伸进口袋，摸到一封皱巴巴的信封。

“我知道啦。”

其实我早就忘得一干二净了。可能是我的语气让姐姐不高兴了吧，她叹了口气。

“别拿我出气啊。说了多余的话把一切都搞砸的，可是姐姐自己吧？”

我忍不住回嘴。姐姐说了一声“你这家伙”，打算坐直身子时。就在那一瞬间，身体被猛地往一侧拽去。巴士正在转弯。我的肩膀撞上窗户，信封从指尖滑落。

“你看，才刚说完就……”姐姐试图用凉鞋夹住它，但──太迟了。信封在地板上滑行。我探头望向前座底下，只见信封在两名工人的脚间来回滚动。

“嗯？”沙哑的声音低头一看。“这是你的吗，小姐？”他捡起信封，转头朝我们这边看来。“咦？”

男人的眼睛骤然睁大。我被他的反应带动，也转头看向姐姐。她的提洛尔帽歪了，露出了头上的凹陷。

“怪、怪、怪物啊！”

男人惊恐地站起身，又立刻腿软跌坐回去。其他乘客纷纷回头。“什么？”“怎么了？”“她的头凹进去了！”“死人吗？”“还活着！”“在动……”“是怪物！”“从嘉年华逃出来的吧！”男人们伸长脖子，推挤着彼此，试图看清姐姐头上的凹陷。“怎么回事？”大概是察觉到骚动，连司机都转过头来。“是有虫子跑出来了吗？”“不是！”“是人……”“头凹进去的人！”“是钉头族吗？”“不是！”“是缺了一块的头……”“像是被咬了一口的甜甜圈……”男人们的惊呼声此起彼落，搅成一团。

“喂！司机，看前面啊！”

有人大喊。我望向前挡风玻璃，只见别克车的保险杆近在眼前。“要撞上了！”

车内瞬间被尾灯照亮。

冲击。挡风玻璃炸裂，像子弹般四射飞来。

姐姐猛地抱住我。我的身体被抛向半空，头部狠狠撞上车顶。夜空翻转，每一次旋转都伴随着剧烈的撞击。车顶、地板、车顶、地板。血淋淋的男人们在车厢内四散飞撞。

忽然车顶裂开，我们被抛出巴士外。我在灌木丛中滚了几圈，鼻腔灌满泥土，呛得剧烈咳嗽。这时，世界终于停止了翻转。

“真、真是吓死了……”

远处传来金属扭曲的刺耳声响，但我和姐姐落下的这片区域却异常寂静。抬头望去，视野中只有月亮和几颗星星。

“没事了喔。”

我试图挣脱姐姐的手臂，但她毫无反应。我撑着地面挪动身体，从她胸口下方爬出来。一边拍掉手上的泥土，一边回头望去。

“咦？”

姐姐的头，少了一半。

原本像山崩般缺损的右侧，如今连仅剩的部分也被压扁，扁平得像个缺了盖的锅子。从耳朵上方的裂缝往内看，脑袋原本该在的位置，塞满了泥土和枯草，看起来就像用血煮成的炖饭。

“姐姐？”

没关系的。光是少了个头，怎么可能会死呢？因为她可是“天使之子”。

我这么相信着，不停摇晃姐姐的肩膀。可她的眼球只是无力地转向一个怪异的角度，牙齿喀喀作响，发出干涩的碰撞声。

四天后。

姐姐的葬礼在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内举行。

“我们无法看见主的身影。”

在装饰着鸢尾花和酸浆的棺木前，牧师诺曼·Ｓ·杰宁斯的声音颤抖着。

“主那看不见的手，有时会引导我们进入苦难的惊涛骇浪。『天使之子』荷莉·欧尔森已被召回天国。然而，即便如此，我们仍无法向主询问其中的意义。”

抽鼻子的声音此起彼落。平日总是把最硬的花椰菜梗放进我汤里的孤儿院舍监，此刻正站在我旁边，不停擦拭眼角。

“但这里并非黑暗。荷莉为我们留下了许多希望。而其中最大的希望，就是她的弟弟沃特。”

信徒们齐刷刷地看向我。舍监握住我的手。

“荷莉奋不顾身，保护弟弟免于灾难。他一定也拥有和姐姐相同的力量。他身上，一定也流淌着『天使之子』的血脉。”

诺曼伸手搂住我。雷鸣般的掌声响起，甚至还有人吹起了口哨。

大约两百名参加者跟着唱完一首记得不太完整的赞美诗后，殡仪馆的人来了，将棺木抬上灵车。参加者们陆续搭上计程车，前往苹果顿街的墓园。

众人聚集在山丘上，工人们将棺木放入早已挖好的墓穴，接着拿起铲子，一铲一铲地填土。等到一切结束，参加者们便开始谈论着“好了”、“该去用餐了”。带着微笑，陆续返回计程车。

我独自一人留下来。雨开始落下，很快就转为倾盆大雨。撑着丝质雨伞的舍监来找我回去好几次，但我依然站在墓前，一动不动。

天黑了。

被雨水浸湿变重的衬衫带走体温。手脚逐渐失去知觉，墓碑上刻着的“荷莉·欧尔森”的字样变得模糊不清。就在这时，

“会感冒的喔。”

传来孩童的声音。

并不熟悉，但又似曾相识。

我回头一看。

“就算你死了，那个牧师也只会去找另一个『天使之子』而已。”

一名少女递来一把破旧的蝙蝠伞。不，不是少女。虽然声音和身形像个孩子，但脸却显得苍老许多。

“为什么你会──”

“《新闻与快报》有登出事故的报导。”

“美丽的精灵”──小小希薇小姐踮起脚尖，试图将伞撑到我头上。她的脸被雨水浸湿，金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

“对你姐姐的事，真的很遗憾。”

瘦削的男人──“世界真相博物馆”的馆主，阿尔夫·洛克威尔接过伞，替我遮在头顶。

“我不会收回先前说过的话。你姐姐并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她连一小时后即将降临在自己身上的灾难都无法看透，这就是最好的证明。”

“那为什么──”

“但她的勇气却是真实的。放弃孤儿院温暖的床铺，选择将自己卖给马戏团，这不是一般孩子能做到的。更何况，她是为了弟弟才这么做。”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意义？”

我甩开雨伞。伞在草地上滚动。阿尔夫的视线跟着它转动，然后说道：

“解说员劳尔跑了。”

啥？

“表演到一半时，你被要求加收费用吧？那家伙一直瞒着我，偷偷赚外快。我把他叫到拖车上质问，他却丢下一句『你们这些怪物』，然后直接跑了。”

他湿润的脸颊上浮现出一抹小小的酒窝。

“沃特。要不要来我这里工作？”

Ⅱ　怪人们

１

尖叫声惊醒了我。

我从床上一跃而起，薄如纸片的毯子滑落在地。

“不要过来！”

声音尖细得像个孩子，却带着大人的语调。是希薇的声音。

我慌忙冲出寝室。

就在那一瞬间，我一时无法判断自己身处何地。

“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们平时都睡在拖车里的双层床上。然而，自从五天前开始在“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演出，这里难得连附属表演的成员都安排了住宿。我们住在表演场地后方的小宿舍，据说是改建自十几年前歇业的脱衣舞剧场。

我揉了揉眼皮，深吸一口气。希薇的寝室在隔两间。我沿着走廊奔跑，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

一只栗色的怪物骑在希薇娇小的身体上。那是“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动物表演的明星，长臂猿布鲁。

“我说了不要过来吧！”

希薇手中的户外刀划出一个Ｘ。布鲁轻巧地闪过，随即用大脚压住她的喉咙。希薇手中的刀掉落在地。布鲁探出脖子，伸手将刀捡起。

糟了。我猛然推开门，冲进寝室，拼命抓住布鲁的手掌，将刀打落在地。“啊啊啊！”布鲁转过那双漆黑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牙龈暴露在外。它用力一推，我重重地跌坐在地上。

“不要再来了。求求你──”

希薇正试图爬向走廊，然而布鲁猛地扑上她的背，扯掉她的睡帽，伸出长满爪子的手指抓住她的头发。尖叫声──

“住手！”

门撞上墙壁的声音响起。

葛雷格冲进房内，抱住布鲁，粗壮的手臂紧勒住它的喉咙，硬生生将它从希薇身上拉开。“啊！”布鲁灵巧地扭动身体，从葛雷格手中挣脱，然后一跃而起，抓住天花板的灯泡，像荡秋千般借力飞出窗外。希薇立刻冲上前，关上窗户。

“别再来了。”

她低声说着，落下窗闩。

我们守着窗户约五分钟，布鲁没有再回来。它应该已经回到动物表演的帐篷了。

“谢谢你们两位。”

希薇对我和葛雷格道谢，随后将目光投向墙壁。那面墙贴满了镜子，或许是脱衣舞剧场的遗迹。希薇看着镜中的自己，轻轻叹了口气。

“这样……简直像个怪物呢。”

她的脸上布满了红色的抓痕，犹如十几条蚯蚓在爬行般触目惊心。

这不是希薇第一次被长臂猿袭击。三天前，布鲁也曾潜入宿舍，在浴室里咬住了她的胸口。这一切，都是动物表演的驯兽师们指使的。马戏团的人向来看不起副秀，甚至把我们当作发泄的对象。而这次，动物表演的驯兽师们更是拿“希薇能撑多久”当作整个演出期间的娱乐。

“真没用……明明是大人，却连自己都保护不了。”

希薇用指甲片的尖端轻抚脸上的伤痕，低声叹息。

“别说这种蠢话。”葛雷格拍了拍她的肩膀，“我们会一直帮你的。”

那句话，应该是我来说才对。

两年前，阿尔夫·洛克威尔和“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们，曾经救我脱离那名被妄想缠身的牧师。这次，轮到我来报恩了。

无论多少次，我都会帮助她。

我在心中发誓。

即使在完全不知情的情况下来到这间宿舍，只要踏进餐厅，也能一眼看出这里曾是脱衣舞剧场。房间中央矗立着一座圆形舞台，天花板上悬挂着生锈的镜球。这里曾是主要的表演厅。

“请警告他们，如果再发生同样的事，就杀了那只长臂猿。”

早上八点多。葛雷格一边将加了蜂蜜的花生酱抹在贝果上，一边说道。

“有在听吗？”

他用奶油刀敲了敲桌子。阿尔夫这才抬起头，语气冷淡地回应：

“啊啊，我会在早会时跟道森说。”

话音刚落，他又把目光转回到客人遗落的东西上──两周前的《星期六晚邮报》。

团员被袭击，甚至脸上还留下伤痕，可阿尔夫的态度却异常冷淡。完全不见两年前与他姐姐对峙时的冷峻果敢。

如果要问是什么夺走了阿尔夫的锐气，那答案只能是这个国家，或者说是这片土地上的人们，意识正在改变。

这两年来，针对怪人秀的风评骤然转差。尽管过去就有部分州或郡禁止怪人秀，但那种规范大多流于形式，真正的取缔行动少之又少。然而近年来，只要马戏团的传单上出现“怪人”二字，州政府或警长办公室便会接到投诉。出于对市民舆论的考量，警长们开始频繁地造访表演场地。

不管有多少观众支持，这样的环境下，嘉年华和马戏团的主办方都不敢轻易邀请怪人秀了。结果就是“阿尔夫·洛克威尔惊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演出天数被砍半，营收更是直线下滑。相反地，像“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这种满是造假的表演，却依然大受欢迎。这样一来，作为负责人的阿尔夫频频皱着眉头叹气，也就不足为奇了。

“唉，唉。”梅根戳了戳凯西的肩膀：“会不会，沃特姐姐两年前预言的『灾难』，指的就是这只长臂猿啊？”

“咳咳！”凯西猛地呛住了，似乎是牛奶呛进了气管。“那不是灾难，该说是攻击吧。”两人一边说，一边倒了杯水。

“但对希薇来说，这已经够成为灾难了。”

“那么，『带来灾难的人』是？”

“马戏团的训兽师。”

“『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是？”

“猴子的尾巴之类的？”

长臂猿其实没有尾巴──但这已经不是重点了。

这对姐妹今年十岁，无论何时都吵吵闹闹，尤其是吃饭的时候，更显得格外忙乱。她们有两个头，却只能使用两只手，因此，凯西负责左手，梅根负责右手，轮流将食物送进嘴里，模样宛如猴子用双手大啖食物一般。

不，这样的比喻并不正确。

虽然时常容易被忽略，但她们的分界点其实位于腰部略上方。她们并非“双头女”，而是“二半身女”。因此，尽管她们只有两条腿，却拥有四只手臂。只要愿意，她们其实也可以各自用双手进食。

据说她们以前住在伯明罕，与养父母同住时，上半身各自穿着自己喜欢的上衣。然而，自从逃离恶劣的义兄弟，辗转来到“世界真相博物馆”后，就开始穿上宽大的衬衫式洋装，把身体的轮廓遮掩起来。这应该是希薇的主意。与其让观众难以理解“二半身女”的身体结构，不如干脆装作“双头女”，效果来得更好──这很像是希薇会想出来的点子。

“唉，唉，沃特。”梅根拍拍我的肩膀。“姐姐的信封，还留着吗？”

指的是我姐姐，荷莉两年前封存预言的那个信封吧。

“当然。”

我不可能把它丢掉。那是我唯一的姐姐遗物。记得我第一次担任解说员的那天晚上，希薇把它交给了我。为了绝对不会弄丢，至今还放在包包的最底层。

“打开看了吗？”

“没有。”

我曾无数次想要打开它，甚至拿拆信刀抵住过信封的边缘。可即便如此，我至今仍无法将它拆开。

未来是无法预见的。“天使之子”这种东西根本不存在。那天姐姐大概只是因为事情发展得太顺利，一时得意忘形了吧。所以才会表演起那些没人要求的占卜把戏。

理智上，我是这么说服自己的。然而，心里某处却仍旧希望能够相信姐姐。姐姐是为了保护我。而我，果然还是不愿相信这样的姐姐会是个骗子。

归根究底，我大概是害怕一旦打开信封，姐姐施下的魔法便会消失吧。

“那，现在来对答案吧？”

凯西和梅根眼睛闪闪发亮。

“『带来灾难的人』是训兽师吗？”

“『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是猴子的尾巴吗？”

“还是其他什么？”

砰。希薇粗暴地放下杯子。脸上残留着被袭击的痕迹──一道道鲜红的抓痕。

“别说傻话了。”

凯西和梅根眨了眨眼。四颗圆滚滚的眼珠盯着希薇。

“我们可是『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吧。预言全都是谎言。这世界上根本没有魔法。别说这种无聊的话。”

希薇像是在寻求支持般看向阿尔夫。然而，阿尔夫仅仅抬起头一瞬，随即又将视线移回杂志。希薇再度重重地放下杯子。砰。

在老板的活力早已消磨殆尽的如今，毫无疑问，支撑着“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是希薇。她的身高仅有四十六英寸（约一百十六点八公分），但对“世界真相博物馆”的热爱，却比任何人都深。

据说，在加入剧团之前，希薇曾在安德森桥下替过往行人擦鞋赚取微薄的工资。也许正因如此，这份工作提供的食宿与同伴，对她而言弥足珍贵。也因此她对阿尔夫近来的颓废模样，显得格外焦躁不耐。

“唉，预言是什么？”

一旁的女孩插嘴问道。希薇翻了个白眼，回答：

“就是吹牛。”

“魔法呢？”

“是骗人的把戏。”

女孩“嗯──”地仰望着镜球，然后舔去上唇上的牛奶。

这个女孩是艾玛。今年夏天就要满六岁，是阿尔夫的侄女。她一岁时母亲自杀，由阿尔夫收养，也就是说，她已经跟着“世界真相博物馆”巡演了整整五年。这两年间，她的身高突飞猛进，已经比希薇高出一个贝果的高度，但日常的模样依旧没变，总是玩着适合三岁小孩的玩具。嘉年华里的叫卖员时常分发廉价的小玩具，因此她从来不缺新的玩意儿。此刻，在她的平盘旁，也摆着一只小青蛙玩具。

“别对小孩撒谎啊。”

葛雷格用轻松的语气责备了希薇，然后弯下腰与艾玛对视。

“听好了，预言就是，能准确说出即将发生之事的，神奇话语。”

艾玛搔了搔鼻子下方。

“那魔法呢？”

“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神奇的术法。预言也是其中之一哦。”

他像是在念字典般，流畅地说道。

两年前，我和姐姐拜访“世界真相博物馆”时，解说员劳尔介绍这个大汉是“在南美洲火地岛发现的亚干族之王”。

但这全然不是事实。葛雷格的出生地是智利的港口城市阿里卡。父亲是一名精明能干的实业家，葛雷格衣食无忧地成长。也因此拥有了这副与常人不同的壮硕体格。然而他真正感兴趣的却是社会运动。他曾在圣地牙哥的大学攻读法律，一度决定进入律师事务所工作。但因为公开批评当时政权的农业政策而被警方盯上，不得不逃亡至美国。经历了数次辗转工作后，最终，他来到了这个“世界真相博物馆”。

“不像这个世界的东西，神奇的法术。”艾玛反复咀嚼着葛雷格的话，然后问道：“比如说呢？”

“比如说──对了。”葛雷格环视桌面，拿起青蛙玩具。“这只青蛙先生，是大人吗？”

这个玩具是用红色树脂制成的，体长大约只有小指的一半。艾玛歪着身子，“嗯──”地思考了一下，然后回答：“因为很小，所以是小孩！”

“好，那我就用魔法让这只青蛙变成大人吧。”

葛雷格拿起一个空盘子，倒入大量的水。

“首先，加入生命之滴。”

他拿起藤篮里的鸡蛋，在桌角敲出裂缝。喀嚓一声，蛋壳碎裂，蛋液落在贝果的盘子上。他用汤匙舀起一匙蛋白，滴入水中。

“接着，把青蛙先生放进去。”

他将青蛙玩具丢进盘子里。发出扑通一声。

“最后，念出魔法咒语。格尔格尔宝宝。”

艾玛也跟着念，格尔格尔宝宝。

“这样就完成了。青蛙很快就会变大！”

艾玛站上椅子，探头往盘子里看。

“没有变大啊？”

她歪着头。

“啊，抱歉，这种魔法需要一点时间。晚上再来看看吧。”

葛雷格连忙补充。艾玛不满地噘起嘴“唉”了一声。

这种魔法当然是骗人的。在教堂帮忙做礼拜时，我也拿过同样的玩具。这种树脂吸水性极强，泡在水里后会自行膨胀。依照这个大小来看，五、 六个小时后应该会变得大得认不出来。

“果然，魔法就是骗人的把戏。”就连希薇似乎也有顾虑，压低声音，以免让艾玛听见。“青蛙的幼体明明是蝌蚪啊。”

２

马戏团场地笼罩在雨雾之中。

大帐篷红白相间的条纹在雨中变得模糊。运送动物的卡车压出的轮辙积满雨水，映照着探照灯的光芒。

“欢迎来到『世界真相博物馆』。”

为了排解无聊，我对着不知何时会出现的客人说起开场白。

“只要二十五分钱，你就能得知这个既可怕又美丽的世界真相。”

这种天气，恐怕没有人会特地冒雨来看猴子踩球，或是大叔表演空中飞人。摩天轮从早上开始就一圈未转，旋转木马依旧蒙着帆布。卖爆米花的小丑早已灌下半瓶龙舌兰。

“世界真相博物馆”在马戏团场地的一角搭起帐篷，今天已经是第六天。太阳只在第一天早晨露过脸，之后便连日降雨。亚热带的南卡罗来纳州几乎一年四季都在下雨，特别是夏季雨势更是频繁，有时甚至会连续下十几天都不停。我很想招揽客人，至少让帐篷里待命的伙伴们能够安心。但在这样的乌云垄罩下，实在无能为力。

“世界真相博物馆”的营收已经大幅下滑。即便如此，阿尔夫迟迟不愿撤下招牌，大概是因为他心知肚明，大部分团员根本无处可去吧。可照这样下去，迟早也会无以为继，这是显而易见的。

这两年来，我一边假装不在意姐姐的预言，同时又时刻提防那场不知名的灾难。那一天，当我发现姐姐的脑袋被压得稀烂时，那种感觉，我再也不想经历第二次。如果灾难真的要来临，我要趁早将它扼杀于萌芽之中，守护我的伙伴们。我发誓，一直以来，我都在密切注视着“世界真相博物馆”周遭的一切。

可依照目前的状况来看，在灾难降临之前，“世界真相博物馆”恐怕就会先一步撑不下去了。不，这种进退维谷的处境，会不会正是姐姐所预见的未来呢──？

干脆直接打开信封，确认灾难的真面目，或许就不用再为这种模棱两可的事情烦恼了。可如果信里写的，根本是毫不相干的内容呢？那时的我，还能怀抱着对姐姐的感谢之情吗──？

我伸手拨弄前发。现在的我唯一能做的，就是把眼前的工作完成。我揉揉眼睛，清了清喉咙，然后再次开口。

“欢迎来到『世界真相博物馆』──”

“不得无礼！”

隔壁帐篷传来怒吼声。卖爆米花的小丑抬起头，随即又把目光转回赛马新闻。

隔壁帐篷和“世界真相博物馆”一样，都是副秀表演区。招牌上的介绍写着“千里眼辛，只需二十五分钱，就能为你的烦恼指点迷津”。本以为他们那边也是门可罗雀，没想到竟然有客人光顾。

我从“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摊位探出身子，朝隔壁帐篷内窥视。一个身穿黑色外套的男人正坐在小窗前，场景宛如教堂的告解室。

“我无礼吗？那真是抱歉。不过，比起满口谎言的骗子，无礼的人还算好吧。”

穿外套的男人滔滔不绝。虽然看不见他的表情，但他对表演的不屑显而易见。在马戏团里，这类客人并不罕见。

“我的烦恼是，我的两个哥哥总是来找我讨钱。因为我家公寓靠近警长办公室，所以从没见过妓女。”

窗子那头，缠着头巾的“千里眼”正要开口回应。

“你真的读到了我的内心吗？”穿外套的男人打断了他。“刚才你假装烧掉我写下烦恼的纸条，但那是假的吧？你趁机掉包，烧掉另一张纸，然后偷偷读我的笔迹，再假装看穿了我的内心。”

“千里眼”咬紧牙关。

“抱歉我的字太潦草，害你把『兄弟』（brothers）错看成『妓院』（brothels）了吧。”

“千里眼”猛地站起来。“你敢耍我！”他指着帐篷外。“给我滚出去！”

“不用你说，我本来就要走。”

男人起身，一边抚平外套的皱褶，一边拿起一把看起来相当昂贵的丝质雨伞。就在这时──“哦？”

我的心脏仿佛要炸裂。

我立刻缩回脖子，拉上摊位窗户的帘子。

“那边的……该不会是──”

脚步声逼近。我正准备冲进“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帐篷时，男人抓住我的肩膀。

“真是出乎意料。”他强行将我转了过来。“竟然遇见真货。”

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的牧师，诺曼·Ｓ·詹宁斯，嘴角微微扬起，露出一抹冷笑。

“主啊，感谢您的指引。终于见到你了，沃特·欧尔森。”

３

当华尔街股价暴跌，失业者充斥世界各个街头的那个时期。

在查尔斯顿北方，面向库柏河的造船厂遗址上，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悄然诞生。

牧师诺曼是个热心助人的男人。飓风袭击城市时，他开放教堂提供庇护；经济不景气时，他为失业者介绍工作。他同样致力于孤儿的照顾，在教堂附设的孤儿院中，长期收容着约二十名儿童，提供他们食宿。

在这群孩子之中，出现了第一位“天使之子”──托比·福伊。

据说托比性格内向、安静，是个省心的孩子。然而，自从开始就读北查尔斯顿小学后，他的状况开始发生变化。他会突然失去意识、抽搐，甚至说出一些莫名其妙的话。诺曼带他到南卡罗来纳医学大学医院，进行长达半个月的精密检查，却始终无法找出病因。

某天深夜，诺曼巡视教堂时，撞见处于兴奋状态的托比。这时，他注意到托比口中脱口而出的话，竟然包含了普通孩童不可能听过的词汇与知识。

诺曼开始记录托比说出的每一句话，并加以分析。最终，他得出了惊人的结论。托比似乎能够预见未来。

托比惊叫着“别过来”冲出餐厅的那天晚上，一只野狗潜入孤儿院，狠狠咬伤舍监的小腿；在睡梦中一边干呕一边喊着“好臭”、“好恶心”的两天后，同寝室的男孩因法式鸡排食物中毒，在床上吐得一塌糊涂；而在他呼吸急促地不断重复“好热”、“好刺眼”的两周后，壁炉的火势延烧至地毯，最终吞噬了孤儿院的一半建筑。

随着时间推移，诺曼的信念愈发坚定。托比不是普通的孩子，而是被主赋予了警示未来使命的“天使之子”。

托比的传闻逐渐传开。《新闻快报》详细报导了他的预言，这则消息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让大批信徒涌向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特别是福音派信徒。过去，那些在诺曼讲道时频频打哈欠的查尔斯顿居民，如今却在托比笨拙地朗读圣经时，感动得泣不成声，甚至瘫倒在椅子上。而当托比因夏季感冒，在祭坛上打了一个喷嚏时，教堂的捐款箱便迎来了源源不绝的慰问金。

但骚动突然平息。

托比在洗澡时发病，死了。

诺曼召集孤儿院的职员，指示他们寻找拥有相同能力的孩子。职员们仔细聆听孩子们的对话，连笔记本角落的涂鸦都不放过，但第二位“天使之子”未曾出现。

就在这时，福利机构的职员带着几名儿童来孤儿院参观。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一名头部凹陷的女孩──荷莉·欧尔森。

四岁时，荷莉为了捡回玩具降落伞从二楼阳台摔落，头部撞上汽车引擎盖。她的头骨右半部严重凹陷，从前额叶到颞叶的脑部组织几乎被震碎，犹如马铃薯泥。然而奇迹的是，她的性命却未受威胁。荷莉四天后恢复意识，一个月后便顺利出院。

诺曼将荷莉接纳进孤儿院，连同她的弟弟──沃特，也就是现在的我。

荷莉很快便开始预见未来。由于两位“天使之子”接连现身，部分信徒开始窃窃私语，怀疑其中是否另有蹊跷。但荷莉毫不在意，先后准确预言汽车事故、房屋倒塌、学校食物中毒、水产加工厂火灾，甚至还包括蝗灾与郡议会丑闻等各种灾难。

“主将爱赐予不幸之人。就像托比一样，荷莉或许也具备接受特殊力量的资质。”

或许是因为收到了诺曼赠送的陈年好酒吧。《新闻快报》时常刊登这类言论。不仅是信徒，连警长与郡议会的议员们都开始因荷莉的话而忧喜交加。

然而，悲剧终究再次上演。两年前的初夏，１７１号州道上发生了一起巴士与自用车相撞后翻覆的事故。当时，荷莉正搭乘这辆巴士。事故发生后，她的遗体被发现在燃烧车体二十公尺外的灌木丛中，头部已经被压得稀烂，当场死亡。

到了这个时候，诺曼早已不复当年那个热心助人的牧师。

他当然会去寻找第三位“天使之子”。而最有可能的人选，毫无疑问，就是荷莉的弟弟──我。

但诺曼的计划最终落空。

事故发生四天后。在苹果顿街墓园埋葬荷莉的棺木数小时后。我，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了。

“我想我们会很合得来呢。”

那是让人不舒服的娇柔嗓音。

“我是事奉神的人。而神，正是『惊人的世界真相』本身啊。”

在“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大帐篷的后方，雨水积成沼泽般的泥泞地，空地角落停放着一排“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拖车。其中一辆拖车，便是老板阿尔夫的办公室。而此刻，我正躲在这辆拖车的底下，偷听着老板与牧师的对话。

“怪人秀与孤儿院。乍看之下毫无关联，但我们做的事情其实是一样的。说到底，都是在为那些不幸的人提供容身之所，不是吗？”

在这拖车底下的黑暗中，确实聚集着一群无论如何都称不上幸运的人──葛雷格、希薇、凯西与梅根，再加上艾玛，总共五人屏息躲藏着。

“我们恐怕合不来。”阿尔夫的语气冷淡至极。“我只是在做生意，对慈善毫无兴趣。”

“好吧，那我们就来谈生意。”外套摩擦地板的声音传来。“能不能把在这里当叫卖员的少年让给我？”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我身上。我只能苦笑。

“当然，我愿意付钱。两百元──不，两百五十元如何？”

我心头一阵不祥的预感。

“世界真相博物馆”已经奄奄一息。若是客流量持续低迷，付不出团员薪资也只是迟早的事。但如果能拿到诺曼开出的金额，或许还能再支撑个几年。

“怎么样？这可是个极具吸引力的交易吧？”

我感觉掌心渗出了一层冷汗。

艾玛正要开口，却被希薇用手指抵住嘴唇，示意她安静。

“看来牧师大人没看清我们的招牌。”

阿尔夫的语气依旧不变。

“我们向客人展示的是『世界真相』。而我痛恨玄学。特别是那些厚颜无耻，自称能够预见未来的骗子，最让我作呕。”

我下意识地看向艾玛，又立刻移开视线。据说她的母亲便是因为轻信占卜师，背负巨额债务，最终选择自杀，留下她独自一人。

“我不会把伙伴卖给你这种愚蠢的人。”

我忍不住松了口气，而葛雷格则高兴地拍了拍我的肩膀。

“真是让人遗憾。看来您把『天使之子』误认为『千里眼』的同类了。荷莉确实能够预见未来，而她的弟弟沃特肯定也拥有相同的资质。依我看，『惊人的世界真相』这个词，正是为他们而存在的。”

“还没完吗？”

那声音冷冽如冰。

椅子被拉开的声音响起，脚步声朝着拖车出口走去。我以为他会就此离开，但就在门打开前的一瞬间──

“既然你这么讨厌预言，那就送你一个绝佳的预言当作礼物吧。”

诺曼冷冷地丢下这句话。

“你很快就会见识到『天使之子』的力量。”

下午的表演结束后，马戏团的大帐篷摇身一变，成了酒宴场所。

“总觉得有种不好的预感。”葛雷格用黑啤酒的泡沫做出假胡子，努力提高音量，好盖过周围的喧嚣。“我就是这么说的。”

帐篷内，小丑、魔术师、特技演员、乐手，以及一群打扮花俏、不知是做什么的女人们的吵闹声此起彼落，闹得像战场一般。

“我不觉得阿尔夫会把沃特卖掉。但总觉得，还是会发生什么不好的事。”

“这是在预言吗？”希薇怀疑地眯起眼。“要不要干脆去参加『天使之子』的试镜？”

“大块头可当不了这种角色。”

葛雷格耸耸肩，接着像突然想到什么似地看向我。

“说真的，沃特，你姐姐真的能看见未来吗？”

“这个嘛……”我一时语塞。“她确实在教堂里做过类似占卜的事，但我是完全被排除在外的，所以……”

当然，那应该只是骗人的把戏吧，可我的内心深处，却仍想要相信姐姐。

“胡说八道吧，肯定是假的。”

希薇毫不留情地断言。

“要是真的，中情局怎么可能会放过她。”

葛雷格也严肃地点头。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正搔着不痒的脸颊时，有人拉了拉我的裤子。

“快看快看快看！”

爬上长凳的是艾玛。她的右手紧握着什么。按理说这时候她应该已经洗完澡，准备上床了。难不成是发现了什么稀奇的虫子？

“你看！变成大人了！”

她张开手掌。

青蛙正盯着我们。不过，那只是一只红色树脂做的玩具青蛙。正是葛雷格今早对它施了“格尔格尔宝宝”魔法的那一只。

“厉害吧？这就是魔法的力量。”

葛雷格得意地挺起胸膛。确实，早上它还只有小指的一半大小，现在吸了水后，已经长到拇指那么大了。

“我要当魔法师！”艾玛拍着桌子。“这样我也能在『世界真相博物馆』演出了吗？”话才刚说完，她的脸色忽然沉了下来。“可是，要当表演者的话……是不是一定得是『安德什么什么』的人？”

安德什么？

“刚才那个牧师叔叔说的那个词啊，不新、不信……”

“不幸的人？”希薇冷冷地说道。

“对！就是这个！”艾玛拍了拍手。“那是什么意思？”

“指那些生来就无法改变的家伙。”

艾玛歪着头，嘴里反复念着“不幸的人……不幸的人……”，然后──

“希薇，如果能够转世重生，想变得跟大家一样吗？”

她一脸认真地问道。

“当然啊。这种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

希薇喝了一口桑格利亚酒。或许是血液循环加快的关系，她粉底下的抓痕渐渐浮现出来。那是今早被长臂猿袭击时留下的伤口。

“那葛雷格呢？会想变得跟大家一样吗？”

矛头转向大块头的葛雷格。他的脸已经从临时魔法师恢复成平时的表情。

“我这样就挺好的。多亏这副身体，我不用担心被普通的混混找麻烦，而且拿高处的东西也方便。”

艾玛思考了一会儿，然后低头看着自己的身体，瘦小的肩膀缩得更小了。

“果然，我是不行吧。”

“我有个好主意。”葛雷格舔了舔上唇的啤酒泡沫。“昨天我捡到了小孩的脚。”

啥？

“我去大帐篷后面的垃圾场找铁条。就是表演用的那种。”

他做了个双手折断铁条的动作。

“世界最强巨人”葛雷格国王的表演流程是这样的：当客人进入房间，葛雷格会坐在铁笼里，露出不悦的神情低吼。解说员递给他一瓶朗姆酒，但无论怎么摇晃水壶，里面都倒不出酒来。愤怒的葛雷格抓住铁笼，硬生生扯下铁条。接着，他再将铁条弯曲，展示自己非人般的怪力──

当然，这一切都是按照剧本演出。不过，弯曲铁条倒是真的。做五次左右，铁条就会断掉。因此，葛雷格必须定期巡视垃圾场和废铁场，收集新的铁条来替换。

“马戏团的垃圾场里，堆满了人体模型。有些衣服烧焦了，有些插着刀，大概是逃脱秀用过的道具吧。而就在那堆模型中，我看到了一只小孩的脚。”

“什么啊，你是在讲鬼故事吗？”

希薇瞪着葛雷格。

“怎么可能，那只是模型啦。我想这应该也是魔术表演的道具吧。人钻进箱子，从洞里伸出手脚。然后当箱子被拆开时，里面的人也跟着四分五裂，大概是这样的把戏。你应该看过吧？”

所以啊，葛雷格身子向前倾。

“如果用这只小孩的脚，艾玛也能当表演者了。”

他看向艾玛的下半身，然后补充道：“只要给模型的脚穿上高跟鞋，放在真的脚旁边。『甜心艾玛，三脚少女』，怎么样？”

希薇毫不留情地踢了葛雷格的大腿。

“我们是『世界真相博物馆』。我们的表演应该全部都是真实的吧。”

“是啦，没错……”葛雷格缩了缩脖子，“但为了实现艾玛的梦想，一只脚而已，应该没关系吧？”

“你没听到阿尔夫说的话吗？如果我们也搞这种骗人的把戏，那就没资格批评那个爱吹牛的牧师了。”

“唉，”艾玛拉了拉葛雷格衬衫的下摆。“甜心艾玛是谁啊？我是艾玛·萝丝耶。”

葛雷格把手指放到嘴唇上，“嘘──”

“表演的时候，不能用真名。”

“为什么？”

“这是因为──”

“因为会来这种地方的人，没有一个能信任的。”希薇环顾四周，目光扫过帐篷。“艾玛也不想被坏人知道名字吧？”

艾玛“嗯”地歪着头。

“这样说的话，那我和沃特也算不可信任的人啰？”

葛雷格噘起嘴，

“没错，就是这样。你说的话，我完全不相信。”

希薇咧嘴露出牙龈。

“喂！矮子女在跟大汉吵架耶！”

一个走音的大嗓门响起。我们转头望向舞台，看到几个穿着重装步兵盔甲的男人──动物表演的训兽师们，他们正指着这边，笑得前仰后合。

“我·完·全·不·相·信·你·说·的·话！”

其中一个男人装模作样地用生硬的语气学希薇说话，舌头还有些打结。旁边的男人已经笑得抱着肚子。

“可恶，竟然敢小看人！”

葛雷格猛地站起来，“别这样。”希薇拦住了他。刚才的气势不知跑去哪里了，声音也变得萎靡，像换了一个人似的。她看了一眼手表，“时间不早了，我们走吧。”然后便从长凳上跳了下去。

葛雷格叹了口气，跟在希薇后头。我和艾玛也紧跟在后。

我们一路无言地回到宿舍。时间已过九点。阿尔夫的办公拖车里仍亮着灯，但这应该不是在加班，而是在喝夜酒吧。

就在我们准备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希薇的手突然停住了。她望着玻璃倒映出的自己，“啊啊……”轻轻抚摸着脸颊上的伤口。

然后，她按住眼角，低声问道：“有人有安眠药吗？”她没有回头。

“没有耶。”葛雷格摇摇头，“不过急救箱里应该有吧。”

“是吗。”

希薇推开门，走了进去。

葛雷格看着她那小小的背影，像是自言自语般地说道。

“果然，不好的预感，还是挥之不去啊。”

他又一次咬牙切齿地重复道。

４

尖叫声惊醒了我。

我从床上跳起，薄得像纸片的毯子滑落到地板上。

时间刚过早上七点，几乎和昨天一样。又是长臂猿吗？动物表演那群人，又派猴子去找希薇了吗──

“有人在吗？”

传来的是苍老沙哑的嗓音。不是希薇，是阿尔夫。咚、咚地敲门声持续响起。

我走出寝室，刚好看见葛雷格也从隔壁房间探出头来。我们对视一眼，点了点头，然后一同朝声音传来的方向走去。拐过走廊转角，阿尔夫正站在浴室门前。

“是你们啊。”

阿尔夫回头，指了指脚边。

门缝间渗出红色的液体，门前的浴室地垫也被染成鲜红色。地板上，红色与栗色交错形成条纹，血水似乎正顺着与走廊平行的木板缝隙慢慢渗入。

“这是……血？”

它看起来像是被水稀释过的血液。

“我叫了几声，都没有人回应。”阿尔夫转动门把。“而且还上了门闩。”

我也试着转动门把，但门纹风不动。浴室地垫几乎没有湿润感，血水流出后应该已经过了一段时间。

一种不祥的预感在心中扩大。该不会，希薇就在里面──

“只能打破它了。”

葛雷格果断地说。

这间宿舍是“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租下的，虽然如此，现在可不是去请示许可的时候。看到阿尔夫点了点头，葛雷格示意我们退后。

“我来。”

助跑后用肩膀猛撞门。两次、三次。葛雷格的脸渐渐胀红，但橡木门纹风不动。

“瞄准门闩附近会不会比较容易撞开？”

阿尔夫语气颤抖地说着，话音刚落，

“怎么了？”

“怎么了？”

凯西和梅根出现了。当她们注意到地板上的红色条纹时──

“啊！”

“啊！”

她们猛然向后靠，撞到了墙上。

“大概是这附近吧。”

葛雷格卷起睡袍的袖子，将手肘猛击门把上方几英寸处。喀嚓！木门表面裂出一道直线。葛雷格对准同一处，再次重击两、三次，裂痕交错，最终木板大片碎裂。

他伸出粗壮的手臂，探入破口内。喀嚓。门闩解开的声音。葛雷格抽回手臂，转动门把。瞬间，浓重的腥臭气味扑鼻而来。

最先冲进浴室的是凯西和梅根。只见浴缸内的红水溢出，沿着地板蜿蜒流淌，犹如怪物吐出的鲜血痕迹。两人全然不顾脚踩在染红的地板上，急奔向浴缸。

她们紧抓着浴缸边缘，探头望向里面。

“不要。”

“不要。”

声音颤抖，目光死死地盯着浴缸内某处。葛雷格紧跟在后，然后是我和阿尔夫。

“啊啊──”

那具小小的身体，似乎倚靠在浴缸边缘，整个人浸泡在染红的水中。凯西与梅根使劲摇晃她的肩膀，却毫无反应。湿漉漉的头发紧贴在眼睑与鼻梁上，但她没有任何要拨开的动作。

我屏住呼吸，环视她的全身。

艾玛的胸口插着一把刀。

第一卷 天使与怪物②

Ⅲ　某个世界的真相

１

有哪里不对劲。

我揉了揉眼睛，望向浴缸。

对了。

水，红得过头了。

艾玛一丝不挂，睡袍和内衣随意放在墙边。浴缸里漂浮着几个玩具──几只橡胶鸭和一个倒扣的塑胶水桶。大概是在洗澡时正和玩具伙伴们玩耍，结果遭到袭击。

问题是血。刀子依然插在她的胸口。乍看之下，没有其他伤口。可是浴缸里的水却红得深不见底。如果不是被刺了好几刀，水应该不至于红成这样吧？

“是布鲁。”葛雷格声音沙哑地说：“那只猴子杀了艾玛！”

但我有些怀疑。

的确，长臂猿布鲁曾经两次袭击希薇。从昨天那些调教师的态度来看，他们再度派布鲁来，也不是没可能。

但问题是，艾玛的死因是被刀子一击刺中心脏。长臂猿的把戏不过是踩球、倒立、走钢索之类的。它们怎么可能有本事，准确地把刀子刺进人类的心脏？

“可恶，跑哪去了？”葛雷格在浴室里来回踱步，检查浴缸与墙壁的缝隙，打开镜台下的柜子。但别说是猴子了，连只虫子都没找到。

“唉，希薇呢？”凯西突然惊叫：“希薇在哪里？该不会，她也──”

“快看。”

梅根指向窗户。窗帘的缝隙间，透出一抹鲜红。阿尔夫立刻冲上前，拉开窗帘。

外面排列着“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卡车和拖车。其中一辆专门用来运送帐篷和大型道具的卡车货台，上面有一滩血。有人被刺伤了吗？周围不见半个人影，还是说，藏在某处？

阿尔夫试着推开窗户，但纹风不动。他解开门闩，再次用力一推。这次，窗户终于打开了。他探出头，朝货台的护栏望去。

“有人。”

说完，他摇摇晃晃地离开窗边，直接走出浴室，进入走廊。穿过餐厅，从玄关奔向外头。其他团员也紧随其后。

“希薇！”

“希薇！”

最先冲向卡车的，果然是凯西和梅根。她们探头望向货台，然后，

“咦？”

“咦？”

两人茫然地对视。

阿尔夫和葛雷格紧接着上前，而我也凑过去一看。货台的护栏附近──从浴室窗户无法看到的死角处，躺着一只长臂猿。

它微微张着嘴，仿佛还想威吓，但利爪却无法再挥动。它的左右脸颊、喉咙、右上臂、左胸侧、下腹部、右大腿，甚至身体的各处，都满是伤口。那双眼睛浑浊发白，原本栗色的毛发，也被染成了暗红色。

“大家，怎么了？”

身后传来声音。甜腻的香气扑鼻而来。这是──“世界真相博物馆”里“美丽精灵”房间里，熟悉的精油气味。

“希薇！”

“你还活着！”

凯西和梅根猛地抱住希薇。我也忍不住松了口气。

“什么啊？”希薇皱着眉，嫌麻烦似地推开两人的手，不耐烦地揉了揉眼睛。她身上穿着橄榄色的睡帽与睡袍，看起来像是儿童款式。而且，她连平时戴着的黄铜腕表也没戴，更显得像个孩子。看着她一边敷衍两人，一边拼命忍住哈欠的模样，我忽然想起昨晚她还问我们有没有安眠药。虽然大家都没有，但好心的葛雷格说“急救箱里应该有”。直到现在都没醒来，大概就是这个原因吧。

“你们冷静听我说。”

阿尔夫开始解释事情的来龙去脉。这期间，我再度观察一遍卡车的货台。

死掉的，无疑是布鲁。他的脚边掉着一把沾满鲜血的刀，这就是凶器。虽然和艾玛一样是被刀刺死，但艾玛的致命伤仅是一刀刺中心脏，而布鲁，光是能看见的地方就至少有十多处刀伤。

血泊不大。不，应该说是异常小。即便他的体型比人类小，但被刺了这么多刀，理应流出更多的血才对。

艾玛与布鲁，两个命案现场的血量，都令人费解。

“我完全不明白。”

回头一看，脸色苍白的希薇，正透过窗户往浴室内张望。

“浴室的门和窗户都上了门闩。门是在葛雷格破坏之前，窗户则是在阿尔夫解开门闩之前，两者都无法打开。可是在大家冲进浴室时，除了艾玛，里面没有其他人。是这样没错吧？”

她像是在压抑颤抖似的，双手紧夹在腋下。指甲片发出清脆的喀喀声。

啊。没错。

这已经不是血量的问题了。

艾玛被杀害的现场，本质上就不对劲。

“那么，杀害艾玛的凶手，是怎么离开浴室的？”

希薇原本略显稚气的声音，此刻变得更加尖锐。

２

死亡是马戏团的邻居，同时也是瘟神。

只要有人死亡，演出就会被迫取消，数百人的生计也将因此断绝。因此马戏团的主办人对这个麻烦的“邻居”总是格外警惕。

阿尔夫向“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的主办人克里斯·道森与安东·佐拉报告案件时，已经是当天早上八点过后的事了。在让阿尔夫承认这起事件的所有责任都应由“世界真相博物馆”承担后，两人先行联络赞助企业的负责人与场地主，直到下午四点多，才终于通知警长办公室。

当那位长得像睡过头的林肯般的警长踏入案发现场时，艾玛的皮肤已经浮肿发白，粗大的苍蝇嗡嗡作响，在她的尸体周围飞舞。

艾玛的死因是户外刀刺入心脏，导致心脏功能停止。推测她是在浴缸中泡澡时遭到袭击，就此丧命。

第一个被怀疑的对象是希薇。因为，刺在艾玛胸口的户外刀上，留有她的指纹。

在警长的讯问下，希薇承认这把刀直到昨天早上都还在她身上。四天前的晚上，她在浴室里被长臂猿袭击，于是从“世界真相博物馆”的行李堆中寻找能够用来防身的物品，最后找到这把户外刀，并将其藏进睡袍口袋里。

昨天早上，她再次遭到长臂猿袭击。结果，刀子不仅毫无用处，反而被猴子抢走，使她陷入更加危险的处境。意识到这点小手段根本无济于事后，希薇便将刀子放回“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卡车上。

随着资讯逐渐汇集，警长也逐渐察觉这起案件并不单纯。他开始依序传唤“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询问昨晚的行动。

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的诺曼牧师出现在马戏团会场，是下午五点过后的事。他登上了阿尔夫当作办公室的拖车，开门见山地表示想买下我。阿尔夫毫不犹豫地回绝，随后处理了一会儿公务，接着独自喝了点酒，并于晚上十点左右回到宿舍。

当阿尔夫在拖车里与诺曼对峙时，其他团员──我、葛雷格、希薇、凯西、梅根，以及艾玛，共六人，则在拖车底下偷听两人的对话。

等到诺曼离开后，我、葛雷格和希薇三人前往马戏团的大帐篷。下午表演结束后，这个帐篷就成了团员们的饮酒聚会场所。三人聊着些无关紧要的话题，中途艾玛也加入。但不久后，动物表演的训兽师们开始找麻烦，于是我们几乎是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帐篷。这大约是晚上九点过后的事。回到宿舍后，我们便各自回房就寝。

没多久，结束晚酌的阿尔夫从拖车回到宿舍。就在这时，他说他遇见了艾玛。

阿尔夫和艾玛的寝室是相邻的。当他正准备进入房间时，隔壁的房门刚好打开，艾玛走了出来。她手里提着装满玩具的水桶，看起来兴奋不已，似乎对即将到来的泡澡时光满怀期待。阿尔夫便随口提醒了一句“别玩太晚了”。

这是艾玛生前最后一次被目击的时候。之后，她进入浴室，推测是在与玩具伙伴们玩耍时遭到了凶手的袭击。

问题的关键，果然还是门闩。

马戏团和嘉年华总是人来人往，其中不乏来历不明之人，甚至有人怀抱着不为人知的过去。虽然阿尔夫平时对艾玛十分溺爱，但只要牵涉到人身安全，他就会一遍遍地叮嘱她一定要遵守规则。不能擅自跑出会场，不能跟陌生人走，如果独自待在某个地方，一定要上锁。尤其是在浴室或厕所时，更要格外小心。

艾玛进入浴室后，应该立刻就把门闩上了。即使有人来找她，她也不可能在没穿衣服的情况下开门。但事实是，艾玛却在浴缸里被杀害。凶手究竟是如何进入浴室的？唯一的可能性就是，凶手在艾玛到来之前，就已经潜伏在浴室的某处。极有可能是藏在镜台的收纳柜里。

就在艾玛离开房间前，阿尔夫回到自己的寝室，途中无意间瞥了一眼其他团员的房门。这些房门上都有小窗，可以看见里面的情况。他看过了我、葛雷格、希薇、凯西和梅根的房间，发现五人当时都已经躺在床上了。

“那个老板深爱着他的侄女，怎么可能包庇杀害她的凶手？这么一来，就代表凶手不在团员之中。”警长的声音略显激动。“那么，凶手果然是猴子吗？”

那只猴子──在卡车货台上发现的长臂猿布鲁，全身共有十二处刀伤，失血过多而死。而货台上的凶器，则是宿舍里配备的餐刀，刀柄上残留着多名团员的指纹。

此外，布鲁的右掌上出现了一条肿胀的痕迹。起初没人知道原因，甚至有人怀疑它的手是否曾被人捆绑。但后来确认那是烧伤。而在屋顶的电线上发现了抓痕后，最终得出的结论是，那是布鲁抓住电线时触电的痕迹。

“假设动物表演的训兽师昨晚命令布鲁袭击『世界真相博物馆』宿舍里的侏儒。”

警长提高嗓音，在宿舍内回响着。

“但布鲁终究只是头愚蠢的猴子。它犯了两个错误。第一，它攻击的对象不是侏儒，而是真正的孩子。第二，它在执行完指令后，竟然抓住了屋顶的电线。结果，布鲁因触电而失去意识，最后倒在卡车的货台上，被人乱刀捅死。”

最终，训兽师们承认当天确实曾命令布鲁袭击希薇。但他们坚称与事件无关，表示从未教过布鲁使用刀具，也不认为它能做到一刀精准刺中心脏这种事。

姑且不论这番说词是否属实，就算事情真的如警长所推测，仍然有未解的谜团。

门闩。浴室的窗户与门，都从内部上了门闩。无论凶手是人还是猴子，究竟是如何离开浴室的？

怎么想都想不透。除了“凶手使用了魔法”这种会让希薇直接揍我一拳的假设之外，完全无法得出其他合理的解释。

那天晚上。

我在指定的空房间里打发时间，一边回想着第一次遇见艾玛时的情景。就在这时，警长助理叫了我的名字，说是有话要问。

警长一行人把餐厅当作临时办公室。当我推开门时，警长正叼着一根粗得像黑手党专用的雪茄，一边用钢笔在笔录上飞快书写。

“你是，嗯……”他扯了扯下巴的胡须，“那个解说的小矮子吧。”随即松开手，接着说：“你的包里发现了些奇怪的东西。”

他从堆积如山的文件中拿出两个信封。都是浅蓝色的，封面贴着一张小贴纸。这正是两年前，姐姐封存预言的信封。

“没有寄件人。纸张烧焦得不轻，但封口还是完整的。这是什么？没送出去的情书吗？”

警长将雪茄伸向信封，灰烬落了下来，嗤地烧出一个焦痕。这是在故意激怒我，好让我说出实话？还是他只是纯粹没心没肺？

“怎么？说不出口吗？”

我压下想要抢回信封的冲动，如实交代了一切。两年前去世的姐姐，是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的“天使之子”。在意外身亡前，她曾声称自己看见了“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未来。然后她将那段内容写在信纸上，封存于信封中。

“原来如此。难怪牧师特地想挖角你。”

警长用捏着虫尸的手法夹起信封，仔细端详着。

两个信封上，都贴着诡异不祥的图案贴纸。那是“世界尽头嘉年华”的表演之一“小幽灵之家”的叫卖员发放的贴纸。

这两个信封本来一模一样，无法分辨，于是贴心的葛雷格贴上贴纸作为标记。“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事物”的信封，贴上了裂开的墓碑贴纸。“带来灾难之人”的信封，则贴上了披着床单的幽灵贴纸。

“预言成了唯一的遗物啊。真像场戏剧。”

警长突然抬起头。

“我想到个好主意。”

他将信封丢回文件堆，嘶地甩了甩雪茄。

３

隔天。

才刚勉强把只有麦片和牛奶的早餐吞下肚，我们又被叫去餐厅。

“这起案件完全无法理解。世间的常理无法解释。因此决定请教专家。”

警长故作姿态地清了清喉咙，将手放在一位年迈牧师的肩上。

“你到底想干什么？”

阿尔夫的语气尖锐，我也有同样的感觉。

“这位先生长年从事慈善活动，同时也研究着无法以世俗常理解释的奇异现象。他对现实与神秘、世俗与超自然两个世界皆有所涉猎。能够调查此案，没有比他更适合的人了。”

那名男子──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的诺曼牧师，扫视了“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们，随后谦逊地将手放在胸前。

“前天去拜访老板时，万万没想到会变成这样。不过，这也是主的指引。我会尽全力，不辜负警长的期待。”

接下来的三个半小时，诺曼与警长一直待在餐厅。

大概是在这段时间内，详细听取了案件的说明吧。到了十二点前，诺曼挺直腰杆，一脸得意地朝团员们的寝室走去。

“原来如此。这里在过去，应该是脱衣舞剧场时的舞者休息室吧。”

他说着谁都能一眼看出的事，昂首阔步地踏入房间。他花了约三十分钟巡视了六间寝室，随后直奔案发现场的浴室。

“啊啊……这里真是恐怖的地方。仿佛有死者的呻吟声在空气中回荡。”

他让引路的警长助理站在门外，接着对着浴缸画了十字。然后，他用手捂住鼻子与嘴巴，低头凝视着那片红水──突然，他转向我们这边。

“感觉像是站上了舞台。被这样直勾勾盯着，让我没办法冷静思考啊。”

他走向梳妆台，打开收纳柜的门。突如其来的光线让我微微眯起眼睛。

“偷窥吗？你的未来真是令人担忧啊。看来在教堂的工作还是做得不够呢。”

他瞥了一眼积满灰尘的收纳柜，不耐烦地抚摸了自己的后脑勺。

“你到底在打什么主意？”我直直地瞪着诺曼。

“没什么。不过是回应老朋友的期待罢了。”

“像你这种人，不可能毫无理由地掺和进麻烦事。”

“在你眼里，我有这么贪婪吗？”诺曼耸了耸肩。“好吧，既然这么不信任我，那就请多待一会儿吧。然后向你的伙伴们报告──『戴着十字架的福尔摩斯，只是认真地调查现场，没有做出任何可疑的举动。』”

他转向门口，慢慢地弯下腰。

虽然不甘心听从这家伙的话，但现在最重要的是监视他，不让他做出任何异常举动。我从收纳柜爬了出来，顺着诺曼的视线朝前方望去。

葛雷格撞破的门仍旧维持原样。门把附近裂痕重叠，形成了一个细小的洞。

门的周围散落着各种东西。放毛巾的藤篮、龟背芋盆栽、棒状的温湿度计，还有一瓶喝到一半的威士忌──大概是希薇带来的。这些物品上覆盖着细小的木屑，也就是门破裂时飞散的碎片。

诺曼仔细地审视每一件物品，摸着下巴说：“有些东西沾了血，有些却没有呢。”

确实如此。藤篮、盆栽、威士忌酒瓶的底部，都被染上了一层红色的污渍。但温湿度计与门的碎片，却丝毫没有血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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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

“这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两者的最大区别，在于它们掉落在地板上的时机。那些原本就在地上的东西，在混有血的水流过时自然会被浸染。而等到地板变干后，葛雷格破门时才掉落的物品，当然不会沾到血。

藤篮与盆栽，从“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来到这间宿舍的六天前就已经摆放在那里了。威士忌酒瓶应该也是两三天前就被放在地上的。因此，在前天深夜，当混有血的水从浴缸溢出时，这些物品的底部便染上了红色。

相对地，温湿度计与门的碎片掉到地上，则是昨天早上葛雷格撞破门时的事。温湿度计原本挂在门中央的铝制挂钩上，多半是葛雷格冲撞门板时，被撞飞到地上。

当阿尔夫发现异状，我们赶到现场时，艾玛被袭击后，已经过了相当长的时间。艾玛进入浴室的时间，大约是前一天晚上十点左右。而葛雷格破门的时间，则是隔天早上七点多。也就是说，这之间大约经过了九个小时。在这段时间内，地板上的水应该几乎干了。而且，当我扭动门把时，门前的浴室地垫，也几乎没有湿意。

“您说得对。”诺曼一边戴上橡胶手套，一边说道。“不过，有一样东西让人在意。”他弯下腰，将手伸到温湿度计的下方，食指轻轻刮动着地面，像是在寻找什么。“就是这个。”他直起身，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个小玩具。

那是一只木雕的猫。造型极为简单，只有一颗长着小耳朵的头，加上一个圆滚滚的身体。尽管如此，它仍然能让人一眼认出这是一只猫。

我曾经看过艾玛拿着这只猫玩耍。这应该是那只“胆小的猫”吧。它的屁股里藏着磁铁，当它的小老鼠伙伴追赶过来时，明明是猫的它，却会落荒而逃。

“是艾玛带来的伙伴之一呢。”

诺曼将手掌举到脸的高度，然后缓缓地说道。

“当然，也有可能这东西早在前天之前就掉在这里。但无论如何，这只猫在艾玛被杀害时应该就在地上了。然而看看这个玩具，上面一点血迹也没有。”

诺曼用食指轻轻转动小猫。确实，没有沾上任何血迹。甚至连一点污渍都找不出来。尽管不太可能是案发后有人刻意放进来的，但它没有被污染，这怎么回事？

诺曼板着脸，仔细端详着小猫，

“光凭这点还无法确定什么。让我来像个侦探一样，追溯整起案件经过吧。”

他取出一条手帕铺在梳妆台上，然后小心翼翼地让小猫坐在上面。接着，他搓了搓双手，环视整间浴室。

“前天晚上，大约十点左右。艾玛手提着装满玩具的水桶来到浴室。她放满了水，然后和她的鸭子朋友们玩得不亦乐乎。”

说着，他一脸煞有介事地盯着浴缸。这是一座单人用的不锈钢浴缸。虽然艾玛的遗体已经被警长助理搬走，但橡胶鸭与塑胶水桶，仍然漂浮在水面上。

“就在这时，凶手突然袭击她。但问题是艾玛一向习惯锁上门，洗澡时从不会让人进来。换句话说凶手一定是事先就藏在浴室里──极有可能，就藏在那个地方。”

诺曼瞥了一眼我刚才躲藏的梳妆台收纳柜。随后，他又将目光移回浴缸。

“凶手将事先准备好的户外刀，刺进了艾玛的胸口。艾玛一定拼命挣扎。就在这时，混着血的水溢出，流到了地板上。”

他的视线从地板转向门口，红水留下的痕迹，一直延伸到门外。

“然后，凶手──”话到一半，声音突然哽住。“究竟是怎么消失的呢？”

他的目光来回扫视几次，随后，落在浴缸侧面。

“话说回来，这个浴缸对六岁的孩子来说，是不是太深了？”

他从口袋里拿出卷尺，让尺带垂直贴着浴缸测量。浴缸本身高度为二十八英寸（约七十一点一公分）。从水面到底部的深度则是十八英寸（约四十五点七公分）。不过现在艾玛的遗体已经被搬走，所以水位应该下降了与她体积相当的高度。

诺曼将数据记录在笔记本上，接着说道：“果然，对孩子来说，这太深了。”

说完，他转头看向我，这是要我解释原因的意思。

虽然很想无视他，但想了想装傻也没意义，于是老实回答：“底下铺了木板。”

诺曼说得没错。不只是艾玛，对侏儒的希薇，以及连体双胞胎凯西和梅根来说，这个浴缸都太深了。因此在入住宿舍的第二天晚上，葛雷格从旧舞台道具中切下一块木板，铺在浴缸底部。虽然对葛雷格来说浴缸变得有些拥挤，但伙伴的安全是无价的。

“原来如此。穷人的智慧呢。”

诺曼不忘冷嘲热讽，随后，将卷尺垂进浴缸。当尺带深入至二十四英寸（约六十一公分）时，便停住了。这就是垫高后的浴缸深度。从水面到底部木板的深度，则变成了十四英寸（约三十五点六公分）。

“咦？”诺曼左右摆动卷尺，似乎碰到了什么。他重复了几次相同的动作，然后卷起衬衫袖子，将手臂伸进水中。

“这是──””他从水里取出一样东西，指尖夹着一个小玩具。“是乌龟呢。”

那是一只树脂制的乌龟。正是前天葛雷格在表演魔法使用的，一种会吸水膨胀的玩具，可以让小青蛙在一天内长大。这只乌龟，现在也完全膨胀变大了。

“艾玛身边的朋友还真多呢。”

他把乌龟凑近细看。“嗯？”他的手指轻轻抚过乌龟湿漉漉的腹部。只见乌龟的肚子上裂开了一条大口子。如果这是真的乌龟，它的内脏恐怕早已流了出来。

“这该不会，是被凶器刺中的痕迹吧？”

话语，不自觉地从嘴里溜了出来。

“原来如此。”诺曼拉出卷尺，对准乌龟腹部的裂口测量。“一点二英寸（约三公分）。”他转头看向我。“和警长告诉我的，凶刀的刃宽相同。”

猜对了。

凶手为了制伏拼命抵抗的艾玛，挥下了好几刀。其中一刀，刺中了乌龟的肚子。

诺曼将乌龟放回梳妆台上的手帕，然后再次把手臂伸进水中。他缓缓移动手臂，在浴缸底部来回搜寻。海星、螃蟹、章鱼、海马──从右到左，相同的玩具散落在浴缸底部，但唯独乌龟带有伤痕。

诺曼抽回手臂，用毛巾擦去水渍。正当我准备讽刺一句“玩具已经找够多了吧”的时候。“咦？”诺曼又一次将脸凑近浴缸。

浴缸的左端，距离边缘约三英寸（约七点六公分）的地方有个小孔。那是为了防止水龙头开着时溢出，特地设置的溢水孔。诺曼弯下腰，把手指伸了进去。试着用不同的手指来回探查，然后“啊”地直起腰，摊开掌心。果然，里面藏着一个玩具。

“这是战舰呢。”

那是一艘由黄色塑胶制成的小船，大小约与小指相仿。可以看出，内部是空心的，以便漂浮在水面上。构造与橡胶鸭相似，但鸭嘴的位置换成了一座小炮台。

“这是凯特·萝丝号战舰。”我曾听过艾玛下达炮击命令。“凯特·萝丝，是艾玛母亲的名字。”

那个因为深信占卜师，背负巨额债务，最后留下女儿自杀的女人。

“那一定……是她最珍贵的宝物吧。”

诺曼故作神情地垂下眉梢，注视着手中的战舰。忽然，他眨了眨眼，用手指夹起主炮。从后方望去，主炮与甲板的交界处渗透出鲜红的颜色。这颜色与被水稀释后的血迹不同。这不像是浸泡过的痕迹，而是新鲜的血直接溅上去的。

“有趣。”

这是真的吗？

他不会只是收集了看似有用的线索，单纯在享受扮演侦探的乐趣吧？

“你这么在意艾玛的玩具吗？”我语带嘲讽地说道。

“艾玛爱着她的朋友们。他们也一定爱着艾玛。听，你听不见吗？这些玩具正在哀悼她。倾听玩具的声音，一定能找到通往真相的捷径。”

荒谬至极。难不成是老年痴呆吗？

诺曼沉默了一会儿，凝视着摆在梳妆台上的玩具们。接着，

“啊啊……太不可思议了。”他突然提高了声音。“果然，主是存在的啊！并且会拯救那些信仰他的人！”

“这次又怎么了？”我带着一声叹息问道。

“当然是谜题解开了啊。”

诺曼握住胸前的十字架，紧贴在额头上。

那动作与站在教堂祭坛上时完全一致，充满了自信。

４

“首先，让我来回答各位心中最大的疑问。”诺曼以轻佻的语气开口。“为什么一个除了皱着眉头念圣经以外毫无长处的牧师，会接下这桩与自己毫不相关的杀人案件调查呢？”

他站在生锈的镜球前，环视四周。“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阿尔夫、葛雷格、希薇、凯西、梅根、我。再加上警长与两名助手，总共九人围绕着舞台。这里还是脱衣舞剧场的时候，大概每个夜晚都曾上演过这样的场景吧。

“我是个明事理的牧师。不会像那些『千里眼』一样，光靠嘴皮子骗人。我想根据现场线索，用逻辑找出凶手。”

他话锋一转，将手掌放在胸前。

“但是，我同时也是事奉主的人。会接受警长的委托正是因为我认为，这是身为信徒的使命。”

他刻意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为自己的话营造气势。

“我想借由找出这起案件的凶手，来证明『天使之子』荷莉·欧尔森的力量。”

一秒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

证明姐姐的力量？这是什么意思？

“荷莉·欧尔森，在两年前，留下了两个预言给各位。”

他从怀中取出两个信封。

“察觉到『世界真相博物馆』将迎来灾难的荷莉，记下了『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事物』，以及『带来灾难之人』，这两个预言。

听了警长对案件的概述后，我确信了。这起案件，正是荷莉所预言的『灾难』。『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事物』，指的是艾玛被杀现场的物品。而『带来灾难之人』，则是杀害艾玛的凶手。

这两个预言之中，最重要的，无疑是后者──也就是杀害艾玛的凶手。”

他举起贴着幽灵贴纸的信封。

“身为『世界真相博物馆』最优秀的解说员，同时也是荷莉的弟弟，沃特少年，直到今天都未曾打开姐姐的遗物，也就是这封信。警长也没有打开，当然，我也没有。里面写着谁的名字，只有在天国的荷莉知道。”

阿尔夫说着“拿来”并伸出手。诺曼递出两个信封。

“现在，我将透过逻辑推理，揭露杀害艾玛的凶手。接着，我们将打开信封，取出信纸。如果上面正确写着凶手的名字，那就代表荷莉早在两年前，就已看透这起案件的真相。如此一来，就连讨厌预言的阿尔夫先生也不得不承认她的力量了吧？”

阿尔夫翻看两个信封的正反面，然后递给一旁的葛雷格。信封依次传递，经过希薇、凯西、梅根，最后，来到了我手上。

我仔细检查信封的每个角落。两个信封都仍用胶水封着，没有撕开封口又重新黏贴的痕迹。纸张厚实，即使对着窗外的阳光也无法透视内容。皱褶、折角、封口处渗出的胶水──这些细节都与我记忆中的一致，所以，这并非仿制的同款信封。

“可以了吧？”

诺曼从我手中抽走两个信封，将它们放在袖珍桌上。

“让我们先来核对『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这个答案，在灾难发生的那一刻就已经显而易见了。

『灾难景象』，指的就是案发现场的浴室。而『景象中包含的东西』，可能是浴缸、血、玩具、刀子。如果再放宽标准来看，盆栽、温湿度计、威士忌酒瓶，也可以算在『景象』之中。但如果要选出最符合预言的一项，那应该是包围着艾玛全身的东西──也就是血吧。让我们来确认答案。”

他从怀中取出拆信刀，插入贴着墓碑贴纸的信封封口，然后横向拉动刀刃，撕开封口的胶水。

保持了两年未开启的信封，就这么轻易地被打开了。

“答案是──”他掀开封口，取出对折的信纸，缓缓摊开。“啊啊。”他挑了挑眉，念出答案。“是水。”

我屏住了呼吸。

浴室的画面，在脑海中鲜明浮现。艾玛的遗体浸泡在一片红色的水中。做为“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这个答案，再适合不过。

但真的如此吗？

“无聊透顶。这根本不值得惊讶。”希薇冷笑着，转头望向阿尔夫。“对吧？用一些模糊、可以随意解释的词汇，让人误以为预言应验，这就是骗子的典型手法。”

“水已经够具体了吧？”

警长站出来，替牧师说话。

“您是认真的吗？”希薇的语气变得尖锐。“我们的生活，早就被水包围了。亚热带的南卡罗莱纳州一年四季都在下雨。湿地、湖泊到处都是。两年前，沃特的姐姐来到『世界尽头嘉年华』的会场，地点是在佛利海滩。当她表示想加入『世界真相博物馆』时，阿尔夫应该告诉过她，这趟旅程会沿着海岸线北上。来马戏团的孩子，总是会被推销柠檬水。而表演者们，一有空就灌烈酒。无论发生什么灾难，都很容易和『水』扯上关系。这样的答案，根本没有任何可信度。”

“好了好了。”

诺曼摆了摆手，像是在安抚小孩。

“我明白你的意思。虽然我并不认为这个预言是骗局，但继续争论下去，也只是鸡同鸭讲罢了。我们还是往下一步前进吧。”

他将信纸对折，放在桌上，然后拿起另一封信，指向贴着幽灵贴纸的封口。

“这张信纸上写着『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这次是具体的姓名所以没得狡辩。

不过，在打开这封信之前，让我先说说，我推理出的案件真相吧。”

他将手伸进怀中，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物品。

“昨天在调查案发现场的浴室时，我发现了几个玩具。其中一个──掉在门前的小玩具，告诉了我杀害艾玛的凶手是谁。就是这个。”

他打开手帕，拿出木雕玩具。凯西和梅根跳了起来。“是猫！”“是胆小的猫！”

“这是个木雕猫玩具，屁股里埋着磁铁。它和一只爱逞强的老鼠是一组的，当老鼠追过来时，明明是猫却会落荒而逃。就是这样的玩具。

浴室门口周围，有各种物品。放毛巾的藤篮、龟背芋盆栽、威士忌酒瓶、温湿度计，还有葛雷格先生撞破的门板碎片。这只猫，也和这些东西一起散落在地上。”

“艾玛带着玩具去浴室，其中有这只胆小的猫，也没什么奇怪的。”

阿尔夫不悦地说道。诺曼轻轻点了点头，

“您说得对，问题不在这只猫本身。但当我仔细观察门口周围的物品时，我发现它们可以分成两类。一类，沾到了血。另一类，则完全没有血迹。藤篮、盆栽、威士忌酒瓶的底部都沾上了血，但温湿度计和门的碎片上，却没有半点血迹。

这两者的区别在于，艾玛被杀害时，它们是否已经放在那里。藤篮、盆栽、威士忌酒瓶，原本就摆在地上。但温湿度计和门板碎片，则是葛雷格先生撞破门时才掉落到地上的。艾玛进入浴室的时间，大约是晚上十点左右。葛雷格先生撞破门的时间，则是隔天早上七点多。到了那个时候，浴室里的血迹应该早已经干了。所以即使东西掉落在地上，也不会再被染上血迹。”

“那么，”他举起猫玩具，说道：“这只猫呢？如您所见，哪里都没有沾上血。这表示当艾玛遭到袭击，混着血的水从浴缸溢出时，这只猫并没有掉落在地板上。

那会不会是等到血干了之后，才有人把这只猫放到现场的呢？但实在想不出为什么要特地把这样的玩具放在地板上。如果不是这样，那这只猫会不会和温湿度计、木头碎片一样，是在葛雷格先生撞破门时掉下来的呢？但如您所见，这只猫的造型极为简单，只有一个头与圆形的身体。不像温湿度计那样可以挂在门钩上。也没有任何用黏着剂固定过的痕迹。”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葛雷格噘起嘴。

诺曼翻转玩具，让猫的屁股朝向众人。

“这只猫的屁股里，埋着磁铁。当艾玛遭到袭击，水从浴缸溢出时，这个玩具吸附在某个金属物上，因此没有被混着血的水淋到。”

原来如此。

我不禁拍了拍膝盖，但是，

“那附近根本没有能吸附磁铁的东西啊。门是橡木做的，钩子是铝制的，磁铁应该吸不上去。”

希薇立刻反驳。

“您说得对。但是艾玛被杀害时，现场确实有一个能吸附磁铁的金属物件。而在案件发生后，当我重新调查现场时，那个东西已经不见了。这意味着各位冲进浴室后，凶手悄悄地将它藏了起来。”

葛雷格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到底是什么？”

“艾玛是在上锁的浴室里被杀害的。但里面却没有凶手的身影。这表示凶手使用了某种机关从外部扣上了门与窗户的门闩，或者做出了这样的假象。而那个就放在门附近的东西，它正是这个机关的重要组件。

那会是什么东西呢？它是由可吸附磁铁的金属制成，而且，是『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各位能够轻易取得的物品。我回想了笔录上记载的各位随身物品，然后发现在表演用的小道具中，有一件东西，完美符合这个机关的条件。”

诺曼伸手探入舞台后方，“就是这个。”他拿出了一根铁条。

那是葛雷格在自己的表演中使用的道具。装作因为没有酒而发怒，从铁栅栏上扯下来，然后用双手折弯的那个。当事人葛雷格似乎还没搞清楚状况，疯狂地眨着眼睛，一边看着众人的脸来回扫视。

“让我先确认一下浴室门与走廊的几个条件。浴室的门并非完全密闭。从血水流出的迹象可以看出，门底下有一道小缝隙。此外，走廊的地板铺设着与墙壁平行的长条木板，而这些木板之间同样存在缝隙。而门前铺着浴室地垫。”

当时我们赶到浴室门前时，地板上已经形成了一道红色与栗色交错的条纹。这是因为从浴室溢出的红水渗入木板缝隙所造成的。

“那么，让我们整理一下凶手的行动。杀害艾玛的凶手，首先做的事情是让混有血的水从浴缸溢出，并在门外留下红色的痕迹。原因稍后再解释──但有一点很重要，那就是凶手不能立即设置门上的机关，因为那会在地板上留下不必要的痕迹。因此，凶手先打开窗户，等待地板的水分蒸发干燥，然后才开始下一步动作。

凶手事先准备了一根弯成Ｌ形的铁条。将这根铁条从门底下穿过，伸到走廊。这时候浴室内的部分要与地板垂直，而走廊那边则要与地板平行。然后，凶手拉动铁条，将门关上。这里最关键的一点，是要让从门底下伸出的铁条，刚好卡进地板木板的缝隙里。最后，凶手在门前铺上浴室地垫，将铁条完全遮住。

这样一来，就算转动门把手，门也不会打开。手上只会传来一种『被什么东西卡住，完全动不了』的感觉。试图开门的人，便会误以为门闩已经从内部锁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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凯西疑惑地嘟起嘴，“为什么？”梅根则拨弄着头发，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出去的时候可以自由开关，为什么进不去呢？”

“因为当铁条卡进木板的缝隙时，它的角度就被固定住了。门是以铰链为中心，沿着弧线开合的对吧？如果铁条没有卡在地板上，当门被打开九十度时，铁条也会跟着旋转九十度。但现在，铁条被夹在地板缝隙中，角度无法改变。因此它无法随着门的开关移动，而是直接卡死在原地。被固定住的铁条，反过来锁住了门，使其完全无法动弹。”

诺曼大概已经预料到这个问题，他的回答丝毫没有迟疑。

“不过，这个机关有一个致命的缺陷。当门被撞破、浴室被强行打开的那一刻，如果不做任何处理，凶手设下的机关马上就会暴露出来。请问在场有谁在进入浴室后，看到门缝中夹着一根铁条吗？没有对吧？因为门被撞开的瞬间，凶手迅速将它藏了起来。”

“怎么藏的？”

希薇尖声问道。

“很简单。把原本垂直立着的铁条横向推倒九十度。”

诺曼举起拆信刀，然后缓缓横向倒下。

“凶手让混有血的水从浴缸流出，在门外留下痕迹。这么做的目的，是引导团员们发现异状，聚集到门前。

然而，仅靠艾玛遗体流出的血，似乎不足以将水染得足够醒目，让经过的团员立刻察觉异样。当凶手思考有没有更好的办法时，发现了因触电而昏迷的长臂猿。于是，凶手对它的全身猛刺，用容器收集血液，然后倒入浴缸。

浴缸的水，明明艾玛胸口只被刺了一处，却红得看不见底。相对地，卡车货台上的血滩，即使长臂猿全身被刺了十二处，却异常的小。如果凶手确实将长臂猿的血倒进浴缸，那么这两个不可思议的现象就能解释得通了。

果然，几个小时后，事情如同凶手所计划的那样发展了。团员们聚集在门前。有人在浴室里流血，但门打不开，唯一的办法就是破门而入。这时，会由团员中的谁来执行这件事，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葛雷格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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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凶手打破门后，假装要解开门闩，把手伸进门缝中，然后将铁条横向推倒。接着，还特意发出喀喀声，假装在解开门栓，随后抽出手臂，推开门。

只要铁条紧贴地板，它就不会显得那么明显。更何况，团员们的注意力全都集中在浴缸里的艾玛，几乎不可能有人会去留意门底下的铁条。即使有人环顾四周，试图寻找线索，浴缸里的鸭子和乌龟玩具，也能恰好转移他们的注意力。”

顺带一提，诺曼拿起那只胆小的猫玩具。

“这只猫原本是吸附在铁条上的，也是这时候掉下来的。当时水已经干了，所以不会染上任何红色污渍。

之后，凶手只需要等团员们离开浴室，悄悄拔出铁条，丢回自己的房间即可。如果大家迟迟不离开浴室，对凶手来说确实会很困扰，但这时候凶手再次利用了长臂猿。凶手在窗帘缝隙能够看到的地方──也就是外面停放的卡车货台上，刻意制造了一小片血滩。但尸体本身则被隐藏在护栏的阴影处，从浴室里看不到。这么一来，团员们就会以为外面可能还有其他受害者，从而被引导离开浴室。”

诺曼停下了话语。

葛雷格不停用大手擦拭脸上的汗水。只有他一个人，仿佛置身于盛夏的帐篷内。

“那么，谁能做到这一切呢？能够准备弯成Ｌ形的铁条的人。能够打破门，并且假装解开门闩的人。而且就算房间里被发现有铁条，也能以表演道具为借口搪塞过去的人。答案很明显就是你，葛雷格先生。”

关节分明的手指直指葛雷格。

葛雷格张开嘴，似乎想要说点什么，但无论等了多久，始终没有发出声音。

“葛雷格有不在场证明。”

看不下去的希薇开口为他辩护。

“艾玛一直很遵守阿尔夫叔叔的嘱咐。她总是会在浴室门上闩，无论谁来敲门都不会开。而这样的艾玛，却是在浴缸里被杀害，这表示凶手在艾玛来到浴室之前，就已经躲藏在里面了。但在艾玛前往浴室之前，阿尔夫曾查看过我们的房间。不只是葛雷格，当时我们所有人都躺在床上。”

“如果那个时候看到的真的是葛雷格先生，那么他确实不可能杀害艾玛。但阿尔夫先生并没有仔细盯着门上的小窗看，只是在走廊行走时，随意瞄了一眼而已。

为了应对可能有人经过房间，葛雷格先生应该事先准备了自己的替身。方法有很多种──据说『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在逃脱秀的机关里，曾使用过人体模型。从垃圾场借来一个这样的模型，是最简单的方法。然后，给它穿上自己的睡袍，放在床上，再用毛毯盖住。”

“这不可能。”

阿尔夫低沉地说，声音听起来几乎要反胃了。

“葛雷格是个大块头。如果床上放着一个普通尺寸的人体模型，就算只是经过时瞥见，都会觉得不对劲。而且逃脱秀的道具里，应该也没有这么大的尺寸才对。”

“没错。你看到的，确实是普通尺寸的人体模型。”诺曼不慌不忙地回答。“只不过，葛雷格先生让它『睡』在小人用的床上。”

希薇愣住了，嘴巴微微开合，无声地喃喃道──我的床？

“『世界真相博物馆』的表演之一，『美丽的精灵』小小希薇小姐的房间，里面摆放着如同洋娃娃屋般的小型家具与摆设。葛雷格先生在演出结束后潜入帐篷，将床从这个房间搬了出去。搬床对一般人来说或许是个大工程，但对大块头的葛雷格来说，搬运小人尺寸的床根本是轻而易举的事。

接着，他将这张床搬进自己的房间，摆在门上的小窗可以看见的位置。再用床单遮住装饰，让人体模型躺在上面。如此一来，从走廊经过的人看到的画面，就会变成──床铺上有一个手脚超出边缘的大个子，也就是葛雷格先生正在熟睡的模样。

在杀害艾玛之后四、 五个小时，这张床和人体模型便悄悄地被送回了原处。就算有人事后发现葛雷格曾经不在房间，也不会怀疑他与浴室里的谋杀案有关。毕竟，这之间已经隔了好几个小时，他理论上不可能在那时候潜入浴室行凶。”

“荒谬至极。”希薇咬住拇指的指甲片。“葛雷格一直很疼爱艾玛。不可能杀她。”

她看向葛雷格，寻求认同。葛雷格的喉结颤动，上下滚动。“我、我──”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不会吧，是真的吗？”

阿尔夫的声音近乎嘶吼。

“我……”巨大的膝盖跪倒在地。“是我做的。”

“别开玩笑了！”希薇猛地伸出手指指向他。“你为什么非得杀艾玛不可？”

葛雷格低下头，像是在逃避所有人的视线。

“那天晚上，在马戏团的大帐篷里喝酒的时候。我无法原谅艾玛说的话。”

酒宴的记忆涌现。艾玛抱着青蛙玩具，兴奋地冲进帐篷。她天真无邪地说着“想当魔法师！这样也能上台表演了吗”。话题就这样转到了诺曼牧师的话──“不幸的人”。当她明白了这个词的意义后，便问希薇和葛雷格：

──如果能够转世重生，想变得跟大家一样吗？

回想起来，这句话分明划出了一道界线。我是普通人，但你们不是。你们是只能在怪人秀生存的、可怜的怪物。

从那个天真少女口中脱口而出的这句话，狠狠刺进了葛雷格的心，点燃了内心某个阴暗的火焰。

“就算如此，为什么要搞这么麻烦的机关？”

阿尔夫扫了一眼铁条，语气愤怒而疑惑。

“那是──”葛雷格用手掩住脸。“反正……我只是想帮艾玛实现愿望。”

什么？

“上锁的房间里，发现一具孩子的尸体。明明是被人杀害，却找不到凶手。这样一来，大家就会认为这是幽灵或恶魔的杰作，对吧？”

葛雷格放下手，嘴角扯动，露出泛黄的门牙。

“『甜心艾玛，被幽灵杀害的少女』──这样的话，也许能让她进入《尼古拉斯·费伯的十大奇迹》里的福马林展示区。”

一阵寒意。这是现实吗？眼前这个大汉真的是那个葛雷格吗？多么希望这只是一场梦。但无论我眨了多少次眼，眼前的景象依旧没有改变，没变成寝室的天花板。

警长朝两名助手使了个眼色。两人如同接近猛兽般，缓缓靠近葛雷格，小心翼翼地将他粗壮的手臂扭到背后。喀嚓。手铐锁上。

“那么，各位，”诺曼大幅度转动肩膀，像是要换个心情般说道。“别忘了，各位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啊，对了。

“刚才我所说的只是推理。收集线索，组织逻辑，导出真相。只要有一点智慧与理性，任何人都能做到。但如果这起案件的凶手，早在两年前就已被预言了呢？”

他放下铁条，拿起桌上的信封。

“这种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只有『天使之子』荷莉·欧尔森。”

目光，被幽灵贴纸吸引住。

不可能。

两年前就预知了这场谋杀？这怎么可能？

“我们打开看看吧。”

拆信刀插入封口，横向划开。胶水剥离的声音清晰可闻。

诺曼的手指，微微颤抖。他是真的感到不安？还是极力压抑着兴奋？

他打开封口，取出对折的信纸。

双手，缓缓地，摊开它。

“啊啊……”

诺曼的身体晃了晃，像是突发晕眩，信纸从指间滑落，他跪倒在地。

“你还好吗？”

警长快步走上前，低下身子查看他的状况。诺曼没有回答。

“到底怎么了？”

阿尔夫皱起眉，走上舞台，捡起掉落的两张信纸。他打开第一张──“水”。

“是姐姐的字吗？”

希薇低声问道。

向右微微倾斜的英文字母，笔迹虽然粗犷，却带着一丝温柔。毫无疑问，这是姐姐的笔迹。

见我点头，阿尔夫打开了第二张。

相同的笔迹。

上面写着──

“葛雷格国王”。

第一卷 天使与怪物③

Ⅳ　天使之子

１

陶醉绽放的眼神。目不转睛，唯恐错过任何举动的眼神。带着疑问而微微眯起的眼神。无数双眼睛正注视着这边。

我闭上眼睛。

缓缓吐气。握紧胸前的十字架，像向神祈祷般低垂视线──望向讲坛下方。一张烧焦的纸落在那里。那是刚才假装用蜡烛烧掉，实际上暗中调换的那张纸。我凝视着凌乱的笔迹。“妓院的债务（brothel’s debt）”？不对，是“兄弟的债务（brother’s debt）”。

“这位先生正为人际关系所困扰。看来是关于家人──兄弟的事吧。”

舞台下的男子发出一声像是小腿撞到什么般的“咿”的闷哼声。六十多岁，意大利裔。脸庞与衬衫布满皱纹，然而身形依然结实。三年前，翻覆巴士上的水产加工厂工人们也是这副模样。不同之处是，他的脖子晒得黝黑。那么是农夫？但橡胶鞋上并无泥土……如此一来──

“您拥有坚定的内心。即便世界黑暗荒芜，您的心志也毫不动摇。您平时是否出海工作？”

男子一屁股坐倒在长椅上。

答对了。

“像您这般坚毅的心，如今却如同暴风雨中的海面般动荡不安。您的兄弟对您有所隐瞒，与金钱有关吧？您无意间察觉了这件事。”

男子抱住头，发出“呜”的低声哽咽。“是谁？”“是葛雷厄姆。”“哈佛街那个？”低声交谈此起彼落。

到了这个阶段，剩下的就如同朗读剧本的既定页面一般。如果烦恼与参与者自身有关，就谈论自律与自省。若是不满社会，就强调神的爱超越一切。而若是对朋友或家人的怨怼，就应该诉说宽容。

“请大家保持安静。放荡固然可耻，但审判者并非我们，而是神。您该做的有两件事。将愤怒与悲伤托付给主。然后，宽恕您的兄弟。”

我沿着舞台旁的阶梯走下，朝男子走去。

“我也曾经犯过错。曾背离自身的使命，踏上流浪之途。在那里，我与丑恶的怪物共枕，靠着从穷人身上掠夺的金钱勉强度日。”

没牙的老妇人“喔”地捂住了脸。

“即便是这样的我，诺曼牧师仍向我伸出了援手。”

祭坛旁，诺曼露出虔诚的微笑。

“主以无形之手引领我们前行。这固然是神圣之事，然而──牧师正是以他的双手，紧握我的手，引领我回归主的怀抱。”

我俯下身，轻轻托起男子的手。

“没关系。让我们一起走下去吧。”

教堂内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我们在旅途中。

巡回各个城市，举办集会。向看到报纸广告而来的人们宣讲主的教诲，最后由“天使之子”表演固定的节目，收取奉献金。有点像是专为老年人设计的马戏团。这次的巡回是诺曼耗时半年策划的，主要目的是推出第三位“天使之子”，并且让伍德布里奇社区教堂的复兴深植人心。

在乔治镇圣詹姆斯教堂举行的集会在欢声中落幕后，诺曼将当天的奉献金存入银行，然后前往滨海大道的一家地中海料理餐厅，与市议会议员共进晚餐。

我把红袜队的棒球帽压低，独自前往５２１号国道旁的汽车旅馆。“天使之子”没有自由。不能在餐馆里狼吞虎咽地吃炸薯条，也不能在路边摊买漫画。虽然舞台不同，但做的事和“千里眼”没什么两样。

走在人烟稀少的后巷时，我瞥见了一张熟悉的传单。公寓的墙面贴满了放大后的拉斯普丁般的脸孔。《世界尽头嘉年华》似乎来到了海滨公园。

十个月前，我还是《阿尔夫·洛克威尔惊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馆》的一员。

如果要说我的命运是从何时开始偏离的，那大概是从那个雨天，诺曼出现在《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的那一刻开始吧。

那天，诺曼亲自向老板阿尔夫提议买下我。阿尔夫厌恶玄学，尤其痛恨预言与占卜，理所当然地拒绝了。但就在当晚，艾玛被人杀害。受警长之请来到案发现场的诺曼，透过自己的调查找出了凶手，并且向众人证实“天使之子”早已看穿一切。被自己的信念彻底否定的阿尔夫，已经没有力气再与诺曼抗衡。他顺从了对方的要求，答应以开价卖掉我。

在汽车旅馆登记入住后，我在弥漫霉味的房间里摘下帽子。

我随手把诺曼交给我的手提箱扔在地上，正准备走向窗户透透气时，突然响起一声像是柜子倒下的巨响。

回过头，文件与小物品散落一地。看来箱子的锁扣没有扣好。

“该死。”

合约书、支票、记事本、雪茄──我顺手将能捡起的东西一股脑丢回箱子里。正要盖上盖子时，手却停了下来。

在塞进去的文件堆中，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信封。拿出来一看，角落贴着墓碑的贴纸。果然没错。

打开封口，取出信纸。上面用微微右倾的字迹写着“水”。

我翻找手提箱，很快就找到另一个相同的信封。这个贴着幽灵的贴纸。信纸上以相同的字迹写着“葛雷格国王”。

姐姐真的能看见未来吗？预言里是不是藏着某种机关？这十个月来，这些疑问无数次在我脑海盘旋，我不断地思索。

首先想到的，是诺曼当初在我们面前打开的那个信封是不是真的。

这类骗术的核心往往在于调包。“千里眼”的把戏就是一个好例子。就像他能够将写着烦恼的纸张悄悄换成伪造的内容一样，诺曼是否也准备了假的信封，然后与真正的信封调包？如果这种手法成立，那么任何预言都能被捏造。

但我对姐姐遗留下来的两个信封早已了然于心，无数次刻印在脑海中。纸张的皱褶、角落的折痕、封口溢出的胶水痕迹。那天检查过的信封，与现在眼前的信封，毫无疑问是同一个。在那时之前，封口的胶水并未被撕开过，而信纸上的笔迹，也是确确实实属于姐姐的字迹。

那么，换个角度来思考。姐姐作为第二位“天使之子”，过去已经在许多地方展示过预言。那么，她是否在其他地方也曾将预言封入信封，而那些信封正好落入诺曼手中？如果诺曼一直保管着多个信封，他就能够从中挑选出最符合“世界真相博物馆”预言的内容，并以此展现出神迹。

如果这是真的，笔迹的问题就能够解释──但遗憾的是这仍然无法说明为什么信封的皱褶与折痕完全相同。此外姐姐当时写下预言时所使用的信纸，是那天拜访“世界真相博物馆”时从凯西和梅根手中得到的。就算万分之一的可能性，她曾经用过相同的信纸，“葛雷格国王”这个词语，也不可能恰巧出现在其他预言之中。

那个预言是真的。这是无可争议的事实。

那么──诺曼是否早已知晓其内容呢？

姐姐与诺曼之间存在着某种共生关系。诺曼利用“天使之子”作为宣传工具，来提升教会的知名度，而姐姐则借此换取衣食无忧的生活。两人共同合作，将“天使之子”这场演出推向舞台。因此，姐姐事先将预言内容一一告知诺曼，这也是很有可能的。

但那一天，我和姐姐是第一次去嘉年华。虽然不能完全排除姐姐可能曾经独自去过，但从“世界真相博物馆”团员们的反应来看，至少那是她第一次踏入“世界真相博物馆”。那么在此之前，她当然也不可能知道那些团员的名字。

而那一天，姐姐没能回到教堂，就这样离开了人世。在１７１号州道上，巴士发生事故，她的头被压得粉碎。

总而言之，姐姐既无法事先告知“带来灾难的人”的预言内容，也无法在事后报告。那就只能认为，诺曼当时并不知道预言的内容。

不对。

无论怎么绞尽脑汁，都找不到任何破绽。难道，预言真的是真的吗？姐姐真的能看见未来的景象？

我将信纸放回信封，然后塞进手提箱。这次，终于要盖上盖子了。

就在这时，脑海深处闪过一道微弱的火花。

有什么不对劲。

我拿起信封，在电灯光下仔细检视每个角落。没有任何异样。但是，有哪里不对劲。

低头望向手提箱。还有什么。在意识尚未触及的地方，某种异样正在呼唤着我。

合约书？支票？记事本？

不对。

是雪茄。

全身的血液像是瞬间涌向大脑。

我再一次看向信封。没有任何异样──这才是最大的不对劲。

那个发现尸体的夜晚。我被警长叫去，前往餐厅。在那里，警长拿出两个信封，盘问我。

──这是什么？没送出去的情书吗？

我感到烦躁。突然被叫来已经够让人不耐烦了，更别说还要听这种无聊的调侃。但这并不是让我真正焦躁的原因。

当时，警长叼着一根粗大的雪茄，像是只有黑手党才会抽的那种。那个男人毫不在意地把烟灰弹落在信封上。结果，信封上烧出了“嗤”的一道小焦痕。

但现在，我手中的信封却没有那个焦痕。

诺曼是在两天后找到凶手的。在揭露自己的推理之前，他让我们重新检查了一遍信封。那时，焦痕依然不存在。

这个信封是假的吗？不可能。纸张的皱褶、角落的折痕、封口溢出的胶水、信纸上的字迹。这一切都证明这个信封是真的。

那么，如果这个信封是真的……

新的可能性浮现在脑海。

如果这才是真相，那么诺曼，根本不可能是个正常人。

他究竟花了多少心思，才能做到这种地步？光是想像，就让人头皮发麻。

但是──

“……葛雷格。”

听说他的全名是葛雷戈里·杨。

半个月前，当有罪判决见报时，我感觉像是在听另一个世界的事。因为在马戏团和嘉年华，即使是伙伴之间，也从不透露彼此的全名。

而现在，他正在哥伦比亚的监狱里种植秋葵。

不能就这样下去。

要思考多久，才能找到真相？要绞尽多少心思，才能将他逼入绝境？光是想像，就让人头晕目眩。

但是，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做。必须做到底。

我屏住呼吸，用力握紧手中的信纸。

２

门开了。

微弱的月光映照在大理石地板上。

“沃特？”

诺曼的声音震动了黑暗。

今天傍晚开始，他应该是在和地政部门的职员喝酒。也因此，说话的音量稍微有些失控，但语气依然清晰，脚步声也毫无醉意。

“怎么了？突然想起姐姐，觉得寂寞了吗？”

他大概是看见我的背影，一边沿着教堂中央的通道走来，一边谄媚地说道。

一个小时前。我在记事本上写下“有关姐姐的事想谈谈”，然后离开国道旁的汽车旅馆。

好不容易才得到的“天使之子”，诺曼当然不会轻易忽视不安的征兆。果不其然，现身于圣詹姆斯教堂的诺曼，他的声音里渗透着哄骗爱闹脾气孩子般的虚假温柔，还有按捺不住的焦躁。

“的确很寂寞。但现在，知道真相的喜悦更大。”

脚步声停住了。

“你在说什么？”

“姐姐根本没有预知未来的能力。她只是为了迎合您的期待，才扮演『天使之子』，对吧？”我从长椅上站起，转身直视诺曼。

他微微眯起眼，露出一丝不耐烦的神色，但随即又换上了和善的微笑。

“你姐姐预见了两年后案件的凶手。她的能力是真的。”

“我认为您也不配当牧师。身为侍奉神的人，却借用了非人间的幽灵之力。”

咕噜。诺曼的喉结动了一下。

“姐姐做的事，和三天前我在这座教堂里做的一模一样。”我丢出一张纸条──兄弟的债务（brother's debt）。“不过是个无聊的骗术。”

随后，我又拿出了两个信封。

“在发现艾玛遗体的那晚。警长把我叫到餐厅，质问我包里找到的这些信封。

那个人真的不会察言观色。他一边盘问我，一边毫不在意地将雪茄的烟灰弹落在我的信封上。结果，信封上留下了焦痕。

但是在两天后。当您召集我们，讲述事件的真相时。在说明您的推理之前，您让我们检查这两个信封。奇怪的是，那时候这两个信封上都没有焦痕。”

“原来如此。”诺曼从我手中拿过信封，对着微弱的月光。“你是想说，”翻来覆去地检视信封。“我把荷莉留下的信封，换成了一个做得相似的仿制品？”

“不。我对姐姐遗留的信封，早已牢牢记在脑海中。那时候，您从口袋里拿出来的，毫无疑问就是真的信封。”

“那不就没什么不同吗？”

“不，这当然不一样。那为什么焦痕会消失？信封并没有被掉包，看起来也没有做过任何手脚。但焦痕却凭空消失了。这不是很奇怪吗？”

我一把夺回信封。

“能解释这个不可思议现象的只有一种方法。是幽灵藏起了焦痕。”

我伸手，指向信封的一角。

“正确来说，是这张贴纸藏起了焦痕。”

撕下贴纸。

那里，赫然露出一个小小的焦痕。

“这张贴纸，原本是葛雷格为了不让两个信封内的预言混淆，当作标记贴上的。他在『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的信封上贴上墓碑贴纸，在『带来灾难的人』的信封上则贴了幽灵贴纸。

当警长的雪茄灰掉落时，这张贴纸还贴在原本的位置。但两天后，当您发表推理时，它却被移到了焦痕的上方，也就是与之前不同的位置。

那为什么贴纸的位置会改变？那是因为──两张贴纸的位置，并不完全一致。”

雷鸣划破天际。彩绘玻璃透出闪光，圣约翰的身影映在光影中，俯视着诺曼。

“您调换了这两张贴纸。把原本贴在『带来灾难的人』信封上的幽灵贴纸，贴到了『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的信封上；而原本贴在『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信封上的墓碑贴纸，则被贴到了『带来灾难的人』的信封上。

但问题是，您不能让我们察觉到这一点。为此您必须把这些贴纸贴回到与原本信封一模一样的位置。然而这些贴纸原本只是简单地当作标记贴上去的，位置本来就没有完全对齐。当您调换它们后，贴纸的位置势必会稍微偏移。结果，焦痕便被贴纸覆盖了起来。”

我走上舞台旁的阶梯。

“让我们来整理一下那天，您究竟做了什么。您把我们叫到餐厅，说要证明『天使之子』的力量，首先将拆信刀插入了贴着墓碑贴纸的信封。

我们都以为信纸上写着『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但实际上它写的，是『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

我从信封中取出那张信纸。“葛雷格国王”──姐姐有力的字迹

“在这里，您献上了一场足以角逐奥斯卡最佳男主角的精湛演技。虽然眼前的信纸上写着『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您却演出了一副仿佛写着『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的模样。

那么，为什么您会知道『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的答案呢？这里没有什么障眼法，因为本来就是您亲手教会姐姐这场骗局的。所以，您早就知道姐姐会选择什么样的词作为『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吧？就像我在这座教堂所表演的那样，答案的模式早就事先决定好了。如果是在都市，那么『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就是『车』；如果是在山野，那就是『树』；如果是在海边，那么答案就是『水』──就是这么简单的规则。您所要做的，只是想起那个答案而已。”

我将信封放在讲坛上，拿起另一个信封。

“在确认完『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后，您将话题引向『带来灾难的人』，也就是杀害艾玛的凶手。根据您刚刚所看到的『带来灾难的人』的答案，您提出了葛雷格是凶手的推理。那正是葛雷格利用铁条，让门看起来像是已经上了门闩的推理。

之后，您将拆信刀插入贴着幽灵贴纸的信封，取出信纸。我们都以为那张信纸上写的是『带来灾难的人』，但实际上写的却是『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的答案。”

我从信封中取出那张信纸。上面写着的，是“水”。

“您又一次展现了您的精湛演技。虽然眼前的信纸上写着『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您却演出了一副仿佛写着『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的模样。

接着，您假装身体不适，然后故意让两张信纸掉落在地上。当我们捡起信纸仔细一看，一张写着『水』，另一张写着『葛雷格国王』。对于不知贴纸被调换的我们来说，我们理所当然地以为，第一张拿出来的信纸上写的是『水』，第二张拿出的才是『葛雷格国王』。”

我拿着两张信纸，直接摆在诺曼的鼻尖前。

说到底，这场预言的骗局与“千里眼”的把戏如出一辙。本质上就是掉包戏法。唯一的不同点在于，不是用假的信封来换掉真的，而是把真的信封互相调换。

“哎呀，原来如此。”

诺曼轻轻哼了一声，嘴角微微上扬。

“我很佩服。不愧是在可疑的表演团体待了两年，看来对骗术相当熟悉了呢。”

他随即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笑容，语气中带着一丝厌倦。

“不过啊，你刚才所说的这一切，并不能否定你姐姐是『天使之子』的事实。无论信封的开启顺序如何变化，『葛雷格国王』杀害艾玛的事实都不会改变。而你的姐姐早在两年前，就已经看穿了这一切。”

“不对。”信纸在我的指尖卷曲。“葛雷格没有杀艾玛。”

“我理解你希望相信这一点的心情。但我亲自调查案发现场，并根据那里发现的线索，经过逻辑推理得出了这个结论。那个大块头就是凶手。”

“问题就出在那些线索上。”

我的嘴角微微上扬。诺曼的脸颊，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我得承认，您让我刮目相看了。您的头脑非常敏锐，逻辑思考能力出色，还能灵活应变。拥有令人折服的魅力，甚至能够凭借演技操纵人心。”

但是，我缓缓闭上眼睛。

“我最佩服的，是您的执着。”

iii　某个世界的真相

“这张信纸上写着『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

诺曼拿起信封，指向幽灵贴纸。

“这次是具体的姓名所以没得狡辩。”

餐厅内，阿尔夫、葛雷格、希薇、凯西和梅根、我，还有警长与他的两名助手，全都聚集在这里。

“不过，在打开这封信之前，让我先说说，我推理出的案件真相吧。”

他将手伸进怀中，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物品。

“昨天在调查案发现场的浴室时，我发现了几个玩具。其中一个──沉在浴缸底部的小玩具，告诉了我杀害艾玛的凶手是谁。就是这个。”

他打开手帕，拿出一个红色的玩具。凯西和梅根跳了起来。“是乌龟！”“是会膨胀的乌龟！”

“这是一种由高吸水性树脂制成的玩具，泡在水里会逐渐膨胀变大。此外，浴缸里还有海星、螃蟹、章鱼和海马，它们同样沉在水底。”

顺带一提，诺曼将乌龟翻了过来。

“请看这里。”

他握住龟壳，将乌龟的肚子朝向众人。这里有一道深深的裂痕。

“有像是被刀刺入的伤口，裂口的宽度是一点二英寸（约三公分）。这个宽度，与刺进艾玛胸口的户外刀的刀刃宽度，完全一致。凶手当时挥刀数次，试图一击致命。其中一刀，刺中了乌龟的肚子。”

“那又怎样？”

阿尔夫语气沉重，似乎已经想像到了那副画面，声音中带着痛苦。

“请仔细想想。当我发现这只乌龟时，它已经吸收了水分，体积膨胀了起来。它会沉在浴缸底部，这点理所当然。

那么，当艾玛被袭击的时候，这只乌龟的状态又是如何？这种玩具需要五到六个小时才能完全膨胀。因此，在艾玛放满浴缸的水、然后进入水中时，这只乌龟应该比现在小得多。

在它还没完全膨胀的状态下，被刀刺中的话会怎么样？之后，当它吸收水分、体积变大时，它肚子上的裂痕理应也会随之扩大。换句话说，当它膨胀至现在的大小后，裂口的宽度应该会比刀刃本身的宽度更大才对。至少不可能像这样，裂痕和刀刃的宽度完全一致。”

诺曼用两根手指夹住乌龟的两侧。肚子的裂口猛然撑开。

“那就是说，艾玛被袭击时，这只乌龟已经变大了？”

阿尔夫移开视线，不再看乌龟，低声说道。

“我也是这么认为。不过，这只乌龟需要时间才能膨胀变大。艾玛大约在晚上十点左右进入浴室，但她不可能一直玩到隔天凌晨。这只乌龟为什么已经变大了呢？这里出现了一个新的疑点。”

“会不会是她之前就玩过这只小乌龟？”凯西悄声在妹妹耳边低语。“那个玩具一旦变大后不是很难变回去吗？会不会是之前泡水变大过，就一直保持那样？”

“这确实是有可能的。”诺曼微微一笑，向凯西点了点头。“不过，案发当天早上，葛雷格先生不是为艾玛表演了一场魔法吗？”

葛雷格的眼睛瞬间睁大。

“是那个让小青蛙施展魔法，在一天之内长成大青蛙的把戏。实际上，只是把这种会吸水膨胀的玩具泡进水里而已。但当时的艾玛却兴奋极了，甚至还说，将来要成为魔法师──这是我听说的。

如果像凯西小姐所说，艾玛以前已经让这只乌龟膨胀过，那么她应该立刻就能看穿葛雷格先生的把戏才对。但她却是发自内心地惊讶，真的相信那只青蛙是变大的。这样看来，唯一合理的解释只能是，艾玛从来没有将这只玩具泡进水里过。”

凯西和梅根对视一眼。“确实是这样没错。”“这到底意味着什么？”

“让我们来整理一下事实。”诺曼像是在就职典礼上的总统一般，举起一只手。“这只乌龟的肚子被刀刺中，是在它吸水膨胀变大之后。但艾玛当天在浴室里，这是她第一次玩这只乌龟。由此可以推导出的结论只有一个，这只乌龟被刀刺中的时间，是在艾玛进入浴缸之后，在乌龟需要膨胀的时间过去之后。”

不、不可能吧？希薇连连摆手，摇着头反驳。

“你刚才不是自己才说过，艾玛不可能一直玩到隔天凌晨吗？”

“没错。很难相信六岁的小女孩会愿意在浴缸里泡上好几个小时。所以，我认为凶手让艾玛服用了安眠药，让她陷入昏睡状态。”

这句话来得太过突然。

我虽然没试过，但“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急救箱里，应该有放置安眠药。只要说一句“洗澡前喝下这个，会有好事发生喔”，应该就能让她毫无戒心地在洗澡前服下。但是──

“为什么要这么做？”葛雷格拔着手臂的毛。“要杀的话，直接杀掉不就好了？”

“应该是想让人误判作案时间吧。如果尸体是被发现在浴缸里，无论谁看来，都会认为她是在洗澡时遭到袭击。事实上，已经有人目击到艾玛在晚上十点左右前往浴室，因此，推测作案时间应该是在那之后不久。即使没有这条目击证词，作案时间也理所当然会被认为是艾玛平时洗澡的时间，也就是当天晚上。但实际上，凶手袭击艾玛的时间，是比这更晚的时候。”

诺曼环视着一脸茫然的团员们，苦笑了一下。

“这是一个非常重要的事实。因为如果凶手让艾玛服用安眠药并借此误导作案时间，那么这起案件中最大的谜团，从一开始就根本不存在了。”

为什么？这话是什么意思？几道困惑的声音交叠响起。

“当大家在早晨发现异状，聚集在浴室门前时，门是从内侧上了门闩的。但是，当门被破开、大家冲进去后，却完全找不到凶手的踪影。凶手到底是如何从浴室离开的？这个谜团，一直困扰着大家。

但如果，那个时候艾玛还活着呢？”

众人倒吸了一口气。

诺曼缓缓地点了点头。

“当葛雷格先生打破门、解开门闩的瞬间，凶手比任何人都更快地冲进浴室。在各位的眼中，她──不，她们看起来是在俯身窥探浴缸，确认艾玛的状况。但就在那时，她们正把刀子，深深刺进艾玛的胸口。当时她们没有注意到艾玛怀中的乌龟，于是，刀锋不仅刺进了艾玛的胸口，还划破乌龟的肚子。”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凯西与梅根身上。两人一脸茫然，呆呆地盯着虚空。

“这样很奇怪。”阿尔夫提高声音。“当时我们所有人关心的，只有浴室里的人的安危。的确凯西与梅根是第一个冲向浴缸的人，但其他所有人，目光都紧紧盯着她们的一举一动。在那种情况下，怎么可能还能行凶？”

“一般来说，确实是这样没错。但凯西小姐与梅根小姐，拥有看不见的手。”

啊，希薇不由自主地踉跄了一下。

“刚来到这里时，我也曾经认为她们是『双头女』。因为她们总是穿着宽大的衣服，遮掩住身体的轮廓。但事实上并非如此。她们的分界点不是在脖子，而是在腰部以上。她们并不是『双头女』，而是『半身双人女』。

当然团员们应该都知道这一点。但因为她们平时一直以『双头女』的形象示人，所以这个事实，早已被你们下意识地忽略了。于是，你们也忘记了她们其实拥有另外两只手。”

阿尔夫紧紧抱住双臂，仿佛想要掩盖住某个根本不存在的第三只手。

“那正是看不见的手。当时两人一冲向浴缸，便立刻弯下上半身，假装在确认艾玛的状况。然后，将她们平时几乎不会使用的那只手──凯西小姐的右手，或是梅根小姐的左手，从浴袍的袖口伸出，然后毫不犹豫地，将刀锋挥下。”

从后面看过去，根本不可能看到那只手。在其他人的视线里，她们看起来只是站在那里而已。

“有点不对劲。”葛雷格抱住头。“我们之所以发现浴室的异状，是因为从门底下渗出了带有血迹的水。如果当时艾玛还没被刺，那那些血又是怎么回事？”

“当然是伪造的。在考虑如何让现场更逼真时，她们发现了一只因触电昏迷的长臂猿，于是便利用了它的血。

她们刺伤长臂猿的身体，将流出的血收集到容器里。然后，静置一段时间，让血液开始凝固。接着在艾玛进浴室之前，提前一步来到现场。取出浴缸底部的木板，将半凝固的血涂抹在背面。”

诺曼做出在贝果上涂抹奶油的动作。

“勉强可以算作是天然的入浴剂吧。当艾玛开始放水时，一开始并不会有任何变化。但随着时间流逝，木板背面的血液逐渐溶解，浴缸里的水慢慢地被染成鲜红。于是就形成了一个仿佛艾玛正在大量失血的错觉。”

浴缸里的水，即便艾玛的胸口只被刺了一刀，却已经红得看不见底。与此相对，卡车货台上的血滩，虽然长臂猿的身体被刺了整整十二刀，但血量却异常地少。如果长臂猿的血液，正是用来将浴缸的水染红的，这两个看似矛盾的现象，就能够完美解释了。

“可是，那些水为什么会流到地板上？”

葛雷格正想追问，却被诺曼立刻打断。

“艾玛将浴缸装满了水。而且，她睡相不太好。就这样而已。”

“这……怎么可能？”

希薇像是在寻求依靠般，看向众人。

“难道，是真的吗？”

阿尔夫的声音，几乎接近一声惊叫。凯西与梅根呆立原地。偶尔其中一人试图开口，却只发出了“呜……”的声音，仿佛在努力压抑呕意。

警长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朝两名助手使了个眼色。两人随即上前，朝凯西与梅根走去。

“失礼了。”

助手们掀开她们的洋装，将里面的手臂拉了出来。喀嚓、喀嚓。在各自的手腕上铐上手铐。

“那么，各位，”诺曼大幅度转动肩膀，像是要换个心情般说道。“别忘了，各位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啊，对了。

“刚才我所说的只是推理。收集线索，组织逻辑，导出真相。只要有一点智慧与理性，任何人都能做到。但如果这起案件的凶手，早在两年前就已被预言了呢？”

他放下乌龟，拿起桌上的信封。

“这种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只有『天使之子』荷莉·欧尔森。”

目光，被幽灵贴纸吸引住。

不可能。

两年前就预知了这场谋杀？这怎么可能？

“我们打开看看吧。”

拆信刀插入封口，横向划开。胶水剥离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打开封口，取出对折的信纸。

上面写着──

iii　某个世界的真相

“这张信纸上写着『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

诺曼拿起信封，指向幽灵贴纸。

“这次是具体的姓名所以没得狡辩。”

餐厅内，阿尔夫、葛雷格、希薇、凯西和梅根、我，还有警长与他的两名助手，全都聚集在这里。

“不过，在打开这封信之前，让我先说说，我推理出的案件真相吧。”

他将手伸进怀中，拿出用手帕包着的物品。

“昨天在调查案发现场的浴室时，我发现了几个玩具。其中一个──沉在浴缸底部的小玩具，告诉了我杀害艾玛的凶手是谁。就是这个。”

他打开手帕，拿出一个塑胶制的小玩具。凯西和梅根跳了起来。“是战舰！”“是凯特·萝丝号战舰！”

“这是一艘小型的塑胶军舰。内部是空心的，可以浮在水上游玩。构造与橡胶鸭相同，但这艘军舰拥有小小的炮台，象征着它是一艘真正的军舰。

不知为何，这艘军舰竟然卡在了浴缸边缘的溢水孔里。”

凯西与梅根凑近战舰，小声嘀咕着。“这是海难事故。”“是凯特·萝丝号事件。”

“我最在意的，是这艘小战舰究竟是怎么进到溢水孔的。”

他从怀中拿出记事本，翻开夹着笔的那一页。

“这个溢水孔，位于浴缸边缘下方三英寸（约七点六公分）的地方。浴缸的深度为二十四英寸（约六十一公分），其中装满了十四英寸（约三十五点六公分）的水。也就是说，水面与溢水孔之间，还有七英寸（约十七点八公分）的距离。艾玛在水中时，因为身体的体积，水位确实会稍微上升。但即便如此，水面也不可能达到溢水孔的高度。那么，浮在水上的战舰理应也不会掉进孔里。”

团员们彼此交换了视线。但从他们的表情来看，似乎仍然没有完全理解。

“这艘船，也不一定是案发当天才掉进孔里的吧？说不定早就掉进去，只是一直没被发现呢？”希薇噘起嘴，试图反驳。

“而且，也不一定是战舰自己漂进去的啊。可能是艾玛自己一时兴起，故意把它塞进去的呢？”葛雷格跟着附和道。

“这两种可能性，都不成立。”诺曼举起战舰。“你们看。”

他右手握住战舰的底部，左手轻轻地将主炮举起。在主炮与甲板的间隙之间沾着暗红色的血迹。与浴缸里的不同，颜色较浓。明显是直接溅上去的。

“如果像希薇小姐所说，这艘战舰是在案发前就掉进溢水孔的，那它就不可能直接被血喷溅到。但事实上，它确实沾到血。就表示这艘战舰掉进溢水孔的时间，是发生凶案之后。因此也不可能像葛雷格先生所说的，是艾玛自己把它塞进去的。”

原来如此，确实是这样。但即便如此──

“那么，为什么它会出现在溢水孔里呢？”

希薇提高音量。

“看来，只能认为水位确实发生变化。在艾玛被杀害后的某个时刻，浴缸的水位上升，超过了溢水孔。结果水流进孔里，而凯特·萝丝号也随之掉了进去。

不过，这样一来又产生了一个新的疑问。当我检查浴室时，发现浴缸的水位比案发时还要低。遗体被搬走，确实可能是其中一个原因。但为什么水位会比那之后还要更低呢？”

我不禁想仰望天花板。明明感觉像是在推理前进，却像是一直在原地踏步。

“是凶手把水放掉了吗？”

阿尔夫漫不经心地说。但从他的语气来看，连他自己都不觉得这是正确的答案。

“当然不是。不仅没有这么做的理由，也与现场的状况完全不符。当我在浴缸底部翻找时，发现了几个沉在水里的动物玩具──乌龟、海星、螃蟹、章鱼、海马……如果凶手在杀害艾玛后，拔掉了浴缸底部的塞子，那么这些玩具应该会顺着水流，聚集在排水口那侧。但实际上，它们仍然均匀地散落在整个浴缸里。”

“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阿尔夫的声音变得沙哑。

“不放掉水，却能让水位下降的方法，只有一个。”诺曼举起食指。“就像警长助理搬走遗体一样，凶手也将某样『浸泡在水中的东西』带走了。正因为那东西被移除，水位才会下降相应的体积。”

那是什么？

“艾玛的伤口只有胸口的一处，而且凶器当时还插在伤口里，但即便如此，浴缸里的水，却染得通红。相对的，死在卡车货台上的长臂猿布鲁，虽然全身被刺了十二刀，却只留下一小滩血。

很明显，凶手使用了长臂猿的血，来掩盖某样沉在浴缸里的东西。当凶手在考虑该如何让水变得混浊时，他发现了因触电而昏迷的布鲁。于是刺遍了它的全身，将流出的血收集到容器里，然后倒进浴缸中。”

“某样东西，是什么？”梅根颤抖着，抓住凯西的手。

“别问我啊。”凯西甩开她的手。

“请再仔细思考一下，我刚才所说的话。凶手特意使用长臂猿的血，让浴缸的水变得混浊，是因为如果不这么做，就有可能会被人发现水中的某样东西。换句话说，这表示当团员们冲进浴室时，那样东西还在水里。”

凯西与梅根同时屏住了呼吸。

“各位当时冲进浴室时，有某样东西应该理所当然地在那里，但却无论如何都看不到。那就是水中某样东西的真相。”

“难道是──”阿尔夫双手抱住前额，神情惊愕。诺曼语气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藏在水中的东西，就是凶手。”

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记忆中的景象，仿佛被染上了不祥的颜色。

“凶手是怎么从上锁的浴室逃走？这个横亘在各位面前的谜团，一开始前提就错了。当你们注视着倚靠在浴缸边的艾玛遗体时，凶手其实正屏息潜伏在浴缸底部。”

“又不是鱼，在水里待那么久会溺死的吧。”

葛雷格下意识地按住自己的喉咙。诺曼“您说得对”地点了点头，随即补充道：“浴缸里，除了几只橡胶鸭，还有一个倒放的塑胶水桶漂浮着。那是艾玛带玩具去浴室时，当作袋子来装东西的。

凶手应该是面对艾玛进入浴缸，并在头部附近放了一个倒过来的水桶。接着静静等待各位闯入的时机，然后迅速将头沉入水中。就这样，强忍着不动，偶尔将脸探入水桶内侧，吸取里面的空气。”

希薇倒抽了一口气，仿佛自己也曾亲身浸泡在水中。

“但话说回来，凶手不可能一直藏在那里。水桶内的空气最多只能撑几分钟。时间拖得越久，各位仔细检查浴缸的可能性也越高。

所以，凶手在这里也利用了长臂猿。在窗帘缝隙能够望见的地方──停在外头的卡车货台上，特意留下了一小滩血迹。但猴子的尸体，却被藏在护栏的阴影下，刚好看不见。如此一来，就会让人误以为，除了艾玛之外，还有其他受害者，进而引导团员们往外走。”

计划成功了。

因为我们真的离开浴室，朝外走去。

“当凶手确定四周已无人后，立刻从浴缸里跃出，离开浴室。虽然水滴无法避免会从身上滴落，但只要事先在地板上泼过混有血的水，就无需担心会被发现异状。就这样冲进自己的房间，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内衣与睡袍，用睡帽盖住头发。最后轻轻喷上香水，然后跟上团员们的脚步。在众人都在户外的时候，装作才刚睡醒的模样，缓缓走来，跟各位搭话。”

当时，最后赶来的人──

五人的视线，同时落在她的身上。

“到了这个地步，凶手已经很明显了。首先，浴缸是单人用的。一般成年人不可能在六岁女孩浸泡其中时，还能藏身其中。但『美丽的精灵』──小小希薇小姐，却是例外。比艾玛更为娇小的她，要藏匿在浴缸水中的某个空间，并不是难事。”

最后才出现在众人面前的希薇，不断揉着眼睛，压抑着哈欠。当时我们以为，这是因为安眠药的影响，让她仍然昏昏欲睡──但现在看来，或许那只是一种掩饰，用来掩盖她内心的不安与慌张。此外，平时总是戴着的黄铜腕表也不见踪影。如果她直到不久前，都还浸泡在水里，那么没戴表，也是理所当然的事了。

“别开玩笑了！希薇有不在场证明！”

葛雷格浑厚的嗓音让我回过神来。

“艾玛一直很遵从叔叔阿尔夫的规矩。她每次进浴室都会确实上锁，就算有人来敲门也不会开。既然她最后是死在浴缸里，这表示凶手一定在她进浴室前就已经躲在里面了。但艾玛进浴室前，阿尔夫曾特地来我们房间确认。不只是希薇，我们所有人当时都躺在床上。”

“如果那时房间里的确是希薇小姐本人，那么她确实不可能杀害艾玛。然而阿尔夫先生当时并没有仔细盯着门上的小窗检查，只是经过时顺势往房内扫了一眼而已。

为了确保有人经过房门时不会露出破绽，希薇小姐应该事先准备了一个替身。方法有很多种──像『道森与佐拉的疯狂马戏团』的逃脱秀，就曾利用人体模型作为机关。只要趁机从垃圾场借一具这样的模型，让它穿上自己的睡袍，躺在床上，盖上毛毯。”

“不可能。”阿尔夫声音发颤，像是要作呕一般。“希薇是侏儒。她的床上如果躺着一具标准尺寸的人体模型，就算只是路过瞥见，也绝对会察觉不对劲！更何况，我从没看过小孩参与逃脱秀！”

“您说得没错。不过，这并不代表马戏团里从来没有用过儿童模型。昨晚，我特地去看了大帐篷后方的垃圾场。在那些成人用的人体模型之中，我发现了一条小孩的腿。这应该是用来表演人体切割魔术的道具吧？”

回忆涌上心头。案发当晚，在马戏团的大帐篷里……葛雷格曾开玩笑地建议艾玛，要不要试试“三脚少女”的表演。结果被希薇狠狠地骂了一顿。

“别开这种玩笑！”阿尔夫的声音变了调。“你是说我只是瞄到那条腿，就误以为希薇在床上睡觉？光凭一条腿？”

“不。”诺曼笑了笑，抬头望向天花板上的镜球。“听说这间宿舍，原本是由脱衣舞剧场改建而成的。仔细观察的话，确实能在这里找到不少过去的痕迹。例如这间餐厅其实就是当年的主表演厅。而各位的寝室，则是曾经的舞者休息室。毕竟这里的墙壁，还完整保留着当时的全镜面装潢。”

他站在舞台中央，双手大张，像个脱口秀喜剧演员般。

“没错，床上确实只有一条腿。但希薇小姐把床靠在了墙边。然后，她让那条假腿与墙壁平行摆放，脚趾朝外，微微倾斜。接着在假腿上依序铺上对折的睡袍，再盖上同样对折的毛毯。这样，当有人从走廊经过，从门上的小窗看进来时，就会以为──床上躺着的是希薇本人，而她正微微张开双腿，酣然入睡。然后等到艾玛的遗体被发现，大家都陷入混乱时，希薇小姐便悄悄地，趁着阿尔夫先生通知警长办公室的空档，将那条假腿偷偷送回垃圾场。”

不愿相信。

但事实上，光是从门上的小窗往里看，要看出那是人体模型的腿确实很难。

“不可能有这种事。对吧？”葛雷格的语气带着一丝恳求。

“这难道是真的？”

阿尔夫的声音近乎尖叫。希薇依然低着头。她喘着气，似乎想要开口，但胸口只是剧烈起伏，却怎么也说不出话来。

警长似乎已经等得不耐烦，朝两名助手使了个眼色。两人毫不客气地抓住希薇的手臂。

“失礼了。”

喀嚓一声铐上手铐。

“那么，各位，”诺曼大幅度转动肩膀，像是要换个心情般说道。“别忘了，各位还有一件事必须确认。”

啊，对了。

“刚才我所说的只是推理。收集线索，组织逻辑，导出真相。只要有一点智慧与理性，任何人都能做到。但如果这起案件的凶手，早在两年前就已被预言了呢？”

他放下凯特·萝丝号战舰，拿起桌上的信封。

“这种事，只有一个人能做到。只有『天使之子』荷莉·欧尔森。”

目光，被幽灵贴纸吸引住。

不可能。

两年前就预知了这场谋杀？这怎么可能？

“我们打开看看吧。”

拆信刀插入封口，横向划开。胶水剥离的声音清晰可闻。

他打开封口，取出对折的信纸。

上面写着──

*

闪电照亮了诺曼。在白光映照下，这位老人看起来就像抹了厚重油彩的小丑。

“您很聪明。拥有逻辑思考能力，也能随机应变。但最重要的是，您异常执着。正是这份执着，将姐姐的预言变成了现实。”

我夹起信纸。

“两年前，姐姐在『带来灾难的人』一栏，写下了葛雷格国王的名字。因为贴纸被调换，您最先看到了这一点，于是从手帕里拿出那只胆小的猫，利用它作为线索，铺陈出指向葛雷格是凶手的推理。

但这个玩具并不是调查员发现的，只是您声称在门口发现的东西罢了。您事先准备这个线索，就是为了应对姐姐在『带来灾难的人』中写下葛雷格名字的情况。”

我放下信纸，语气更沉。

“当然，光是这样还不够。您还准备了另外两个线索。如果信纸上写的是凯西或梅根，您就用会膨胀的乌龟。如果写的是希薇，您就拿出凯特·萝丝号战舰。

您在听取警长的案件说明后，来到艾玛的房间，偷偷拿走了最适合的玩具吧？接着，依照脑中早已设计好的剧本，在玩具上划出切口，沾上血迹。然后再带到浴室，装作是在那里发现的。如此一来，无论『带来灾难的人』的信纸上写着谁，您都能让那个人变成凶手。”

这两个推理，就像幽灵一样。它们的确存在于诺曼的脑海里。细节被缜密构筑，严密到几乎无可辩驳。但它们从未被说出口。

我无法确定，自己推理出的这两种假设，是否与诺曼当初准备的完全一致。因为它们从未被披露，也无从验证。

然而，这一点并不重要。真正重要的是，即使『带来灾难的人』的名字并非葛雷格，诺曼依旧能够让那个人变成凶手。

“可是『带来灾难的人』不一定是『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团员吧？如果信纸上写的不是那四个人，你打算怎么办？”

诺曼耸了耸肩。他试图掩饰不安，但声音却微微颤抖。

“姐姐写下这个预言时，是三年前我们第一次拜访『阿尔夫·洛克威尔惊人的世界真相博物馆』的那天。当时在场的人里，姐姐只知道表演中介绍的四个团员，以及博物馆的老板阿尔夫的名字。”

“不过阿尔夫是『世界真相博物馆』的主人，说他是『带来灾难的人』，未免太牵强了。就算阿尔夫带来了不幸，那也只是过失或意外，而不是灾难。因此，最有可能被写在『带来灾难的人』名单上的，只有这四位曾在表演中亮相的团员。”

我走下舞台，直视诺曼的脸。

“够了吧。姐姐根本没有看见未来的能力。她只是在扮演『天使之子』而已。”

诺曼退后一步。我逼近一步。

“『天使之子』是一种毒药。姐姐确实讨厌您。但说她从心底厌恶扮演『天使之子』？我倒不这么认为。我想在她内心的某个角落，假装能看见未来，仍然带给她某种快乐。那天，她突然在阿尔夫的拖车里声称『看见了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未来』，”“或许只是舍不得放弃这种快乐。

也可能只是心血来潮，想表现自己也能玩这种把戏。但她的话触怒了阿尔夫。被断定是在胡言乱语，于是愤而反驳。她被赶出拖车，向凯西和梅根借了信纸，写下了『灾难景象中包含的东西』和『带来灾难的人』。这，就是所谓预言的真相。”

我将信纸戳到诺曼的鼻尖前。

“两年后，当您得知因事故死亡的『天使之子』曾为怪人秀留下预言时，想到了一个计划。您幸运地混入老板侄女被杀的案件现场，从警长手里取得两个信封。然后调换贴纸，伪造三个线索，成功营造出『天使之子』看穿两年后谋杀案的假象。”

诺曼脚下一滑。他踉跄几步，跌坐在地上。干燥的声音回荡在空荡荡的教堂里。他低着头，一动不动。过了一会儿，“别搞错了。”他抬起头，伸手抚过自己光秃秃的头皮。

“我是在拯救人。”

荒唐。

“可笑至极。”

诺曼笑了。

“看看这座城市吧。富人吃得越来越胖，穷人却日渐消瘦。机灵狡猾的人受人推崇，愚钝的人只能被剥削。这就是这个国家的规则。要想在这样的世界里活得不发疯，除了相信奇迹，别无选择。”彩绘玻璃闪烁着光芒。“即使，那只是个骗局。”

他抓住长椅的边缘，慢慢站起来。

“你喜欢的怪人秀，再过几年就会在这个国家彻底消失。知道为什么吗？因为大众不想看骇人的『世界真相』。这些真相只会让人厌烦，翻开报纸就多得数不清。他们真正想要的，是让人感到舒适的谎言。”

“这是诡辩。”

“这样就好。”诺曼从怀中掏出左轮手枪。“我要贯彻我的方式。”枪口对准这边。拇指扣上击锤。

“住手！”一道影子从祭坛冲出，撞上诺曼。枪声响起。消石灰从头顶洒落。

“大家，快！”

希薇死死抱住诺曼的手臂。凯西和梅根从长椅下爬出，紧紧抱住诺曼的腿。

“放开！”

诺曼猛然抬脚。希薇像球一样滚了出去，头重重撞上祭坛。诺曼重新举起左轮手枪，枪口对准凯西和梅根。

“住手。”

声音如刀锋般锐利。诺曼的肩膀微微颤动。

“放下枪。”

教堂大门被推开，警长举着自动手枪站在门口。

诺曼深深吸了一口气。

“这话该由我来说。”他的枪口依旧对准凯西和梅根。“如果不想看她们死，就转身回家。”

凯西和梅根颤抖着举起双手。

“我不明白。”警长的语气变硬。“你还没杀过人。虽然在现场放玩具确实不当，但你做的只有这些。连司法妨碍都很难起诉你。”

“这是在安慰我吗？”

“我是说，现在还来得及回头。”警长瞥了眼左轮手枪。“为什么还要做蠢事？”

“那是因为，”诺曼的鼻翼颤动，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他露出一种哭笑不得的表情。“因为这个世界上，还有许多人相信『天使之子』啊。”

警长沉默了一瞬，随即轻轻叹了口气。他对凯西和梅根使了个眼色。

诺曼疑惑地低头看向她们。两人仍然高举着双手。“真是傻子。”另两只手抓住左轮手枪的枪身，猛地往下一扯。枪声炸响。诺曼踉跄倒地，裤腿迅速被红色渗透。

警长迅速冲上前，扭住诺曼的手臂。左轮手枪掉落在地，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诺曼·萨里尔·杰宁斯，以二级谋杀未遂罪，现行逮捕。”

喀嚓，手铐锁上。

诺曼咬紧牙关，愤怒地翻过身，仰视着凯西和梅根。“混帐！”他瞪着那双从衬衫洋装中伸出的“看不见的手”，朝她们吐出一大口唾沫。“恶心的怪物！”

希薇毫不犹豫地踢向诺曼的小腿。诺曼的上半身反射性地向后仰，后脑狠狠撞上讲坛，再次倒地。希薇正要举起脚跟，补上第二脚。

“住手。”

一只厚重的手掌按住了她的肩膀。希薇回过头，睁大双眼。

“你说得对。”葛雷格低头看着诺曼，轻轻地哼了一声。“我们是怪物。”

但是，他耸耸肩。

“你早已变成比我们更可怕的怪物了。”

３

“哎呀，你该不会就是那位葛雷戈里·杨先生吧？”

希薇咧嘴笑着，在深夜的餐馆里大声喊道。

“没错，我就是葛雷戈里·杨。”葛雷格缩起脖子。“你怎么知道我的全名？”

就算是同行之间，不透露全名也是这行的规矩。

“在《新闻快报》的一则短讯里看到的，一眼就认出来了。”

希薇一脸若无其事地回答。葛雷格嘟起嘴，抱怨道：

“真不公平，你自己从来不说本名，却知道别人的。”

回想起某次艾玛问为什么不能透露，希薇只是淡淡地说这种地方谁都不能信任。

“这种事就别计较啦。你是受刑人对吧？怎么逃狱的？果然是用汤匙挖墙？”

她做出凿墙的动作。刚灌下第七杯桑格利亚酒的希薇，脸已经比覆盆子还红。

“别闹了。”葛雷格环顾四周。

这间西海岸风格的餐馆，正好与“世界尽头嘉年华”的会场隔着一条干道。除了吧台那边，有个后颈还留着油彩的男人趴着打鼾，店内没有其他客人。

“我现在是假释中。是警长帮忙办的手续，不过明天下午就得回哥伦比亚报到。”

葛雷格夸张地垂下肩膀，但看得出来，他其实挺享受伙伴们的反应。

“又要被抓回去了吗？”凯西睫毛颤了颤，露出担忧的神色。

“不不不。”葛雷格笑着摇头，嘴角微微下垂，做出安抚的表情。“法院已经在进行撤销判决的程序了。只要法官在文件上签个字，葛雷戈里·杨先生就正式恢复自由之身。再忍耐个两三天就没事了。”

凯西和梅根对视一眼，随即欢呼道：“撤销判决！”“最棒了！”

葛雷格笑着和她们击掌，然后转向希薇。

“『世界真相博物馆』现在怎么样？听说外界对怪人秀的态度还是很严苛啊。”

据说，他是从一个因为裸身走在街上而被捕的特技演员那里听来的。

“就像那个骗子说的。”希薇吐出带着肉桂味的气息。“怪人秀很快就会从这个国家消失。阿尔夫虽然说只要还有邀约就会一直办下去，但最多也就撑个几年吧。”

她弯着背说道，娇小的身体看起来更加萎缩了。

“话说，乔治镇之后呢？你们接下来去哪里？”

“伍德兰公园。跟着『世界尽头嘉年华』沿着海岸线北上，预计会到威尔明顿。”

葛雷格的目光游移了几秒，然后低声问道：“我的戏服和道具……还留着吗？”他盯着盘子边缘的番茄酱，语气有些迟疑。

希薇慢慢吐出一口气，然后说道：

“很遗憾，现在的『世界真相博物馆』已经没有葛雷戈里·杨先生的位置了。”

她用手肘撑在吧台上，轻轻摇了摇头。

“这样啊……”

葛雷格垂下眼睛，霓虹招牌发出嗞嗞的电流声。

“但是，”希薇忽然用双手捂住脸，像是在忍住什么。“亚干族之王，葛雷格国王的戏服和道具，全都还在。”

葛雷格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希薇放下双手，噗地朝地面吐了口气。

“快点让法官签字，然后回来吧，『世界真相博物馆』还等着你呢。”

凯西和梅根跳了起来，兴奋地喊道：

“葛雷格要──”

“回来了──！”

葛雷格仰头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语：

“真是的……又能和大家一起旅行了。”他轻轻擦了擦眼角，然后笑了。“我保证，从这里开始的旅程，一定会很精彩。”

“这是预言吗？”

希薇挑起一边眉毛。

“只是有这种感觉而已。”

葛雷格端起酒杯，仰头灌下一口啤酒。

４

睁开眼睛时，发现自己在拖车里。

一边抠着眼屎，一边撑起身体。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透进来，油彩、发油，还有酒精的气味混杂。完全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来到“世界真相博物馆”的拖车的。

看向旁边的床，凯西和梅根并排睡着，朝着同一个方向蜷缩着。头顶上传来葛雷格的鼾声。而在那旁边──

“希薇？”

床是空的。她是去上厕所了吗？

正要走出货柜时，我注意到门口摆着一封信。是那个熟悉的浅蓝色信封。封口没有黏死。我拿起信封，打开封口，里面塞着几张信纸。

感觉到心跳开始加速，我拿起信纸。

*

给伙伴们：

有件事，我必须告诉大家。

如果想在这样的世界里活下去而不发疯，除了依靠骗局，别无他法。

诺曼说出这句话时，我感觉自己像是被看穿了内心深处。

这十个月来，我一直选择逃避现实。依靠那些有利的谎言，勉强维持理智。

但骗局已经被揭穿了。荷莉的预言是胡说，诺曼也是个骗子。而葛雷格，果然还是个连虫子都不忍心杀死的人。

我已经无法再继续背负这个秘密。

那一天到底发生了什么。我决定在这里，写下真相。

醉醺醺地回到房间，在浅眠与坚硬的床铺间辗转反侧时，忽然听见敲门声。

时间是凌晨两点十五分。如果当时喝了安眠药，我肯定不可能醒来。这种时间，会是谁？带着疑惑打开门，艾玛站在走廊上。

怎么了？我问道。艾玛一脸坐立不安，她说：

──希望你跟我来。

问她原因，她却只是笑着含糊带过。完全搞不清楚状况，但再追问下去也没意义。我随手整理了一下头发，走出房间。

艾玛正准备往前走，却忽然停下来，视线落在我的手上。

──手表，摘下来。

这次，她这么说。我皱起眉头，再次问她理由。

──因为危险。

果然，她只说了这么一句。肯定有什么原因吧。我决定不再多想，取下手表，随手塞进睡袍口袋。艾玛满意地点点头，随即快步朝走廊走去。

转过转角，目标是浴室。

门一打开的瞬间，我差点惊叫出声。浴缸里积满了红色的水。

一股腥臭扑鼻而来，水里混着血。我第一时间扫视艾玛，她身上并没有伤口，看来并未受伤。慌忙冲向浴缸，却没有看到谁的尸体沉在水里。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正呆立着望向浴缸时，身后突然传来“喀嚓”一声，是门闩被上锁的声音。我惊愕地转过身。艾玛站在门边，对着我露出灿烂的微笑。下一秒，她猛地朝浴缸扑过来，狠狠将我推了进去。

艾玛六岁。如果是普通的大人，被她推一下应该不会有任何反应。但我比这样的艾玛还要矮小。就像个无力的婴儿一样，毫无还手之力地跌进了浴缸。

我拼命想从水里爬出来。但每次刚要撑起身体，艾玛就用双手死死按住我。

这样下去会死。会被艾玛杀死。

恐惧让脑袋一片空白，这时，指尖触到了什么──是刀子。

在这个宿舍里，我曾两次遭到长臂猿布鲁的袭击。如大家所知，这是因为我受到动物表演训兽师们的骚扰。为了防身，我一直在睡袍口袋里藏着一把户外刀。

后来警长问起时，我告诉他发现这把刀没什么用，早就放回卡车了。那是谎话。事实上那时候我还带着刀。

我慌乱地紧握住它，朝着艾玛猛然刺去。

温热的液体湿了我的手。

我拭去脸上的水，往前看去。艾玛低头看着插在自己胸口的刀，一次又一次地眨着眼，像是发现了不认识的玩具。

接着，她转头看向我，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还没来得及说出口，她的身体便跌入浴缸。我差点也被拖进水里，但我拼尽全力推开艾玛，挣扎着爬出浴缸。

我倒在冰冷的地板上，大口喘息。为什么艾玛想杀我？是谁指使她的吗？是谁？为什么？什么都不明白。感觉就像陷入了一场恶梦。

之后的记忆一片模糊，我或许真的昏了过去。等回过神时，太阳已经从窗帘缝隙间透了进来。就在我惊慌地坐起身时，门外响起敲门声。“里面有人吗？”是阿尔夫的声音。

应该是因为我拼命挣扎，浴缸里的红水已经溢到地板，甚至渗到了门外。阿尔夫注意到了那些痕迹。

我环视整间浴室。局势绝望透顶。

一个上了门闩的房间，里面只有我和一具孩子的尸体。插在尸体胸口的，是我随身携带的刀子。而我全身都是血。就算我声嘶力竭辩解说是艾玛袭击我，大概也没人会相信。

我拼命思考对策。从窗户逃走？但满身是血的我，根本逃不掉。躲进梳妆台的收纳柜？一定会有人打开来检查。用刀子刺伤自己，假装也是受害者？这个方法或许不错，但如果被问到凶手为什么消失了，我又该怎么回答？

还没想出办法，门外便传来沃特和葛雷格的声音。已经没有时间了。我唯一能做的就是藏起来。目光扫视四周，最后落在浴缸。

不知为何，水已经染得通红。水里的东西应该看不透吧。如果让艾玛的身体靠在一侧，浴缸里应该还能腾出不少空间。一般的大人或许无法躲进去，但我或许可以。再让艾玛的玩具和塑胶水桶浮在水面上，这样就能偷偷换气了。我也知道，这根本是疯狂的举动。但正因为太过疯狂，才可能成为盲点，让人不会怀疑。

我迅速脱下衣服，潜入浴缸，将衣服塞进浴缸底部的木板下。

至于艾玛的衣服我也脱掉了。这是为了预防万一如果水的透明度比我想像中高，让皮肤露出来，至少也能让人以为是艾玛的身体。艾玛的衣服被我刻意丢在地上，看起来就像是她在洗澡前自己脱下的。虽然衣服已经被混着血的水彻底浸湿，但放在地板上，只会让人以为是浴缸里的水溢出来沾湿的。她在压制我的时候，衣服已经被弄乱了。因为这样刀子才没有刺穿睡袍，这是唯一的幸运。

我完全没有注意到卡车货台上的血滩。我也完全不明白，为什么大家冲进浴室后，却又那么快离开。当时的我几乎要惊慌失措，但唯一的念头就是绝不能被当成凶手。抱着这个想法，我拼命冲回自己的房间。在那里，我迅速擦干身体，换上另一件睡袍，然后跟上大家的脚步。至于那些沾满血迹的衣服和毛巾，我全都塞进包包，之后藏进“世界真相博物馆”的帐篷里──葛雷格房间的干草堆里。

接下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

从诺曼那天叫我们聚集，打开信封的那一刻起，我就知道他的推理全是胡说八道。浴室里既没有胆小的猫，也没有弯成Ｌ形的铁条，而且杀害艾玛的人就是我。我不知道那个骗子究竟是怎么让所谓的“预言”和推理的结论对上号的，但我知道，一定有什么手法。

是的。

我从头到尾都知道凶手不是葛雷格。但我却没有保护他。为了保住自己，我选择抛弃了伙伴。葛雷格承认犯案，这让我很意外。但这并不能成为我开脱的借口。

我已经没有资格，继续和大家一起旅行了。

窗外的天色，逐渐泛白。

留给我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最后，我想在这里写下，为什么艾玛想要杀我，这是我所能得出的答案。

那一天，艾玛的行动全都是无法理解的。为什么她要把我推进浴缸？为什么要杀长臂猿？为什么要把那些血倒进浴缸？

在这些谜团之中，有一件看似微不足道的小事，却始终萦绕在我的脑海中。

──手表，摘下来。

在去浴室之前，为什么艾玛会这样要求我？

如果单纯地思考，答案或许很简单，她只是怕弄坏手表。艾玛一直很喜欢我的黄铜腕表，她想从我这里抢过来，但如果我戴在手腕上，可能会弄坏它。所以她才会事先让我摘下来，大概是这样吧。

事实上，当时我问她原因时，她只简短地回答了一句：

──因为危险。

但是，这还无法解释所有事情。

我照着艾玛的话，摘下手表放进睡袍口袋。看到这一幕的艾玛，满意地点头。

这时的她，应该早已决定要把我推进浴缸了吧。如果我掉进水里，口袋里的手表自然也会跟着沉下去。手表绝对不可能毫发无伤。然而当艾玛看见我将手表放进口袋时，她的表情却是满意的。这意味着她让我摘下手表，并不是为了保护它。

那么，艾玛为什么要我摘下手表？她所说的“危险”，究竟指的是什么？

我试着从另一个角度去想，会不会“危险”的是艾玛自己？如果有人被推向浴缸，正常来说，第一反应应该是激烈挣扎。手臂会本能地大幅挥动，试图反抗。而若手上戴着金属物品，推人的那一方就有可能被划伤。

但问题是，比起手表，我手上还有更危险的东西。指甲片。如果我在挣扎时猛然挥手，指甲片刮伤对方的可能性，远比手腕上的手表撞到对方的机率更高。但艾玛却从头到尾对指甲片只字未提。她明明有注意到我的手。但她只要求我摘下手表。这代表什么？代表艾玛并不是为了自己的安全，才要我拿下手表。

那么她究竟为什么这么做？戴着手表，究竟会有什么危险？这不是手表本身的问题。也不是艾玛自己的问题。那么，唯一的可能性就是──

危险的会不会是我呢？

我脑海中闪过案发前几个小时的记忆。在马戏团的帐篷里，我、沃特、葛雷格三人正喝着酒。这时，艾玛拿着青蛙玩具，兴奋地冲进来。她说想当魔法师，这样就能当表演者了，从那里话题转到诺曼说的话──不幸的人。这时艾玛问我们：

──如果能够转世重生，想变得跟大家一样吗？

葛雷格的回答是：

──我这样就挺好的。

而我的回答，则完全不同：

──当然啊。这种身体一点好处都没有。

记忆，继续向更深处回溯。

那天早晨，在餐厅吃早餐时，当凯西和梅根得知我被长臂猿袭击后，她们说要确认两年前的预言。我斥责她们“别说这种无聊的话”。这时，艾玛从旁问道：

──唉，预言是什么？

──那魔法呢？

我只是敷衍回应，但好心的葛雷格却认真地解释，甚至还即兴表演了一场魔法。

没错，魔法。

在盘子里倒入水，加入“生命之滴”，也就是蛋白。把小青蛙放进去，然后念出魔法咒语──格尔格尔宝宝。然后神奇的是，一天之内小青蛙就会变成大青蛙。

两段记忆在脑海中连结起来，一个假设随之浮现。

艾玛会不会是想对我施展这个魔法？

她是个天真的孩子。在她的眼里，希薇虽然是大人，却有着小孩子的身体，而且似乎真的想变得“正常”。有没有办法，能够实现这个愿望呢？对了，如果使用那个魔法，是不是就能让希薇变成“大人”？

她应该是这么想的。

当然，青蛙和人类的体型差距悬殊。如果要用浴缸代替盘子，那么问题就出在“生命之滴”上。就算把冰箱里的所有鸡蛋都拿来，也不一定够用。有没有什么东西，能够一次取得大量的“生命之滴”呢？她应该是这么思考着的。就在这时，她看见了昏迷不醒的长臂猿布鲁。

于是艾玛在浴缸里装满水，然后倒入大量的猴子血。接着，把我推进去，并且念出魔法咒语，想要让我变大。

回到原本的问题。

为什么艾玛要我摘下手表？

到了这里，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如果戴着手表，而身体却膨胀起来，我的手腕就会被压坏。

表带会勒进肉里，还是只有手腕不受魔法影响保持原来大小，详细情况我不清楚。总之，带着手表的话，没办法让我的手腕变大。所以艾玛才要我摘下手表。

顺带一提，指甲片只是用胶水黏在指甲上，所以如果手指膨胀，它们自然会剥落。即使保持原样，也不会影响魔法。

艾玛是想对我施展魔法的。

意识到这点后，我又想通了一件事。

葛雷格，为什么要做假自白？

那天在餐厅，当诺曼发表推理时，葛雷格确实被逼到了绝境。即使他不认罪，诺曼也会凭借捏造的线索和胡乱的推理，让他被逮捕吧。

但即使如此，为什么葛雷格会承认犯罪？为什么不反驳诺曼，反而还说出莫名其妙的动机？这件事，我一直百思不得其解。

葛雷格，你早就察觉到艾玛做了什么，对吧？身为这个魔法的创造者，当你看到浴缸里的血和艾玛的遗体，你马上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自己无心表演的魔法，最终却让艾玛丧命。即使你没有恶意，这份罪恶感也无法抹去。所以你选择接受诺曼那荒唐的推理，将一切当作赎罪。

这个世界上，没有魔法。预言也好，通灵也好，全都是骗人的。

但艾玛想要实现我愿望的那份心意却是真的。

我是个大人。必须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能和大家一起生活七年，我真的很幸福。

谢谢你们。

再见了。

祝你们好运

希薇亚·海莉·柯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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